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今天也在发疯》一揽青山

1、一梦 “回家了，

　　时序入秋，暑气未消，高粱垂了穗。

　　日头西沉，李弄一家三口才从地里回来。李叶挣开爹娘的手，撒开腿往家跑，夫妻俩在后头笑着喊她慢点。

　　她跑得小脸通红，心里有些急。

　　几日前，家门口倒了个人。李弄心善，把人抬进屋，又请了大夫。那人长得极好，只是身量单薄，脸白得像纸，没有半点血色。大夫诊过脉，见他身上新伤旧伤驳杂，走时把李弄拉到门外低声说提醒，等人醒了，尽早撵出去，别惹祸上身。

　　李弄夫妻俩瞧他衣料华贵，心里发紧；再看那张脸年纪尚轻，一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又不忍心。想着穷乡僻壤，多留几日也无妨，等养好了身子再说。

　　隔天人醒了，麻烦却更大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来。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帐顶，又看床边站着的一家三口。药碗递到唇边也不张口，樊雨拿勺子灌了一小口进去，苦涩的药汁滑到喉头，他才条件反射地咽下，随即呛咳起来。

　　樊雨看得心疼，好好一个人，不知遭了什么难。夫妻两个商量定了，将人留在家将养，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弟。日后他若想起什么，要走要留，随他。

　　李叶趴在床边看这个好看的男人，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养了几日，他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孩子说话没轻重，一个失忆的人也不计较那么多，谁给谁取名，原也没什么规矩。

　　男人侧过头看她，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李叶就当他是答应了，可小脑袋里装不了几个字，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最简单的：

　　“李一。”

　　男人微微点头。李叶高兴地在床边连叫了好几声，又跑出门去向爹娘报信。

　　不多时，她被拧着耳朵拎了回来。

　　“小孩子不懂事。”李弄一脸歉意。

　　李一却笑了，说无妨，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又过了几日，他能起身了。白日里李弄下地，他便帮樊雨扫院子、烧火做饭，教李叶在地上写字；偶尔想起点什么，就扶着头在院里坐很久。

　　夜里他睡不安稳。梦里全是些破碎的、不堪的画面，惊醒时冷汗浸透额发，浑身止不住地抖。他干脆不睡了，靠着窗坐等天亮。

　　能想起来的东西渐渐多了，却都是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会做的点心。教起李叶来也更顺手。孩子聪明，学得飞快。

　　他用手头仅有的材料做了几样点心，手指细长白净，动作却极稳。李弄一家没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李叶托着一块上上下下地看：“像真花一样！我都不舍得吃了。”

　　李一笑：“尝尝。”

　　她抿了一点，没尝出味，又咬下一瓣嚼了嚼：“香香甜甜的，好吃！”说完也不再怜惜，一口咬掉半朵。

　　李弄夫妻也尝了，连连点头。樊雨道：“这模样，这口感，怕是只有县里有钱人家才吃得上。阿弟手艺真好。”

　　李弄曾在县里一位老爷嫁女的席面上蹭过一顿，那日的点心用料更精，卖相却远不及这个。

　　得了三人夸赞，李一松了口气，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想每日到镇上卖点心。

　　说干就干。没几日便在集市上占了个位置，把李弄家的小板车改成摊子，上面搁几个蒸笼。李一提笔写了店名——李记糕点。字同他本人一样清瘦挺拔。

　　李叶每日捧着书跟着去摊上。点心好看，价钱也实惠，每天做的都能早早卖完。收摊后李一再去买些材料，还能有些结余，赶在日落前回家。

　　日子平平淡淡，倒也充实。

　　这日，李一正给客人包点心，白净的手指把铜钱一枚枚数过，装进钱袋。

　　一个官差走到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指并拢，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剩下的，我全要了。”

　　那声音冷得很，李一指尖一颤，铜钱差点撒出来。

　　见他不答，官差又敲了两下。

　　咚、咚——

　　李一吸了口气，才应了一声，低头打包。

　　李叶正好疯跑回来，见有大主顾，把刚买的糖往旁边一放，就帮着往纸包里装点心，全然没留意李一褪尽血色的脸和止不住发抖的指尖。

　　官差出手阔绰，丢下一块银子，连找零都没要。

　　这点心不值这个价。李一盯着那块银子看了两息，才伸手去拿。

　　人走了，李一心口发紧，匆匆收了摊，牵着李叶往家走。

　　李叶一路蹦跳。她从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银子，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花。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今日在集市上听见两个人高谈阔论，当时想着要讲给李一听，便多磨蹭了一会儿。

　　“李一哥哥，听说京城出大事了。”她仰头看他，“老皇帝被肃王杀了，如今换了新皇帝。”

　　李一手里的铜钱攥紧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叶见他脸色瞬间惨白，眉间皱出深深的川字，吓了一跳，忙扶住他：“哥？哥你怎么了？”

　　她扶着他靠在板车上缓了好一会儿。头痛又来了，比往日都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挤着要出来，可他本能地不肯让它出来。

　　回到家，李弄和樊雨也听说了这事。这座小城离京城不算近也不算远，既不会被大事波及，也不至于太过闭塞。

　　饭桌上随口聊起，传言肃王杀了老皇帝，自己却没登基，只扶了先皇的一个幼子上位。如今不能再叫肃王，该叫摄政王了。

　　李一埋头扒饭，心口擂鼓似的。

　　李弄又说，京城余乱未平，附近州县都增派了官兵巡守，云州城也要来人。

　　李一道：“这几日街上太乱，我还是在家教李叶读书写字吧。”

　　李弄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风头过了再说。”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京城宫变、社稷易主的风波渐渐平息，云州城内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皇城里流出的血，到底没能漫到这座小城来。

　　李一闲不住，这几日在家琢磨出新样式，一早就重新出了摊。

　　李叶帮忙支好摊子，就急着去找小伙伴玩。李一嘱咐她早点回来，别玩疯了。

　　说是早上，一番折腾下来已近中午。眼看街上人多起来，前头的叫卖声忽然变了调，隐隐有些骚乱。

　　李一抬头望去，只见两排官差沿街开道，径直朝这边来。

　　他双腿一软，双手撑住台面，死死低着头，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一道影子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罩住。

　　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指腹微糙，触上去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脸被抬起来，却执拗地垂着眼，不肯看那人。

　　“言长玉。玩够了吗？”

　　那嗓音低而哑，像一把刀横在他面前，进不得，退不得。

　　下颌上的手指收紧了些，强迫他抬头。

　　那张脸，与无数个梦魇里的轮廓一点点重合。英眉骜目，眸光沉郁，一身矜傲入骨。

　　“云昇……”他下意识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裴云昇眯起眼，喉间溢出一点满意的声音。

　　“该回家了，长玉。”

　　“我……不要。”话脱口而出。他不想离开云州，更不愿回去。

　　裴云昇眸色一沉，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下去，按在喉结上，倏地收紧。

　　“怎么？你又有家人了？”

　　言长玉浑身剧颤，顾不上喉间越收越紧的手。

　　“我、回。”

　　一滴泪砸在裴云昇的袖口，无色的泪水落进玄色的衣袖，愈发浓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