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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去南方的船 ...


  •   白鹭号离开蓬塔雷纳斯时,港口上空没有一只白鹭。

      倒是有许多军舰鸟,黑色的翅膀剪开清晨发白的天,沿着码头兜圈。卖鱼的妇人把木盆推到檐下,朝船上喊今日不会有好天气。她喊的是西班牙语,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句见惯了水手不听劝的埋怨。

      陈鹤蹲在后甲板捆最后一只藤箱,闻声抬起头。

      “她说什么?”

      “说你的结打得丑。”林砚扶住被潮水推得一晃的货箱,“风一吹就散。”

      陈鹤立刻低头检查。看了两遍,才听见码头上有人笑,明白自己又被骗了。

      “砚哥。”他不满地叫了一声。

      “再加一道。”林砚说,“今夜有浪。”

      这回不是玩笑。

      港口的风还轻,水面却像一张没有铺平的灰绸,远处一层压着一层。天边的云很低,从海湾外慢慢拱进来,颜色比刚熄的炭还沉。林砚昨夜看过舵房里的气压计,今早又看了一遍,指针还在往低处偏。

      船长拉斐尔站在舵房门边抽烟。他五十多岁,胡须里常年夹着盐,见林砚看云,便用烟斗敲了敲门框。

      “到克波斯以前还能赶出这片天。”他说,“你若真不放心,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林砚笑了一下:“船上有我半间仓库,我下去有什么用?”

      白鹭号在船籍上叫La Garza,是一条七十来吨的木壳机帆船。中国水手嫌洋名拗口,照意思叫它白鹭。它船腹宽、吃水浅,适合进入沿岸小港,柴油机一发动,整条船却像患了咳嗽。这一趟从蓬塔雷纳斯南下,先停克波斯,再到特拉巴河口转运埃尔波索的货,最后绕过马塔帕洛角,抵达华商账簿上所写的希门尼斯港。

      这条线做的是两头生意。南下时替沿岸商铺送订货,赚代运脚钱和一点差价;回程再收当地农产,带回蓬塔雷纳斯转卖。没有哪一样货能赚大钱,靠的是少空一段舱,少白跑一程。

      这条船原本不属于林家。四年前,一位欠了商号货款的船东拿它抵账,父亲病中不肯收,说木船年纪大了,吃修补的钱比吃油还快。林砚却请船匠看过龙骨,又同拉斐尔沿湾试走了一趟,最后把账接了下来。事实证明父亲没有完全看错:白鹭号每年都要换板、补缝、清船底,赚来的钱一半填回自己身上。可它也把林家商号送不到陆路尽头的货,送进了十来个大小港湾。

      船头那只白鸟是陈鹤前年画的。起先圆头短腿,像一只吃撑了的鸭。拉斐尔嫌丢人,亲自拿白漆添长鸟颈,结果暴雨一冲,鸟头和脖子各往下一道,反而有了几分迎风低飞的样子。后来每次靠岸,总有人先认出那只怪鸟,再认出林家的船。

      今早装船时,码头上比平日乱。

      煤油箱不能贴着药品,盐包怕舱底积水,成匹的白布又不能同生皮放在一处。两个新来的脚夫不识货单上的中文记号,把南边一位行医者订的药箱压在铁器下面。林砚发现后没有骂人,只叫他们把最底下三层重新搬开。旁边负责点货的西班牙伙计看得直吸气,陈鹤却抱着账本蹲下来,一箱一箱核对封条,像是搬错东西的人欠了他的债。

      药箱重新抬出来时,木板已有一道浅裂。林砚请码头木匠加了两道薄铁皮,又亲手在四角缠上油布。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过仓库屋顶,母亲才从商号那边过来。

      林太太姓梁,在巴拿马城出生,广东话说得比林砚慢,骂起人却从不缺词。她没有像别的船员家眷那样带食盒,只叫伙计送来一只小藤篮。篮里放着两个布包:大的装林砚的衬衣和陈皮,小的装陈鹤的新裤子、晕船用的酸橙糖与一双厚袜。最上面压着几只还青的橘子。

      她看了看已经装满的货舱,又看林砚,像在估量这条船和儿子哪一个更不省心。

      “这趟回来,铺子交给你表弟看几个月。”她说,“圣何塞也好,巴拿马也好,想去哪里便去。你总说要歇,别又在码头上歇。”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都只是听见了。”

      林砚笑着替她扶稳帽檐。港口风大,梁太太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头发被吹乱,拍开他的手时却没用什么力。

