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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离 “等时候到 ...

  •   那天深夜,北平的冬雨停了。

      林知秋站在戏园门外,左手揣在棉袍口袋里,指尖冷得像攥着一把雪。她已经来了快半个时辰,门就在面前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没有急着进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今天早上醒来时,透明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截被水慢慢浸透的宣纸。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这条胳膊就会彻底消失。然后是另一边。然后是胸口。然后是全部。

      时间不多了。这是她今天必须来的原因。

      她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渡魂录,翻到折了角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阵图,墨迹已经很淡了,旁边是母亲苏婉当年的批注,只有寥寥四个字:护魂离地。

      这是母亲留下的。母亲当年没有用过。但母亲写下了这套阵图,说明她曾经想过要用——曾经也有一个亡魂,让母亲动过“带她离开这里”的念头。
      那个亡魂叫沈青蘅。是沈月楼的母亲。

      林知秋合上册子,把黑伞支在墙边,然后咬破了右手食指。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在伞的内侧落下了第一笔。

      每一笔都要快,要准,慢了血会凝固,错了要重画。血符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机械地在伞面上游走,像在写一封用血写成的信。
      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只传达着一个意思:我要带你走。

      画完最后一笔,她撑着黑伞站直身子。血符在伞骨间泛着极淡的金光,像几条游动的细蛇。她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戏园的门。

      沈月楼坐在第一排,面朝着台上。汽灯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她没化戏妆,头发散着,身上是那件月白的旧褂子。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目光先落在林知秋脸上,又落到她手里撑开的黑伞上。伞面上的血符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衬得整座戏楼都暗了下去,像被那一点淡金色的光压得喘不过气。

      “这么晚了,怎么带伞来?”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很浅的勉强。

      林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沈月楼面前,把伞举到两人头顶。伞下的空间很暗,暗得像是被单独从戏园里裁出去的一小块夜晚。

      “月楼。”林知秋看着她的眼睛,“跟我出去走走。”

      沈月楼的笑容凝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伞面上那些发光的纹路,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很久,她转过头,避开林知秋的目光。
      “我不去。”

      “就几十步。到胡同口就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沈月楼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抖,到底还是出卖了她。

      “我知道。”林知秋说,“我只知道你想出去。”

      沈月楼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在瞬间红了一圈,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使了很大的劲儿才没让声音从喉咙里挣脱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伞下,沉默着,汽灯的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就一次。”林知秋说,声音很轻,“信我。”

      沈月楼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抗拒已经碎了一道口子。她像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似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知秋伸出手,沈月楼没有接。但当前者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沈月楼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林知秋走到门槛前,先一步跨了出去。她站在门外,回头看见沈月楼还站在门槛里面。沈月楼低着头,看着那一道高不过三寸的门槛,像在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来。”林知秋伸过手去牵她。

      沈月楼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知秋没见过的东西。是期待和恐惧绞在一起的样子,像一个小女孩站在了梦境的边缘。她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落地的瞬间,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站在了戏园外面。站在了积水的青石板上。站在了那条她多年没有踏足过的胡同里。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地上积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洼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没有颜色,但确实是她的脸。

      “原来外面的月亮是这样的。”她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刻。林知秋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半轮残月挂在云层裂开的缝隙里,清冷、遥远,把整个胡同都泡在一种灰白色的光里。沈月楼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像一块吸水的海绵,贪婪地看那些墙根下的枯草、断成两截的路碑、缩在墙角的野猫。那猫见到她们,耳朵动了一下,跳上墙头,往夜色深处跑了。沈月楼目送它消失,嘴角弯了一下。

      “它有地方去。”她说。

      林知秋撑着伞,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伞很重,比刚才更重了,她不得不两只手握住伞柄。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从伞面深处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伞下蓄力。

      但沈月楼还没有察觉。她越走越快,几乎是贪婪地在呼吸胡同里的空气。林知秋没有催她回去。她知道不能催,这可能是沈月楼这一生最后一次站在戏园外面。

      她看着沈月楼的背影,在心里说:再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伞面忽然冒了烟。

      极细的一缕,从伞顶的血符边缘升起,混在夜风里几乎看不见。林知秋比沈月楼先闻到那股焦味。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握伞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下一秒,伞面发烫的速度骤然加快,血符上的金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像风里的烛火被吹到了尽头。林知秋的掌心一阵剧痛,她咬住后槽牙没有出声。

      “知秋?”
      沈月楼忽然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变了调。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从脚底往上爬,像无数根滚烫的针,同时刺进了她的魂魄。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黑。不是冻伤的那种乌青,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焦黑,像一张纸被看不见的火舌舔过,边缘一寸寸卷曲、翻起,冒着极细极细的青烟。

      然后是疼。

      沈月楼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像一只被箭射穿了翅膀的鸟。她整个人朝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林知秋扔了伞,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伞落在积水里,血符上的金光猛地窜高了一寸,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瞬间熄灭。伞面焦黑卷曲,成了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灰烬。

      “月楼!月楼!”林知秋跪在她身边,拼命把活气往她的魂体里灌。她能感觉到沈月楼的手在发烫,烫得不正常,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但她不松手。

