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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家书与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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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回信到鹭湾时,林砚正在追一只锅盖。
早晨风从海面直灌进旧墙。锅里煮着豆子和前一日剩下的鱼汤,林砚掀盖添水,手刚松开,锅盖便被一阵风推下灶台,沿略斜的地面滚出门。
豁眉正蹲在墙头。
它被金属反光吸引,抢在林砚前面跃下,一把抱住锅盖。盖子比它上身还宽,拿在手里不便攀树。它试着咬边缘,铁皮发出一声刺响,吓得自己向后跳,却仍不肯放。
林砚没有上前争。他拿木勺在锅沿敲了三下。
声音一响,海边高树上的红金刚鹦鹉立刻回了一声粗哑长叫。另一只从更远处应和,接着两只鸟一前一后飞出树冠。豁眉抬头看鸟,锅盖从手中滑落,在石地上又滚半圈。林砚用脚踩住边缘,俯身捡起。
猴子发现自己受了骗,冲他呲牙。
“你的手拿不住。”林砚说。
豁眉抓起地上一枚小石头砸来。石头偏出很远,它也不在乎,跳上墙继续叫。红鸟在海湾上空转了一圈,锅声已经停了,它们便沿自己的路线往北飞,并没有留下帮人守锅。
林砚把锅盖洗净。豆汤没有糊,只被风吹进两片叶。他捞出叶子,加了一小把米,盖锅时在把手上压了木块。
远处传来船声是在早饭之后。
那不是白鹭号发动机曾有的沉闷节奏,而是一条小型机帆船在外礁减速。林砚先到北坡看信号,再下到海滩。船没有贸然驶进浅水,一只独木舟已经从聚落方向划来,迭戈站在舟尾挥手。
大船甲板上也有人挥手,动作比迭戈更用力。
陈鹤穿着浅色衬衫,袖子卷到肘上,头戴一顶被风压变形的草帽。他身后堆着盐包、布匹和几只标有商号记号的木箱,显然不是搭一趟专船来探亲。
“你不是说下一班吗?”林砚等他随小艇近岸才问。
“这就是下一班。”陈鹤从船头跳进没膝的水,先把怀里的油布包举高,“我把南线第一批货送到两个港,剩下这段让老周继续。我跟船到鹭湾验货、送信,五日后在河口重新上船。每一项都记在账上,不算擅离职守。”
他说得像在向梁太太汇报。
“伯母让你背的?”
“我自己准备的。她只说,如果你问,就把签过字的行程单给你看。”
陈鹤果真从贴身布袋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商号、船主和老周的签字,连他在哪处下船、何日重上北行船都写得清楚。
林砚没有接:“你收好。先把鞋里的水倒掉。”
陈鹤笑起来,坐在沙地上脱鞋。船难以后,他第一次回到这片海滩时不是为了等救援,也不必计算哪一只小艇只能多装一个人。海仍有碎浪,路也仍旧麻烦,却已经成为能预先写进行程的一站。
货物先按去处分开。
船上大部分盐与布要送玛拉聚落,林砚只接自己的家书、一箱商号补给和一只新做的晒盘。另有一小捆属于布商的空包装,要带回干燥棚继续装运封存布匹。陈鹤与船员共同核了封条,没有把兄弟相见变成所有人站在海边等他们说话。
船离湾以后,陈鹤背起自己的包,走到旧墙前先不进门。
