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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道 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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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暗道
谢无音将丧谱摊在城隍塑像前积灰的供台,随手用袖口擦出一小块干净台面,翻到一百七十三页。
三年前周家老太爷迁坟,她专程过去哭丧。这场迁坟看着场面不大,内里规矩却繁杂:要风水先生掐时辰、泥水匠开挖墓穴,还得雇哭丧人沿路祭拜。谢无音从天光微亮跪到日头西斜,双腿早已麻木,可一双眼一对耳朵半点没松懈,默默记下所有细节。
她把周家祖坟的地形原原本本画进了丧谱。
坟地安在城北五里山坡,坐北朝南,背靠一道土脊,前方横亘一条干涸河沟。风水先生嘴上讲这是“金蟾抱珠”的上好格局,谢无音没心思琢磨风水,只盯紧实地地貌:祖坟东侧土坡立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底下半截青石板露在外头,石板下头,是一截石阶。
底下藏着暗道。
纸上简笔地形图清晰标注:槐树、石板、石阶一路往东南延伸,尽头直通周家后院。
“周德昌要是想跑路,走的就是这条道。”谢无音把册子转向沈蘅与柳氏,“祖坟暗道连通柴房地底。他假意身死,从棺中脱身,顺着暗道摸到后院,换一身衣裳,便能从后门悄无声息离开。”
柳氏盯着图纸怔了半晌:“柴房底下?我在周家住了一年多,半点没察觉有地道。”
“暗道入口不在柴房屋内,在外墙根。”谢无音点了点图上标记,“撬开石板沿台阶往下走百来步,便是祖坟耳室。路线周德昌心知肚明,一旦打算逃,绝不会选别的路。”
柳氏猛然回想起来:“柴房墙外确实堆着一大垛柴火,我只当是堆放杂物的。”
“那垛柴火底下,就是入口。”
谢无音合上丧谱,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的男人。
这人嗓子受损说不出话,听觉却完好,方才全程静静听着。他伸手在地面比划,依次画出她、自己、暗道三样东西,摆明了要一同前去。
“你腿脚不便,不必硬跟。”谢无音出声劝阻。
男人轻轻摇头,指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钉。
谢无音瞬间明白。暗道木门若被从内封死,或是石板卡死,总得有人撬开。钉棺、拆暗门本就是他的拿手活,辨缝隙、寻暗钉、拆锁销,换旁人未必能办妥。
沈蘅从随身药箱取出布包铺开,里面分装各色润肤膏,还有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皮。
“他样貌太过扎眼,高颧骨、方下颌,一眼就能看出是北边来的人,我简单替他改改样貌。”
她先在裴烬脸上薄涂一层底膏,贴上两片面皮:一片垫在颧骨下方,收平突兀的高骨;一片贴在下颌,柔和硬朗的方廓。又取胭脂轻扫鼻翼两侧,衬得鼻梁纤细不少。
收拾妥当,谢无音打量两眼,五官轮廓虽没大变,寻常路人匆匆一瞥,绝认不出他,唯有熟识之人仔细端详半晌才会起疑。
“这面皮能撑多久?”
“一出汗就容易脱,行动千万稳妥些。”
谢无音转头看向柳氏,询问周家后院守备:“院里几个看门小厮?护院猎犬几只?巡夜杂役多久换一次班?”
柳氏应答得干脆:后院两名看门小厮,一条黄犬不伤人,但警觉爱吠;三名巡夜杂役,每更轮换一次。后院角门常年落锁,钥匙握在管事赵妈手里。
“赵妈是给我送汤药的二姨太?”
“不是。送汤的是周德昌二姨太,管事赵妈常住东厢房,是周德昌的心腹。”
“二姨太为人如何?能拉拢吗?”
柳氏迟疑片刻:“她心底恨周德昌,可胆子小,绝不敢掺和咱们的事。”
谢无音没再多追问,收好丧谱,将金簪与药方贴身藏好。起身时,庙外早已夜幕沉沉。
“今夜动身。”
沈蘅微微蹙眉:“不等天亮再行动?”
