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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诛祟雷符 ...


  •   宿舍里的喧闹还没散尽,扑克牌摔在床板上噼啪作响,工友们笑骂起哄,吵吵嚷嚷,人间阳气滚滚,恰好掩住我此刻要行的秘事。

      我拉起床边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挡,小小的一方空间隔出来,外面是烟火俗事,内里便是我书符之地。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取出黄裱纸、狼毫笔与松烟墨,指尖触碰纸页,粗粝干涩,心头沉甸甸的。昨夜因为牵挂李霞,情念缠心,心神外泄,犯了书符首戒,就算勉强画完,也只是一张死纸,镇不住那夜夜在乱坟地敲碗啼哭的阴灵。今夜再不能重蹈覆辙。

      爷爷早年传下的规矩,《万法归宗》也有说,书符必先净口、敕笔、敕墨,一步都省不得。我垂着头,嘴唇几乎不动,压着声默诵净口咒,气息放得极轻,只够自己听见:

      玉律流芳,口吐神光,秽气消散,万炁朝章,急急如律令。
      一字一句慢慢落进心底,把方才儿女情长的杂念、心底的忐忑慌乱,暂且压下去。杂念不清,浊气不除,下笔必虚。

      诵完净口咒,指尖捏住狼毫笔杆,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竹笔身,行敕笔咒:

      居收五雷神将,电灼光华纳,一则保身命,再则缚鬼伏邪,一切死活天道我长生,急急如律令。
      笔为灵媒,借它接引威煞,缚鬼伏邪。跟着,笔尖轻蘸浓黑的松烟墨,墨汁沉凝,带着淡淡的松脂腥气,敕墨咒低声而起:
      墨为龙髓,炁合天威,书符一落,邪祟崩摧,急急如律令。
      墨为龙髓,承天威,待落笔成符,便要以此墨气,摧破阴祟。

      三件仪轨做完,我调匀呼吸,后背微微绷紧,耳边依旧是外头炸金花的说笑、烟卷燃烧的细微噼啪。周遭越是喧闹,我越要向内收摄心神。接下来是下笔总咒,《万法归宗》民间阴阳先生书符开篇必诵: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默念完毕,手腕悬起,不贴桌、不倚靠,准备绘这一张诛祟雷符。

      符分四层:符头、符身、符胆、符脚,次序半点不能乱。
      先起符头,雷讳三台敕令,笔尖落下之时,心底暗念:天雷轰轰,敕下威章。三道三台讳一气连成,不迟疑、不停顿。
      紧随其后是符身,斩鬼散形,断阴炁、破鬼路,心底默记那句源自《道法会元》的破煞秘诀: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穿鬼心、破鬼肚。符文曲折,如刀如剑,每一道折笔,都意在隔绝阴灵往来的通道,斩断她扰人的阴气根由。

      最紧要便是符胆。《万法归宗》里讲得透彻:无胆之符,如同无魂。
      符胆内藏「勅雷斩祟」秘讳,是整道符的根基,必须一笔收束,不可涂改、不可复描。书符十戒,首戒心有二念,次戒描笔重修,一旦回笔添改,灵光溃散,符便废了。

      收尾落符脚,押律令,末处收字:急急如律令敕。

      爷爷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些年一直记着:符不在笔画繁丽,在乎书符人一点先天元炁;若心念牵挂儿女私情、心神涣散,炁散于外,符胆不实,纵依样画完,亦是死纸一张,镇不住阴邪。

      炁。

      我指尖捏着笔,望着铺开的黄纸,心底茫然自问。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我扪心自问,我身上哪里有什么先天元炁?我就是流水线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几百块月薪的打工仔,没有师承苦修,没有日日存思炼炁,所谓元炁,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缥缈的说法。

      我只能试着去想象。想象丹田之处,聚起一口沉稳的清气,顺着七筋八脉缓缓上行,一路越过胸腹、肩臂,顺着小臂、手腕,直直汇到狼毫的笔锋之上。

      到底灵不灵,我没有半点把握。眼下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

      第一笔落下,心神还稳,可画到符胆之时,脑子里不受控制,又晃过李霞温柔的眉眼,昨夜相拥的暖意一闪而过,心神微荡,笔尖顿了半分。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我心里清楚,这张符,废了。

      我没犹豫,直接把这一张揉成团,攥在手心,压在床角。不能留,留则扰神。

      重新铺纸、蘸墨,再画第二张。
      这一回刻意逼着自己不去想男女私情,只想着乱坟地里那个敲碗啼哭的影子。可越是刻意压制,心底的恐惧反倒翻涌上来,一想到那空洞呜咽的哭声,手腕微微发颤,符文歪斜,依旧不成。

      再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一张一张铺开,又一张一张被我弃置。每一次落笔,都能察觉到心底藏着杂念,或是情、或是惧,念头杂而不纯,画出来的符,看着模样不差,可我心里清楚,不对,差了一口气,心里始终别扭,沉甸甸的,总觉得这符撑不起雷威,压不住阴灵。

      连续七张,无一合意。

      我指尖发酸,手腕绷得发僵,额角浸出一层薄汗,混着宿舍里淡淡的烟味,闷得胸口发紧。外面的扑克声渐渐弱了,有人哈欠连天,看样子玩不了多久就要歇下。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所有杂念清空。不去想李霞,不去想男女情长,不去想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打赢这阴物。只存一念:诛祟、破煞、断她扰路。

      再次铺平第八张黄裱纸,狼毫蘸墨,悬腕,起三台雷讳符头。
      天雷轰轰,敕下威章。
      符身斩鬼散形,心底暗诵破煞六句,一笔转折,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行至正中符胆,凝神定息,一笔落下「勅雷斩祟」秘讳,不停笔、不回描,一气收束。
      末了落律令符脚,敕字收锋。