他看新木格、窄檐、两只水缸和装在侧面的锁,又看倒木下只清出一小段的可可地。上次离开时,住处仍像海难后勉强修好的营地;如今东西并未多到拥挤,每一件却有固定位置。
“我的床呢?”他问。
林砚指向屋内另一侧。旧床架已经重新铺好,上面卷着一顶备用蚊帐。
“我以为你会把它拆了做架子。”
“答应你可以再来。”
陈鹤把包放上床,手掌按了按新晒过的垫子。没有说感动,只评价:“比上次干。”
“旱季到了。”
“也比上次像家。”
林砚没有接这句话,去灶边盛早晨那锅豆鱼粥。粥经过一段时间慢煮,鱼肉已经散开,豆子绵软,米汤里带着胡椒和青柠叶的香。林砚又切了一块硬奶酪,放在热锅上煎到两面微黄,配烤木薯与腌木瓜。
陈鹤连吃两碗,第二碗还把锅底较稠的部分全刮走。
“伯母若看见,就知道我没有饿着。”林砚说。
“她看不见,所以让我看。”
陈鹤擦净手,终于打开油布包。
里面有三封信、一叠商号抄件和一份报纸。最上面一封是梁太太写的,中文竖排,足有六页。她先说那封“鹭湾善后”的信在林砚抵湾后第十三日送到,捎带人已经按约领钱。她已经知道有人用假印章打听沉船,也知道林砚原定第十二日回航,后来因为浅沟受损和一个当地人受伤,把期限延到了第三十日。
“你在船到以前写明改期,我便不说你失约。”梁太太在信中写,“但你替自己多留十八日,也替等你的人多添十八日。此后期限若变,仍须在旧期限以前送出消息,不能等我们从别人口中听说。”
林砚关于“只试住一个旱季”的第三封信尚在海路上,梁太太写此信时还不知道最后决定。她只逐项问屋顶木格能否挡雨、滤水器是否堵塞、药箱放在何处,又问那个受伤的人后来如何。林砚在前一封中写过一顿晚饭,她便回了一页做饭意见,认为只有鱼、豆、木薯和芭蕉饼仍嫌单薄,要求他下回写明有没有蛋、肉和菜。
信末没有催他立刻归港,只写家中天井的茉莉开了,陈鹤把商号第一趟租舱生意做完大半,自己身体平安。最后一行是:三十日一封信的约定,本月已守;至于你要住到几时,等写清楚的那张纸到了再谈。
林砚把信从头读了一遍,又从末尾读回去。
“她亲手写六页?”
“前两页亲手。后面口述,我写。”陈鹤说,“她嫌我把‘猴子拆屋顶’写得太有趣,又自己改了两处。”
第二封来自何塞的姐姐。她已经决定等天气更稳时去鹭湾看坟,希望林砚提前告知可以搭乘的船,不急着迁葬。第三封是船长拉斐尔妻子的短笺,没有新消息,只问南方是否还有人沿岸寻找。
商号抄件里则有鲁伊斯的近况。他已能下床,可能在数周内返回蓬塔雷纳斯。他在克波斯对几名船员说,白鹭号撞礁以前,林砚曾命人把部分贵重货移到自己控制的舱位。说法尚未成为正式指控,也没有提交货单,但消息已经传进商号。
陈鹤说:“他在替自己放艇找理由。”
“可能。”
“什么叫可能?那夜是你让人把药箱和人员文件移高,贵重货根本没来得及集中。”
“我们知道。等他正式说,再拿记录回应。”
“他若一路说给不看记录的人听呢?”
“商号不能封每个人的嘴。货主会看货、封记和交换账。先把能运回的继续运回,事实越完整,他越难靠一句话定案。”
陈鹤仍气,却没有要求林砚立即回港。他带来的行程里本就包含验货,接下来五日要做的事因此更明确:核对剩余封箱,记录受潮变化,带走一批能安全装船的货,也查看林砚是否真的按信中所写生活。
下午,他们先去可可地。
陈鹤看见清理范围只比一间屋子大,明显有些失望:“你信里画了旧可可地,我以为至少能看见一排树。”
“那一片都是。”
“哪一片?”