      她转身又叫陈鹤。陈鹤原本躲在货箱后面装忙,闻声只得过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伯母”。

      梁太太这才把小布包塞给他,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口。那件旧衬衣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新衣不肯穿,倒跟着他往海上跑。”她说,“晕得难受就去躺着,不许怕人笑。也别什么都听你哥的,他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才最有事。”

      “我知道。”

      “你同他一个样,只会说知道。”

      林砚在旁边无端受了一句,陈鹤却忍不住笑。梁太太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像是把两个不省心的儿子一道交给这条旧船。临下船前,她替林砚扣好领口最上面一颗松开的扣子,又把陈鹤腰间的绳结重新紧了一道。

      “南边雨大。”她说。

      这句话同卖鱼妇人的警告撞在一起,听来便有了一点不祥。林砚没有说破,只答:“货送到就回。”

      林砚跟它走了四年,知道哪块甲板下雨先积水,也知道右舷哪处船架会在大浪里作响。他更知道,拉斐尔嘴里的“赶得出去”,通常只有六成把握。

      但这趟船已经拖了七日。埃尔波索和希门尼斯港几家商铺订的估计煤油快见底,两位行医者前些日子也催过药;误了回程,等着装船的米和干椰子还要继续占仓、受潮。沿岸生意没有等晴天的习惯。

      水手解开缆绳。柴油机在脚下震起来,码头渐渐向后退去。

      最先退远的是仓库的铁皮屋顶,其次是鱼市外晾晒的彩布,最后才是码头尽头那座白色小亭。梁太太没有站在送行的人群里。她说过自己不送船,因为看着船离岸毫无益处,只会平白记住一个人的后脑勺。林砚仍朝商号方向看了一会儿,看见二楼百叶窗开着一道缝,不知后面有没有人。

      白鹭号鸣了两声笛。近处一条独木舟被尾浪推得摇晃,舟上的渔人抬手骂了几句。拉斐尔探头回骂,双方声音都很响,神情却不生气。船穿过锚地时,同一艘北来的客货船擦肩而过。对方甲板挤着提篮、抱孩子和牵鸡笼的乘客,有人朝他们挥帽。陈鹤也跟着挥,直到发现谁都不认识。

      “不认识不能挥?”他问。

      “能。”林砚说,“海上看见活人,通常都值得挥一下。”

      船上这趟共二十一人。白鹭号的固定船员只有九个,包括拉斐尔、大副、轮机手、厨子和五名甲板水手;林砚与陈鹤负责押货和理货,另有四名随船装卸工、六名买了铺位的乘客。有人在白鹭号上做了几年,也有人今早才知道夜里该睡在哪一块舱板上。

      大副鲁伊斯属于前一种。他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做事利落,却始终觉得这条船应该换一个更敢冒险的船长。他与拉斐尔为航速、用人和每一笔修船钱争吵,遇到真正的风浪又从未拆过船长的台。至少在这一天以前没有。

      最年轻的水手叫迭戈,比陈鹤大不了两岁。他母亲住在南边,托他带回一台蓬塔雷纳斯买的缝纫机。机器用木架固定在船舱最干的角落,外面裹着好几层油布。迭戈每隔一阵便下去摸摸绑绳,谨慎得像那不是机器,而是一头会趁人不注意逃跑的牲口。

      厨子阿曼多年纪最大。他在船尾吊着两盆香草,天晴时煮什么都要揪两片扔进锅里。拉斐尔说那点叶子只够给苍蝇调味,阿曼多便故意不给他的炖豆放盐。两个人的旧账多到船员没人肯分辨起头。

      林砚喜欢这种临时拼在一起的秩序。人从不同港口上船,各自带着脾气、欠款、替人捎往下一站的信和要送到岸上的东西,在窄小甲板上共享几日。到了地方,绳一解,又各走各路。没有人追问一条船为什么不永久停在某个码头。

      只是船上的自在也有代价。铺位窄得翻身会撞墙,淡水要按杯分,衣服洗了总有柴油和海盐的气味。风平浪静时,发动机声能将人摇睡;风浪起来,同一种声音便叫人整夜猜测,下一声会不会突然停下。

      白鹭号驶过海湾外侧的沙洲,风迎面大了起来。拉斐尔叫人升帆,借西南风省些油。两名水手拉动升降索,灰白帆面缓慢张开,先是松垮地拍打,吃足风后忽然鼓起。船身随之一倾,速度比单靠发动机快了一些。