      笔锋稳稳停在纸上的刹那,心底猛地一动。

      成了。

      说不清是灵光感应,还是长久紧绷之后心头那一份笃定,只知道这一张,不一样。心里那股别扭、虚空的感觉消失了,仿佛纸上曲折的雷文,真的凝住了一点沉肃之气。我盯着纸面良久,指尖轻轻靠近符胆,心底安静,再无纷乱杂念。

      符成。

      接下来,便是默记空手行持的罡诀,不用符、不用笔墨,单凭手诀与咒音便能封鬼破煞,《道法会元》卷一百六十上清天蓬伏魔大法,也就是爷爷教我的三步丁罡。

      我闭着眼,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复盘。
      先掐天罡收煞诀:右手大指掐无名指根部辰文,食指中指并拢挺直,无名小指屈伏掌心。叩齿,存天罡雷炁聚于指尖,诵破煞秘咒: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穿鬼心,破鬼肚。吾奉天罡大圣律令,急急如律令敕。
      再记三步丁罡步法,三步踏定,暗合斗宿,呵炁破煞,封断阴灵往来之路。

      一遍,两遍,三遍。
      手诀位置、罡步次序、咒句字句,反复推演,细细查验,确认没有半句错漏、一步偏差,才缓缓睁开眼。

      我小心翼翼把这张诛祟雷符折好,贴身揣进内兜,贴着心口,能摸到黄纸粗糙的纹路。笔墨简单收好,藏回枕头深处,蓝布围挡拉开,装作无事的模样,躺回硬板床上假寐。

      周遭的动静慢慢淡下去,炸金花的工友兴致散尽,收拾扑克,各自躺回床铺,关灯、扯被子,此起彼伏的哈欠声、翻身的窸窣声响起来。不多时,宿舍里静了,只剩下几个人沉沉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句含糊的梦呓。

      我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天罡收煞诀、破煞口诀、三步丁罡,一句一句、一式一式,在脑海里循环往复,反复打磨。心神不敢松,耳朵竖起来,静静捕捉宿舍之外厂区荒野里的动静。

      夜色越来越沉,子时渐近,阴气慢慢漫过砖墙,裹住整片荒地。

      就在半睡半醒、意识昏沉恍惚的关头。

      一声哭声,轻飘飘、幽幽地,从宿舍外墙之外的荒地飘进来。

      那声音不远不近,带着一股浸骨的寒凉,不是活人的啼哭,没有情绪起伏,空洞绵长。

      轰的一下,我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炸裂,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天灵盖,方才默记的所有诀法、咒文,一瞬间清晰无比。

      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缓慢、规律的敲击声。
      笃……笃……笃……

      瓷碗碰着土块,沉闷、空茫,一下一下,像是直接敲在魂灵上,直击心底,搅得人神魂发颤。就是这个声音,前几夜夜夜缠我,躲不开、忘不掉。

      胸腔里一股血气翻涌,恐惧之外,又生出一股横劲。

      干她。

      我在心底狠狠给自己打气,心脏狂跳,咚咚咚撞着肋骨,力道重得吓人。手心瞬间沁满冷汗,湿漉漉的。我一遍遍宽慰自己,就算这雷符、罡诀压不住她,她未必就能直接伤我,大不了转身就跑,留得性命再说。

      念头定死,再不能像上次那样,慌到失神逃窜。

      我屏住呼吸,慢慢侧起身,轻手轻脚掀开薄被,脚尖先落地,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宿舍里工友睡得沉,鼾声均匀,我借着窗外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摸到宿舍木门,指尖捏住门栓,极慢、极轻地向外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裹着荒地里的湿土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冻得皮肤一紧。

      侧身挪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哐当的巨响。

      厂区主干道的路灯孤零零亮着,昏黄光晕有限,再往外,便是半截残破砖墙,墙后是无人打理的荒地,杂草丛生,土丘起伏,早年便是乱坟。

      我贴着墙根,往右走,脚下碎石子沙沙轻响,每一步都提心吊胆,大口压抑着喘息,胸腔起伏不停,恐惧攥紧我的四肢,腿肚子一阵阵发紧发酸。

      两百米的路,走得无比漫长。野草刮蹭裤脚,凉冰冰的露水沾在布料上,湿意一点点渗进来。

      刚绕过一处凸起的土坡,视线往前一落,我的腿肚子猛地打结,僵在原地,脚下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十几米开外,荒草之间,她就在那里。

      是她,或者说,是它。

      依旧是我前几晚看见的模样,静静坐在土丘边,手里捧着那只白瓷碗,一下一下,笃、笃、笃,敲着碗沿,呜呜地低泣,声音空茫,在寂静的野地里来回飘荡。

      夜风卷着杂草,影子在昏蒙夜色里轻轻晃动。

      脑子瞬间空白,无数惊悚的画面涌上来,方才硬鼓起来的胆气,一瞬间消散大半。

      咋办?

      心底疯狂打鼓,两股战战,想退,可心里清楚,退了就是再一次逃避,往后夜夜不得安宁,迟早被这阴祟耗垮心神。

      人死鸟朝天,我怕你个鸟。

      我咬紧牙关,横下心,朝着那个影子,出声喊了一句:“哎!”

      话是硬撑着壮胆才喊出来的,可声音不受控制,带着剧烈的颤栗,听上去不像是呵斥,反倒像快要哭出声一般,抖得厉害,在空旷的荒地上轻轻飘出去。

      风掠过荒草,呜咽声、敲碗声,没有停。
      那道单薄的影子,缓缓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