林砚指给他看隐藏在次生林里的树干和果荚。陈鹤这才发现,可可树并不像港口货栈里的图画那样整齐站在空地上。它们矮于遮阴树,果实贴着主干生长,一些被藤蔓和新树遮住,不仔细看便只是雨林的一部分。
第一批干豆装在金属箱中。林砚没有为了招待弟弟便把剩余全磨了,只取一小把烘烤。陈鹤负责剥壳,指尖很快沾上褐色碎屑,闻到香气以后不断催问能不能吃。
“生豆不能吃,半干不能吃,晒干了又要烘,烘了还要磨。”他说,“这东西比炼乳麻烦太多。”
“所以一罐炼乳卖不了可可的价。”
“我觉得是因为炼乳有人替你麻烦完了。”
这句话更准确。
两人轮流用石臼磨碎,加入热水、糖和桂皮。林砚这次先用细布滤去粗渣,味道比第一批顺口。陈鹤喝了一杯,觉得不够甜,自己又加半勺糖。剩下的可可糊被调进面团,晚饭后烤成薄饼。
他们没有只吃甜食。主菜是玛拉送来的鲜鱼,鱼身划开,抹盐和青柠汁,包在蕉叶里贴着炭火烤。另有一锅洋葱炖豆、一盘煎木薯和从聚落换来的嫩南瓜。南瓜切片炒软,最后拌进一点捣碎的烤种子,香而不腻。陈鹤吃到最后,主动把母亲信中“有没有蛋、肉和菜”那一段拿出来,在旁边补写:今日有鱼有菜,有豆,另有甜饼。
“肉呢?”林砚问。
“鱼是肉。”
“你在家可不这么说。”
“在家若承认鱼是肉,伯母就不会再炖鸡。”
Silvano在天黑后出现。
陈鹤虽然有准备,真正看见那道长布从林间无声移来,肩背仍僵了一下。他没有去摸枪,也没有后退,只把刚写好的信纸扣在桌上,免得夜风吹走。
Silvano停在屋外,看他:“你回来了。”
“我来送信,也来验货。”陈鹤说。
“你又走。”
“五日后走。”
Silvano看向林砚。人类上一次离开时没有按树的季节计算,只说处理完港口的事便可能回来;这一次陈鹤却能报出五日。
“船写在纸上。”林砚解释。
“纸让船来?”
“不能。纸让我们知道该等哪一条。”
Silvano移到桌边,目光落在梁太太的信上。纸面有墨、手汗和跨过许多海岸后留下的潮气。他没有碰。
“这是另一张?”
林砚想起山脊上的问答:“是。我的纸去了,这张回来。”
“里面有谁?”
“我母亲、商号,还有港口的人。”
“人不能在纸里。”
“声音在。”
Silvano看了很久。他记得旧营地的人也留下过刻字、破纸和无法兑现的以后,因此不轻易相信纸能保留声音。林砚将母亲最后一句念给他听:三十日之约,本月已守。
“她知道你还在。”Silvano说。
“对。”
“所以你可以留?”