      陈鹤仰头看得出神,被一截松绳扫中肩膀。迭戈把他拖到安全处,教他甲板上哪些线能踩、哪些无论如何不能把脚伸进去。绳圈一旦被骤然拉紧,能把人的脚踝连同骨头一齐带走。

      陈鹤听完,走路立刻像躲一地蛇。林砚看他实在紧张,便带他从船头认到船尾,告诉他救生衣、淡水桶、药箱和小艇的位置。

      “这些也要记进账?”陈鹤问。

      “记进脑子。”

      “以前没人教我。”

      “以前他们觉得你只是账房。”

      陈鹤不服:“账房也在船上。”

      “所以现在教你。”

      经过舵房时,拉斐尔听见了,指着罗盘问陈鹤东西南北。陈鹤在陆地认路没有问题,换到一个不停晃动的圆盘上便迟疑。他答错两次,拉斐尔大笑:“真到了陌生地方,你只管跟紧你哥。凭你自己认的方向,在岸上走一圈,还能走回海里。”

      当时谁都不觉得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太阳升高后,港口的气味逐渐散了。鱼腥、焦油、牲畜和煤烟留在身后,风里只剩海水。陈鹤吐过第一回,蔫蔫坐在舱口,仍坚持把方位和救生用具的位置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遍。字迹歪,图也难看,却没有漏掉药箱。

      林砚看见后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铅笔递给他。陈鹤原先那支滚到货箱底下去了。

      陈鹤站直身,把沾了麻屑的手往裤腿上擦。他今年十八,身量刚长开,肩背还薄,却努力站得像一个出过远门的大人。他父亲陈广安与林父是多年朋友。陈鹤六岁时接连失去双亲,林家便把他接来一起生活,没有办过收养手续,只是从此在饭桌旁添了一把椅子,给他一间屋,让他与家中晚辈读同样的书、穿相差不多的衣服。久而久之,外人说他是林砚的随从,家里却都把他看作半个小儿子。

      这次随船,他在船员册上登记的是理货助手。他既要管账,也要替林砚传话、收拾行装。林母本不肯让他来,是他自己磨了一个月,说林砚一忙便忘记吃饭,身边总要有个熟悉的人。至于到了船上究竟是谁照顾谁,现在还很难说。

      驶出海湾不到半个钟头,陈鹤的脸便白了。

      林砚递给他一小块酸橙:“看远处,别盯甲板。”

      “我没事。”

      “那是给我吃的?”

      陈鹤接过去,咬得龇牙咧嘴。他望向渐远的海岸,忽然问:“这一趟回去,你真不跑船了?”

      林砚靠在货舱口,没有立刻答。

      他三十一岁,已经过了许多人认为应当成家立业的年纪。亲戚为他说过广东的姑娘,也提过圣何塞一位杂货商的女儿;每次都只到问一问意思,林砚不肯,家里便没有再同女方交换信物或作正式约定。母亲起初生气,后来只在饭桌上望着他叹气,说他小时候离开蓬塔雷纳斯,回到广东总念海;等再回了海边,又像把一半魂忘在了那边。

      这话并不算错。

      林砚出生在港口,十四岁随伯父回广东香山读书。这个决定起初来自父亲。林父早年离乡,最怕儿子只会在族谱上认得祖籍,离了西班牙语便连祖屋门朝哪边都不知道。恰好伯父要结束在中美洲的生意回国,父亲便让林砚随行,在国内把中文和商科学扎实。林砚自己也愿意。他听长辈把香山、广州和香港讲了许多年,想亲眼看看那些故事落在什么样的街道上。

      那不是一次轻便的探亲。从蓬塔雷纳斯搭沿岸轮船北上,等到旧金山的越洋船,再经檀香山、日本港口抵达香港,顺利也要一个多月;遇上误期、检疫和换船,两个多月并不稀奇。到了香港,还要转船往澳门,再进香山。林家没有富到可以每年这样往返,却有商号、仓库和白鹭号的股份,供唯一的儿子走一次、在伯父家读几年书,仍在承受范围内。

      林砚在祖宅有房间,生活费由父母按季汇来,并非十四岁便独自在乱世谋生。最初几年,他在香山读中学和商科预备课程;十九岁以后随伯父往返广州、香港,在一家经营南洋航线的商行做译员和单证员。那时广东政局反复,城头旗帜与报纸上的名目换得很快,林家不愿他靠近任何军队。他白日学习账册、保险、报关和货栈规矩,夜里住在伯父家或商行楼上的伙计房。真正让他在那里立足的,是父母寄来的钱、伯父的人情,以及自己逐渐学会的旧式契据和本地规矩。

