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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们也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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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除妖之事,生死搏命,不为为民除害,不为心中是非驱使,还能为何?
怀中野兔轻轻抓挠,青芜低头看去,小家伙正探出头来,爪子朝后洞方向指去,似在引她前往。她稍一犹豫,抬眼望向战局。
苏落霞一对乾坤轮使得炉火纯青,一招一式皆是勤学苦练,绝非花架子。卫钊军队出身,身经百战,剑招劲猛利落,劈、格、戳、削,几番缠斗之下便渐渐占得上风。
苏落霞受剑气袭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卫钊无意追击,手腕旋拧,剑锋一转,直刺高台之上的山魈。
那山魈形貌可怖,方才却始终未曾主动发难。被剑脊重重撞中,它爆发出一声震洞的巨吼,巨爪张开,狠狠朝卫钊劈落。
野兔骤然躁动,纵身一跃,径直向后洞跃去。
眼见山魈被战局困住,无暇旁顾,青芜当机立断,紧随野兔往后洞潜去,一探究竟。
山魈见有人要闯进后洞,顿时急了。偏偏被卫钊缠住,分神的一瞬,爪足被剑锋刺中。它不顾伤痛,朝青芜猛扑过去。
就在山魈后爪尚未离地的刹那,一枚铜币破空飞出,狠狠钉进山魈骨面那空洞漆黑的的眼窝。
是王珩之出手,卫钊将手中长剑掷出,直刺山魈另一处眼窝。
随着“咔啦”一声,骨面上的眼窝如同蛛网一般层层龟裂,随即轰然裂开。骨壳之下,露出了它的真容。
原以为这怪物是脸上无皮无毛,没成想那骨面却是一张兽骨制成的面具。
卫钊望见它真正的面目,竟是一张人脸,不由怔在原地。
另一边,数回合交手下来,张天自知绝非燕惊尘对手,心中又急又燥。眼见野兔窜向后洞,全息光幕亮起,只有他自己能看见:【触发支线】。
青芜和野兔已消失在后洞的暗影之中,张天立刻从系统空间中取出只巴掌大的匣子。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得到的唯一一件金色道具,缠丝罗网匣。
他将匣子机关启开,银灰色细韧千丝漫天喷薄而出,无形的灵力巨网瞬间笼罩整个洞窟。
燕惊尘见状,长剑脱手向上抛起,剑气激荡,化作万千芒刃劈向罗网。大量银丝被斩断,又有新丝接续而生,片刻之间竟无法将这巨网撕开。
长剑落回手中,他面上露出几分惊讶,想不到张天手中还有这种等级的道具。
山魈庞大的巨爪被网丝缠绕拉扯,动作因此迟滞。洞中其余人也尽数被网牵绊。沈倩倩也困在其中,不由怒道:“你......用道具前就不能打个招呼?”
张天挠头露出苦笑:“这道具有时限,你先顶住,我去追线索。”说罢便转身,直奔后洞而去。
隧洞漆黑狭窄,张天攥紧长鞭疾行数百步,前方隐隐透出火光。
待跨入洞口,眼前景象却出乎意料。没有宝箱秘境、暗道机关,更没有什么妖兽精怪。
偌大岩洞内,数堆石砌的火塘零星燃着,上面架着陶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山间野菌。地上层层铺着干草垛,上面堆着破旧的麻毯。
草垛之间坐满了人:垂暮的老汉,神色疲倦的村妇,年轻女子,还有名断了一臂的青年。角落还蹲着一个瘦小丫头,那只野兔正伏在她身前,青芜在一旁坐着,正柔声安抚受惊的女孩。
听到隧洞传来的脚步声,众人齐齐抬头看来,目光混杂着戒备和惊惧,仿佛看到了不速之客。
张天松了口气,将鞭子盘起系在腰间:“你们便是被山魈掳走的村民吧。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说完心中却纳罕,传闻中山魈嗜杀,可这些人被拘在此处,全都好好活着。难不成,是被圈养着的......口粮?
众人听了那话神色却不见欣喜,也未求救。他将目光递向青芜,无声询问。
青芜摸了摸女孩的头,起身走向张天,轻声道:“村民们不是被抓来的,他们是被逼无奈,山魈并未伤害他们。”
张天一时不解:“不是抓来的?可悬榜任务是猎山魈,救村民啊......”