“不是得到准许才留。是我留下时,她不用猜我是否死了。”
Silvano似懂非懂。他能感知附近根域中一场死亡是否发生,却不能理解一个远在港口的人为何要靠纸确认。陈鹤却完全明白。他坐在另一侧,忽然觉得那条费钱、费时、还常会误期的送信路线并不多余。
第二日开始验货。
干燥棚中剩余箱子经历过多场雨。垫高的底部大多完好,一只靠外墙的木箱却被白蚁蛀进侧板。虫道尚未碰到内层布包,若再放一个月便难说。
陈鹤没有立刻倒油或放火灭虫。他们先把箱子搬到石地,拆下受害侧板,检查其他木料。能看见的白蚁和泥道被清除,布货换进完整箱,原箱板移到远离棚柱处晒。存货位置也重新调整,不让木箱直接贴墙或接触地面。
高袜子又跟来了。
拆板时掉出不少昆虫,它在林缘等人退开便上前翻食。陈鹤上一次只远远见过,此时终于看清那双深色腿和不断探闻的长鼻。
“它记得你吗?”他问。
“不知道。”
“你给它起了名字。”
“名字方便我们说。它不负责听。”
陈鹤想靠近半步,高袜子立刻抬头,身体绷紧。林砚把他拉回。两人继续处理箱板,不再直视。过了一会儿,浣熊才重新刨开朽木。
“还不如豁眉亲人。”陈鹤说。
“豁眉不是亲人。它只是胆子大,也知道我们通常不追。”
这句话当日下午便得到证明。
陈鹤从食物箱取面粉时,拿钥匙开了侧门。锅里的鱼汤恰好沸出来,林砚在灶边喊他移锅。陈鹤顺手把钥匙留在锁上,箱门也只虚掩,跑去端锅。
豁眉从屋顶看见了全部过程。
它没有立刻下来。等两个人围着灶台擦汤、添柴,它才沿木格外侧悄无声息地滑到箱边。钥匙在阳光里晃,虚掩的侧门散出面粉、奶酪和风干肉的混合气味。豁眉先拔钥匙,锁随着动作撞在门板上。它受惊缩手,见人没有回头,又抓住门边向外一拉。
门开了。
真正让它成功的不是会开锁,而是陈鹤根本没有锁门。可在豁眉看来,人插入一枚亮东西,食物便从原本无缝的箱子后面出现;它只需等那枚东西还在时重复人的动作。
猴爪伸进箱内,最先抓到的是一小包干葡萄。纸包被扯破,葡萄撒在木架和地面。豁眉捧起一把,转身要逃,正撞上闻声赶来的高袜子。
高袜子不明白锁与钥匙,只闻见突然落地的甜食。它扑向地上的葡萄。豁眉尖叫,腾出一只手扯它耳边的毛;高袜子抬起前爪反击,爪尖在木架上刮出几道白痕。
两只动物都没有因为与人熟悉便对彼此客气。
林砚先关箱门,再用长木板横在中间,把高袜子向地面一侧逼开。不是击打,只隔出距离。陈鹤拿一块空麻布挡住豁眉回屋的方向。猴子发现退路仍在屋顶,抱着葡萄跃上横梁。高袜子抢到地上的几颗,立刻钻进灌木。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地上纸屑、葡萄和一把被豁眉丢下的钥匙,却把新锁的所有体面都拆得干净。
陈鹤捡起钥匙:“它真的会用?”
“它会看,也会等你忘记锁门。”
“我只离开一会儿。”
“对猴子足够了。”
屋顶上的豁眉一边吃葡萄,一边冲下面发出得意短叫。它没有把全部独占。一只较小的猴子靠过来,豁眉先推开,吃到最后又漏下两颗。小猴迅速捡走,躲到另一根枝上。豁眉发现后追过去,嘴里仍塞着食物,叫声含混得像在骂人。
林砚和陈鹤没有追进猴群。抢回几颗沾过手爪的葡萄没有意义。他们清扫纸屑,确认高袜子没有撞翻水罐,再把箱内食物全部检查一遍。破包剩下的葡萄烫洗后煮进当天的甜粥,不继续存放;其他包装无损,锁也没有坏。
“损失一包葡萄。”陈鹤在账上写。
“还有钥匙落地,要清理锁孔。”
“原因写什么?”
“经手人没有关门。”
陈鹤抬头:“不能写猴子趁隙偷窃?”
“猴子没有受过理货规矩。”
“它倒很懂趁隙。”
林砚让他自己决定怎样写。最后账上留下两行:取面粉时被沸汤打断,侧门未锁;卷尾猴取走干葡萄一包。前一句是能避免再发生的原因,后一句才是结果。
晚饭因此多了一锅葡萄米粥。
鱼汤重新加热,放进番茄和木薯块,煮成浓汤。陈鹤用面粉烙了几张薄饼,蘸汤吃。米粥加炼乳和桂皮,葡萄煮胀以后带着酸甜。两个人原本因丢食物有些恼,吃到最后又承认,这锅意外出现的甜粥比干葡萄本身好吃。
Silvano来时,豁眉还在高树上舔手指,高袜子早已不见。
陈鹤把下午的事讲给他听。Silvano先问:“为什么锁?”