      二十三岁,他回到中美洲。港口还是咸的,父亲已经病得认不清人。等丧事办完,商号、债目和几条沿岸航线一道落在他手里,他也就这样跑了八年。

      最初那两年,他其实没有亲自押船的必要。林家商号虽算不上大,毕竟雇得起账房和押货人。可他离开广东太久,回来后对亲戚口中的故乡只剩一些错了季节的记忆,对蓬塔雷纳斯的生意又隔了一层。他在铺子里坐不住,宁愿跟船重新认识海岸。

      沿岸的港湾教给他的东西与学校不同。哪一处河口退潮时露出沙坝,哪家小店只肯收现钱,哪里的香蕉要在太阳升高前装完,哪里的淡水井一到三月就带咸味,这些都不在海图上。拉斐尔起初嫌他这个少东家碍事,第三趟遇上货主临时压价,见他能用西班牙语、粤语和不甚熟练的英语分别吵一遍,才勉强给他留了固定铺位。

      林砚也不是每次都赢。他收过一批雨淋的可可,回港才发现里面掺了湿砂;在巴拿马买过一台修不好的旧机器;还曾轻信熟人担保,让一笔账拖了两年。父亲若还清醒,大概会将这些错一条条记在账簿边上。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慢慢明白,人并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准备齐全,得到一张准许生活的凭据。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走到哪里,就先处理眼前的麻烦。

      这次歇下来也一样。

      他没有详细计划。商号的债已经清得差不多,母亲手里的房租和铺面足够生活,表弟近年也能独当一面。若一定要说想做什么,林砚只想有一段时间,早晨睁眼以后不必先问哪条船到港、哪批货误期。他想住在能看见水的地方,屋后最好有树;可以种几棵果木,修一张结实的桌子,读完那些在船上总被打断的书。

      陈鹤若知道这就是他所谓的打算,大约又要皱眉。年轻人对未来的想象往往比年长者具体:赚多少钱,买一条什么样的小船,什么时候能独自跑一条航线。林砚三十一岁,反倒只剩一些光线、气味和不被催促的清晨。

      广东不是他的故乡,蓬塔雷纳斯也不是。只是每当旁人要他选一个,他便觉得两个都离自己远了一点。

      “歇两年吧。”林砚说。

      “两年?”陈鹤忘了晕船,“你前日明明说歇半年。”

      “那是对我母亲说的。”

      “你想去哪?”

      “没想好。”

      “回中国?”

      “也许。也许在杜尔塞湾租间屋,种一点东西。也许去巴拿马看看。”

      陈鹤不能理解似的皱起眉:“总得有个地方吧。”

      “为什么总得有?”

      一阵更大的浪从船侧推来,白鹭号倾了一下。陈鹤赶紧抓住舱口,没能继续追问。

      陈鹤把货物记号誊到新纸上。船摇得厉害,他的字一笔比一笔歪,仍坚持不用林砚帮忙。

      “到下一站,我能不能下去住一夜?”他问。

      “你有相好?”

      “我想睡不会动的床。”

      “岸上的吊床也会动。”

      “至少地不动。”

      旁边整理缆绳的年轻水手听懂了,笑着告诉陈鹤,南边有些地方连地也会动。陈鹤不知道他说的是地震,以为又在取笑自己,板着脸把货单夹进油布套。

      午后两点,他们在左舷看见一群海豚。灰黑的背脊接连划开水面,跟了船一小段路。一个水手说这是好兆头,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海豚往近岸赶,恰好说明外海天气坏。两人为此争了十来分钟,最后拉斐尔从舵房探出头,叫他们有力气便去收帆。

      海鸟已经比离港时少了。天色没有立刻变暗,反而透出一种过分均匀的白,海天之间看不出清楚界线。林砚用手背试风,风向同早晨不同。空气闷热,衬衫贴在背上,偶尔又有一股凉气沿甲板窜过。

      轮机手从舱下上来,说发动机温度比平日高一点。他们减速检查,清理滤网,没有发现明显毛病。重新加速后,那阵咳嗽似的震动依旧规律,拉斐尔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拉斐尔本人总说能从浪背上看见明日天气。他在尼科亚湾长大,十三岁便跟舅父跑船。林砚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认真问他怎么看,船长叼着烟斗说,先活到明日,自然就看见了。