听到“猎山魈”三个字,众人脸色一变,青芜动了动唇,正待说什么,岩洞另一侧的小道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那声音正是彼时在崖顶的山鬼,拄着杖逆着光缓步走来,身影大半浸在阴影之中。他继续开口:“你们一口一个救人,可曾问过这些人,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山鬼身后,立着个年轻女子,面色冷若冰霜。再往后,一个戴着枯木面具,周身缠满藤枝木条的孩童,半躲在后面,隔着面具的孔洞打量二人。
洞内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将墙上挂着的木矛、弩箭、兽角做的骨刀取下攥紧在手里。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张天身前亮起淡蓝色全息光幕。
【解锁任务:击杀山鬼、魈女、藤妖三怪,获取额外丰厚奖励。】
他面色一变,果然,这野兔带他找到了好东西。眼下也顾不得再走剧情,听那村民来龙去脉,只凝神备战。
他右手将金竹钢鞭猛的一甩,噼啪一响,鞭梢砸在地面扬起尘土,已然摆出迎战姿态。
青芜急忙上前半步:“要不还是先听听村民怎么说?”
张天伸手,轻轻将青芜护至身后,声音虽温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你且躲在后面。”
洞内老汉默然牵过那瘦小女孩,退向洞窟角落。余下村民纷纷握紧手中兵器,人人如张满的硬弓,整座岩洞的空气沉凝得几乎窒息。
下一刻,死寂骤然被划破。
弩箭率先破空射出,紧跟着长矛直刺、短刀挥劈,所有兵刃,竟尽数朝向张天。那老汉伸手,重重按向洞壁一处暗扣。
小女孩倏然冲上前,一把攥住青芜的手腕,爆发出意料之外的蛮力,猛地拖拽。就在将青芜拽离原地的刹那,无数暗器从张天左右身侧射出。
他立时腹背受敌,自顾不暇,只得旋身弯腰,长鞭飞旋舞出一圈鞭影,堪堪将这一波猝不及防的围攻闪避过去。
“你们!你们魔障了?”张天咬牙出声,满心不解,自己明明前来“救人”,转瞬却不成了众矢之的。
山鬼、魈女和藤妖自洞窟的阴影中缓步走近,露出真容。
哪里是什么妖魔鬼怪。
迷障林的瘴毒退去,白骨隘的危石险山不再隔断,没了林间错综复杂的洞道和藤刺机关。
“山鬼”不过是个驼背拄杖的老头,身形骨瘦如枯,每走一步,手中木杖就在地面磕出闷响。“魈女”白衣破旧,赶路渗出的细汗侵染下,乌发从草灰染就的银发中显露出来,看样貌还很年轻。而“藤妖”扯落周身缠绕的藤枝,摘下枯木面具,面具哐当落在石地上,竟是一张孩童稚嫩的脸庞。
三人静静立在他对面,身形单薄、满身狼狈,和预想的三怪大不相同。
张天怔忪,震惊道:“你们不是妖怪?那为何......”
青芜望着眼前三人,脑中的过往碎片连成一条线:“果然,所以野兔是你们养的,客栈那炒米,也是掌柜替你们备下的。还有那误导方向的地图,被窜改的路标,雄黄里掺的迷药......”她忽然抬起头,“你们,还有村子里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我们上山。所以才会编出山魈骇人传闻,吓退众人。”
那只引路的野兔终于见到它找的人,几步窜跃,一头扎进“魈女”怀中。
她轻轻抚过兔子柔软的皮毛,眉目柔和了几分。可开口时语调瞬间冷了下来:
“你们这些捉妖的,别再满口仁义了。是你们闯入我们的地盘,我们从未害过人。”
张天眉头紧锁,心中只觉荒谬,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可......你们劫掠过路客商,惊扰乡野,本就是官府要捉拿之人。”
听到 “官府” 二字,驼背老者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枯瘦的手掌攥紧木杖。
“官府?”他语气满是悲凉和讥讽,“他们早已和村外门阀勾结,封山敛财,私征山税,招揽商行把山货贸易垄断。断我们生计,采药的、卖柴的、退伍残兵,交不起税便只能躲进深山。”
一旁的孩童攥紧小小的拳头,逞凶道:“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家了,我决不允许你们把它抢走!”
可张天眼前的全息游戏界面,冰冷的荧光悬在半空中。
任务条目刺眼,奖励提示分毫未变。
张天面上露出几分恻隐之色,望着满目狼狈的流民和稚嫩逞强的孩童,脱口蹦出一句无人能懂的话:
“剧情还挺感人。”
青芜见他眉眼微动,转瞬又扯出一抹笑意,心下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剧情,是什么?
张天喉间低低吐出一句自语:
“不过,现实已经够累了,玩个游戏,还要被NPC卖惨?”