“不锁,东西全被拿走。”
“你们拿树的果。”
“我们同使用那些树的人说过,也不会把果全摘完。”林砚说,“豁眉没有问。”
“它问了。”
“什么时候?”
“它在外面叫。”
陈鹤差点被甜粥呛到:“那是问吗?它每次叫都像在骂人。”
Silvano不理解“骂人”,却坚持豁眉来到箱边、发出声音、等待人的反应,就是它的问法。人没有给,它便自己拿。林砚没有接受这套财物规则,但也承认从猴子的角度,箱子只是某种难开的果壳。
“所以我们继续锁。”他说,“它继续想办法。”
“谁赢?”Silvano问。
“今天它赢一包葡萄。”
陈鹤纠正:“是我输一包葡萄。”
Silvano看着他:“你明日还在。”
“还在。”
“那没有输完。”
这句话很像安慰,又不完全是。陈鹤想了半天,决定把它当作安慰收下。
余下几日,他们恢复一段被落叶堵住的旧沟,给干燥棚换掉受白蚁侵入的侧板,又去看过试做时挪开倒木的两株可可。新叶尚未展开,林砚只把树况和转色果的位置记下,不采第二批。埃莲娜定的六周期限还没有过,陈鹤也没有因为自己只住五日便催他提前开工。
清晨,红鸟照常从海边飞过;午后,高袜子偶尔在可可地翻虫;豁眉吃完葡萄以后连续两日没来,第三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旧墙,坐在假扣旁研究木棍。
陈鹤拿出玻璃珠,放到墙头从前的位置。
豁眉看见后立刻下树。它先抓起珠子,对着光转了转,又发现这个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开箱。上次珠子从谁手里来、后来又怎样丢失,人无从知道;这一回它却没有立刻拿走,只把珠子在石面滚了几下。
陈鹤也伸出一根手指,把滚回来的珠子轻轻推过去。
豁眉抬头呲牙,却没有扑咬。它再推,力气大得多,珠子越过陈鹤手边,差点掉到墙下。两边如此来回三次,直到一只幼猴在高处叫,豁眉突然抓住珠子,转身跑了。
“它还是拿走了。”陈鹤说。
“本来就是带给它看的。”
“迭戈说带给我。”
“那你刚才为什么推回去?”
陈鹤答不上来。他原本也没有想把一枚廉价玻璃珠永远收进抽屉,只是喜欢它在自己、迭戈与猴子之间多走了几趟。
离开的前一夜,陈鹤独自在屋檐下遇见Silvano。
林砚去溪流下游洗锅,灶上的火已经压低。陈鹤正在补一只装信的布袋,抬头时,Silvano已停在旧墙外。没有脚步,也没有林砚先开口,陈鹤手里的针一下扎进指腹。
血珠刚冒出来,Silvano便看向他的手。
陈鹤立刻用布按住。这个反应太快,使他想起林砚说过,对方能察觉血与根域里的震动。恐惧仍在,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只想离远。
“一点小伤。”他说,“不用告诉我哥。”
Silvano问:“为什么?”
“他会笑我补个袋子也扎手。”
“笑会伤你?”
“不会。就是丢脸。”
Silvano没有人的脸面观念,显然无法明白一滴血为何比伤口本身更需要隐藏。他移到檐边,却没有碰陈鹤。
陈鹤把指腹擦净,确认针眼已经止血,忽然问:“我哥不在的时候,你也来这里?”
“这里有水。”
“只是为了水?”