      离港前,拉斐尔已经告诉林砚,外海有一条来得很急的低压。港务处只收到北边转来的简短消息,方向说不准。若下午气压继续下降,他便进克波斯,不往南硬闯。

      林砚答应船归他管。拉斐尔却说,有些船东只在天晴时承认这一点。

      “若货主催,我说是我的决定。”林砚当时把货单在他面前折了两折,“药误了,我也去解释。”

      拉斐尔这才点头。他不喜欢商人,却愿意同承担后果的商人共事。

      开饭前,厨子把能移动的锅具全收进低柜,又往柜门横插一根木杆。陈鹤被叫去帮忙,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煮鸡蛋。他把一只递给林砚,另一只揣进衣兜,说等不晕了再吃。

      “鸡蛋在你兜里也会晕。”林砚说。

      “它又不会吐。”

      林砚没有告诉他,浪再大一些,那只鸡蛋多半会碎在裤子里。

      他逐项核对绑绳,又让陈鹤把药箱位置重新记了一遍。

      到傍晚,陆地只剩一道墨绿的线。海风加重,帆索开始发出细长的哨声。厨子端来的炖豆几乎无人动,连拉斐尔也第三次走去看气压计。

      船长最终让白鹭号偏向近岸,准备提前进克波斯避风。船转了方向,速度却始终提不上来。迎面的涌浪越来越长,船头爬上去时,能看见前方一大片铅灰色海面;落下时,四周便只剩水墙。

      陈鹤勉强吃了半碗炖豆,没多久全吐进海里。那只鸡蛋果然在他口袋里碎了。他靠着舷墙,摸出湿黏的蛋黄,神情比晕船还绝望。

      林砚替他打了一桶海水冲洗裤子。陈鹤一边洗,一边说这条裤子是伯母新做的,第一次穿。

      “回去赔你一条。”

      “伯母会问。”

      “就说同人打了一架。”

      “为什么不说鸡蛋碎了?”

      “打架听起来体面一些。”

      两人说话时,远处忽然滚过一声闷雷。声音很远,几乎让人以为是货舱里的木箱相撞。甲板上的笑声停了。拉斐尔命人把不必要的人都赶进舱里,又给舵手增加一班。

      林砚回到自己的狭小铺位,把母亲带来的藤篮塞进床板下,又将皮袋里的证件和几张大额钞票拿出来,重新裹了一层油布。铜壳怀表走得很准,细小的秒针在风雨将至的船舱里不慌不忙。桌上有一本只看了三十页的游记,讲一个人如何横穿南美大陆。林砚将书也收入油布,想了想,又取出来放回原处。

      若天气只是寻常坏,它明日还可以读。若不是,一本书放在哪里并没有分别。

      他上甲板时,拉斐尔正在收最后一面高帆。几个水手合力扯绳,湿帆落下来,带着沉重的风。林砚过去帮了一把。粗绳从掌心滑过,磨出火辣辣的一道红痕。

      港口早已看不见,近岸的山影也被雨幕吞掉。四面没有一盏灯。

      黄昏时,第一场雨追上了船。

      那之前还有过一小段异常的安静。风没有停,帆索却像被什么按住,海鸟一只也看不见。阿曼多走到船尾,把两盆香草从挂钩上取下来,连盆塞进厨房。他平日不许别人碰,此刻泥水泼了满手也顾不上擦。迭戈最后一次去看那台缝纫机,回来后把自己的腰带又勒紧一孔。船上没有人再拿天气开玩笑。

      它来得没有过渡。前一刻,西边还留着一线发白的天,后一刻,雨便如整片海倒悬下来。甲板上的人只来得及披上油布,远处的海岸已经不见了。

      白鹭号收了大半帆,发动机的震动透过湿木板传进脚底。林砚与水手把货舱盖又压了一道帆布。陈鹤抱着缆绳盘,雨水顺头发流进眼睛,也没有松手。

      “怕不怕?”林砚问。

      “怕吐。”陈鹤抹了一把脸,“别的还好。”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

      夜里八点,右舷前方亮起一道闪电。海面在一瞬间白得刺眼,浪峰密密排到天边。随即而来的雷声压过发动机,船身猛地向下一沉。

      舵房里有人喊了一句。林砚没听清。

      发动机咳了两声。

      第三声没有接上。

      船底那阵熟悉的震动消失了。黑暗里,只剩风和木头一齐呻吟。

      林砚在那一刻想起母亲替他扣上的纽扣。它此刻仍好端端系在领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早晨的码头忽然显得远得不可思议。有人从机舱下方喊他的名字。他把那点无用的念头按回去,抓住栏杆,迎着倾斜的甲板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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