他抬手一抖金竹钢鞭,尘土扬起。原本还紧绷的心情一松。还道是什么难打的山林妖兽,原来是送上来的刷分的小怪。
钢鞭破空劲猛,下一瞬直劈而出,毫不留情,正是落向方才拼死护家的稚嫩孩童。
他的策略很简单,优先秒血条最低的。
可鞭梢未至,一道纤细身影挡在孩童身前,是青芜挺身相护。
张天瞳孔一缩连忙收势,鞭子打歪砸在地面,擦出刺耳火花。
“你干嘛?为何对小儿下狠手?”青芜满眼震惊,眼底浮现出不解和责备。
张天一时语塞,无从辩驳。整座洞窟之内,所有人都与他形成对峙之势。他半分打怪除妖的快意也无,掌心钢鞭握得生疼。
可一个念头冒出:自己何必向一群智能体,一堆游戏数据去解释?
屡次三番受阻的郁气、憋屈、疲惫,自张天胸中涌出。
游戏无法登出的焦躁,被燕惊尘碾压的无力,被NPC围攻的憋屈,全部堵在胸口。
尤其是眼前的青芜,昨日还满眼崇拜信赖,此刻却站在对立面,用道义审判他。
一想起她后期本是个黑化boss,如今反倒故作大义来讨伐自己。张天心底最后的耐心被消耗殆尽。
他扯出一抹冷戾的笑,拖着长鞭步步上前。
青芜还张手护在孩童身前,下一秒,张天大步逼近,左手探出,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干......什么?”
青芜双手慌乱扣在张天手腕上,震惊之余想要挣脱开,才发现,她与他之间力量如此悬殊。
感受到她窒息般的痛苦,张天半松了几分力道,俯身,一字一句道:
“是,你的建模确实长在我的审美上。”
他右手长鞭横扫,将扑上来相救的村民抽翻在地,呼痛声四起。
“但你别忘了。”
右手的鞭柄狠狠点在青芜惨白的脸颊上,力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张天眼底温情褪去,只剩一片漠然。
“你只是个数字人而已,凭什么道德审判我?”
“就算我今日杀了你,不多时系统更新,你就会刷新复活。”
说完又抬鞭一指身后惊恐的孩童和流民,轻声一笑,胆寒又残忍:
“他们,也一样,不会痛也不会死,懂吗?这只是剧情。”仅此而已。
青芜大张着嘴,却吸不进半口气。气管被压迫得发紧,胸口发胀发闷。视线层层模糊,听觉逐渐变远。
不会痛,不会死?
她拼命在之前的回忆中,找到痛的感觉。
没有。
过去的十七年,什么都没有。
不。有的。
从何时开始?
雨夜昏暗的房间里,她撞上案脚摔在地上,肩膀着地的那一下,有点痛。
冷檀缭绕的马车上,刺客将她拽出车厢,巨大的拉扯和四肢撞在泥地上那一下,身体像散架了般,痛到爬不起来。
铁链紧紧锁在手腕,拖在地上,每走一步牵扯的拉力沉甸甸的,是钝痛。
还有此刻,她的心脏狂跳,耳膜轰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和刺痛。被扼住喉咙的冰冷屈辱,是这样清晰和真实。这刺骨的恐惧,她好像经历过很多次。
幻象中一闪而过的雪夜,她以为那是天命注定,是她未曾到来的死期,是预言。只要找到那个杀她的“玩家”,改变那个结局,就能阻止死亡的到来。
可当剧痛退去,大脑发白,身体像沉入水底般脱力和失控,这样的感觉太过熟悉。这是濒死前的恐惧。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无数画面。依然是那个雪夜,是她倒在雪地前发生的事情。
有长剑刺穿她的胸口,金鞭绞锁她的喉脖,长枪贯穿她的肚腹,暗器插入她的头骨.....
她好像死过无数次。
死法千奇百怪,结局一次未变。
她的死亡不值一提,皆是为玩家的通关铺路。
她忽然想起和王珩之在马车中的对话,那盘棋。
她当时问:“白子既已断了活路,为何不从头再来?”
青芜蓦地睁大眼睛,拼尽残力攥住张天的手腕,艰难吐出两个字,她在幻象中听过,从前全然不解的两个字。
张天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口中道出,脸色一变。他松了力,但手还虚虚扣在她颈侧。
“你说什么?什么通关?”
他骤然松力,青芜大口喘息,新鲜空气重新灌入喉间,她控制不住剧烈呛咳起来。
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她看见张天急切的眼神,唇角却微微扯动,声音嘶哑,只她二人能听见:“你现在杀了我,就没办法通关了。”
她在赌,她猜测玩家杀这些流民,就跟杀死自己一样,全部为了所谓通关。
她需要为自己争取片刻喘息,让昏沉的大脑清醒,让流失的力气重新回到身体。她不要再次经历死亡,她不要抹去一切,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