Silvano望向泉槽方向:“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他回来以后,东西总在响。”
锅、锯、木勺、晒盘,甚至豁眉扯动假扣,都会让旧墙发出从前没有的声音。陈鹤原想问Silvano是不是专门来看林砚,听到这个答案又觉得差不多。
“我哥会按季回港。”他说,“港口有伯母,有商号,不会从此一直住在这里。”
“他说过。”
“你不拦?”
“怎样拦?”
陈鹤想起传说里树精用藤缠人、用雾遮路的故事,没敢直接说。他改问:“你能让他找不到出去的路吗?”
Silvano看着他:“路不是我的。”
回答很短,却让陈鹤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一点。Silvano可以不愿人走,却没有因此认定林中所有道路都属于自己。
“那就好。”陈鹤说,“他若想回来,你可以等。他若要走,你别把人藏起来。”
“你也等他。”
“我在港口等信。”
“你不在这里。”
“不在旁边也能等。”
Silvano低头看那只已经补好的布袋。陈鹤把信装进去,收紧抽绳,又在外面包一层油布。
“声音放进去?”Silvano问。
“对。明日带走,过些日子再送回来。”
Silvano伸手碰了一下袋角,随即收回。布面因为人的掌心与灶火带着温度,他的指尖仍然冰凉。
林砚提锅回来时,只看见两人一里一外坐着。陈鹤没有把方才的针伤说出来,Silvano也没有告状。第二日早晨,林砚发现布袋角落多了一点暗红,只当是缝线染色不匀。
第五日清晨,两人去河口等船。
林砚没有送到北方,只背了一袋给母亲的回信和商号抄件。回信这次写得更具体:屋顶木格挡住了蜜熊和猴手,窄檐经过一场短雨;滤水器尚好,药箱干燥;第一批可可只有几斤,做出的饮料略涩;阿鹤到达后吃了鱼汤、肉豆、南瓜、木薯、可可饼与葡萄米粥。
陈鹤看到食物那一段:“为什么不写葡萄怎样来的?”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那我不说。”
“账已经带回去了。”
陈鹤沉默片刻,试图把商号抄件从包里找出来改字。林砚没拦。他翻到那一页,看见“经手人未关门”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又原样塞回去。
北行船按约在午前出现。
陈鹤上船以前,同玛拉核过下一次可用船期,又留下两封空白信纸和防潮袋。所有安排不再由林砚替他做。他知道如何从鹭湾到河口,也知道错过这条船后可以在哪里等下一班。
“下次我未必亲自来。”他说,“老周或商号伙计会带信。你别因为不是我就不收。”
“我认商号印记和船主。”
“也别谁拿着印记都信。”
“你到底想让我收还是不收?”
“先问玛拉。”
林砚笑了:“知道了。”
船开以后,陈鹤站在甲板边挥手。这一次他没有红眼,也没有反复回头确认林砚是否会跟上。五日短住已经证明,他可以来,也可以走;林砚留在鹭湾不等于兄弟关系断在海上。
Silvano在回程山脊下出现。
他看向已经空掉的河口:“他走了。”
“回港做事。”
“还来?”
“可能下次,也可能以后。不是每一条船都由他送。”
Silvano移到林砚身边。旱季阳光照在长布上,布面有些发灰,经过林荫后才慢慢恢复深色。
“你不跟他。”
“这回不跟。”
“纸跟他。”
“信跟他。过些日子又有纸回来。”
Silvano似乎已经接受人会把声音装进纸,让船替自己来回。他没有再问谁留、谁走,只与林砚沿树影回到旧墙。
豁眉不在,墙头却放着那枚玻璃珠。
它也许嫌珠子无用,又也许在猴群争抢时失手落下。珠子停在从前的位置附近,沾着灰与一小点果汁。林砚没有把它解释成归还,更没有说猴子舍不得陈鹤。
他捡起珠子,用水冲净,放到陈鹤睡过的床架边。
下一封信里,可以加上一句:豁眉又把珠子丢回来了。
至于它下次还拿不拿,要等它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