      沈月楼的身体在月光下剧烈地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得将要熄灭的灯。她的魂体边缘正在溃散,如同烧焦的纸片,一片一片翻卷起来,化成青烟,被夜风一卷就没了。林知秋急得发疯,她把自己的气血拼命朝沈月楼身体里送,嘴里全是铁锈味,直到喉头猛地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殷红的颜色溅在积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红点。

      就在这时,沈月楼在剧痛中恍惚抬了一下头。她看见林知秋正死死攥着她的手,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知秋左臂的轮廓映得极清。然后她看见了——那条手臂从手腕开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透明。腕骨消失了,小臂像一截被水冲得只剩轮廓的冰,月光从皮肤下面透过来,照亮了青石板上的石纹。

      沈月楼愣住了。恐惧堵在嗓子眼里,过了两秒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你的手……知秋!你的手!”

      林知秋没看。她还在拼命渡气,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挂着血。沈月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她。两个人交缠的手指在错开的瞬间,沈月楼的手背擦过林知秋的掌心,留下一道灼热的红痕。林知秋被甩得往后一仰,肩膀撞上墙砖,闷哼了一声。她来不及站稳,又扑过去要拉。沈月楼却已经朝反方向跌去,手脚并用地、极其狼狈地,朝着戏园的方向爬去。

      一步,两步。衣摆泡在积水里,头发糊在脸颊上,膝盖和手肘蹭着粗糙的石板,擦出细密的伤口。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碾碎了翅膀的鸟,在月光下闪闪烁烁,随时都可能散成无数碎片。林知秋跟在后面,踉跄着,嘴里喊着“月楼”,声音已经劈了。

      沈月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了门槛。

      跨进戏园的那一瞬,灼烧感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她整个人瘫倒在门内的地上,脸贴着积了灰的砖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翻过身,背靠着门槛坐起来。她的魂体薄得几乎透明,像一层月光凝成的纱,随时可能被风吹穿。

      她抬头,看见林知秋站在门外。

      林知秋的左手从手肘往下已经完全消失了。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像一个被剪掉了半边影子的人。她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正在往门口走,脚下一步一瘸。

      “别过来了。”沈月楼说。

      林知秋停住。

      沈月楼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容还没有成型,就在唇边碎掉了。她偏过头,不去看林知秋,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知秋,我不去看海了。”

      林知秋站在门外,没有动。

      “天津的海,肯定是灰的。我看过照片,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不好看。太远了,我走不到。”沈月楼的手垂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声音从腿间浮出来,又轻又飘:“你只要每天来听我唱戏就好了。行吗?”

      林知秋站在冷风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说不出话。她看着门内那个蜷缩着的、薄得像影子一样的人,看着第一排座位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自己的左袖在风里轻轻晃荡。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常规的办法带不走沈月楼。符咒不行。阵图不行。她这副活人的身体,更不行。只要沈月楼还是亡魂一天,这道门槛就是一座推不倒的牢。不是戏园困住了她,是死亡困住了她。要想让她真正走出去,去看海,去摸一摸南方的沙子,只有一个办法。

      不带着她走出去。让她自己,走进下一世。

      林知秋站在冷风里,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碎了,咽了下去。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她看着沈月楼此刻蜷缩在门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决定其实早就生好了,从她第一次走进戏园,从她接过那杯温茶,从沈月楼说“你总算来了”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好。”林知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我每天来。”

      沈月楼没有抬头。她的肩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林知秋转身,走进了胡同。风把她的棉袍下摆掀起,又落下。她的影子在身后被月光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戏园的门槛上,像一条不肯断的线。

      那之后,她们心照不宣地再没提过看海。

      第二天,林知秋照来。第三天,也照来。

      那两日沈月楼话很少,多数时候坐在台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那个青花瓷杯,或是把汽灯拧暗了再拧亮。林知秋陪着她。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霜,谁也没有先去碰它。

      直到第四天,林知秋来的时候,沈月楼破天荒先开了口:“你今天来得晚了些。”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茶都泡三回了。”

      林知秋心里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她从那只青花瓷杯里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温的。和第一次来时一样温。

      沈月楼看着她喝茶,忽然说:“你上去,唱一段给我听听。”不等林知秋拒绝,她已拉着人往台上走,“你那天不是闹着要学?如今我身子好了,教你。”

      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一段。戏台上,两个人离得极近。

      沈月楼站在林知秋身后,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像前些日子教水袖时一样,带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教。
      沈月楼唱一句,林知秋跟一句。
      跑调了,她就低低地笑,不厌其烦地重来一遍。汽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戏台后面的灰墙上,像一个人。

      唱到那句“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的时候,沈月楼又错了。

      林知秋轻声纠正她。沈月楼没像往常那样笑,只是背过身,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知秋站在她身后,忽然很轻地叫了她一声:“月楼。”她没有上前,只是说,“等时候到了,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沈月楼偏了偏头:“什么地方?”

      林知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到时候再告诉你。”

      沈月楼看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林知秋也没有再说。那晚的月光从瓦顶的破洞漏进来,落在戏台上,像一层很冷、很安静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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