“等不起。周德昌假死瞒不住几日,灵堂被烧、棺中空空如也,最多三日便会彻底暴露。今晚抓不住人,往后再难寻他踪迹。”
此行只三人:谢无音、沈蘅、裴烬。柳氏容貌在周家太过惹眼,万万不能随行,只得留守城隍庙。
谢无音临走前托付她:“若是天亮我们还未归来,你便拿那半张药方去城南药铺抓药,千万别折返周家,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柳氏静静点头,蹲在庙门石阶上,目送三道身影消失在狭长巷弄,眼底干涩,一滴泪也没落下。
城北五里,周家祖坟。
月亮隐在云层深处,四下昏暗。谢无音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从丧谱撕下的简易地形图,沈蘅背着药箱紧随其后,裴烬拖着重伤的右腿走在末尾,步伐虽缓,却没落下半步。
很快寻到那棵歪脖子槐树,树皮爬满青苔。谢无音绕至树根,用裁纸刀拨开表层浮土,那块青石板完整显露出来。她招呼裴烬上前,二人合力,将厚重石板挪到一旁。
一截潮湿石阶朝下延伸,石阶覆满滑腻青苔,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谢无音率先走下去,通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走下七八级台阶,暗道骤然拐弯,前方彻底陷入漆黑。她伸手扶住夯土墙壁,墙体间立着木柱支撑,空气闷滞,混杂陈年霉土与腐朽木头的腥气。
约莫百来步,暗道再度转弯,谢无音指尖触到一扇木门,伸手轻推,门板纹丝不动。
并非落锁,而是从外头死死钉死了。八枚铁钉全部由外向内钉入,钉帽朝外,是行内独有的暗钉手法。
谢无音指尖顺着门板缝隙细细摩挲,这种钉法绝非周家粗使杂役能掌握,分明是钉棺匠人独有的手艺。
身后裴烬摸索着蹲下身,指尖抚过门板,片刻便停下动作。他抬手在门板上划了一道浅痕,随即起身拍了拍谢无音肩头,在地面写了一字:翻。
不从正面硬撬,改从侧边入手。
裴烬摸索到门框侧棱,棱边一道细微凹槽,并非门板拼接缝隙,是刻意凿出的通风口。暗道封死却留通风槽,说明早前有人长期藏在此处。
谢无音将窄刃裁纸刀插进凹槽,顺着槽身往里探,触到一枚暗藏销扣,和棺木里的暗销构造一模一样。
拔开暗销,门框顿时松动。裴烬从侧面向内轻推,门板错开一道窄缝,刚好够一人侧身挤入。
谢无音先钻进去。
门后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地面铺着一层干稻草,草堆上散落被褥、枕头,一旁摆着水囊与半块干粮,角落立一截燃尽的蜡烛。
此处分明有人躲藏过,离开得十分仓促:被褥随意揉作一团,水囊大半酒水洒在稻草上,干粮啃剩一半随手丢弃。
谢无音蹲下身拎起水囊轻嗅,水体并未发馊,藏在这里的人离开至多一日。
裴烬跟进石室,没顾地上杂物,径直伸手贴墙摸索,最后停在石室西北角。
墙内嵌着一处暗格,格中安放一只雕花小木盒,盒身刻着一个生僻字。
谢无音凑近细看,心头猛地一震——这字和她贴身金簪上刻的古字一模一样,并非寻常“周”字,偏旁多添一竖。
她原本不识,可三年前迁坟时,她曾在周家祖坟石碑拓下同款字迹,随手记在丧谱一百七十三页,此刻两相印证,分毫不差。
木盒开启,内里是一叠泛黄纸页,上面记着一笔笔账目,无关绸缎铺生意,只罗列人名与对应银两数额。
纸上大半名字她全然陌生,可寥寥几人,她在丧谱里见过记载,全是当年对外宣称“暴病离世”的大户人家。
一笔银两,一条人命。
谢无音攥紧纸页,心头沉了下去,抬眼看向沈蘅与裴烬。
沈蘅的目光落在石室墙角,石灰墙面留有指甲刻下的歪扭字迹,清晰可辨:勿入。此处通龙脉。
龙脉。
谢无音将账册揣进怀里。她虽看不懂木盒上的古字,“龙脉”二字却绝不会认错。丧谱开篇第一页,记载她六岁哭的第一场丧事——钦天监李淳之死,师父批注过一行小字:棺空。勿入。此处通龙脉。
十二年来,她只当是师父当年记错,如今亲身站在这间石室,撞见一模一样的警示短句,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寒意。
暗道通风槽灌进冷风,呜呜作响,像暗处有人低声哭嚎。
她忽然恍然,这条暗道从来不止是周德昌的逃生密道,自己误打误撞,撞进了一桩远大于绸缎商逃匿的惊天旧事。
“先出去再说。”谢无音攥紧怀中账册,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