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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丑时阴生,古书藏命 ...


  •   一九八四年,农历七月十四。

      老辈人常说,七月半,鬼门开,阴阳两界无分界。
      而七月十四,是阴煞最盛、孤魂游野的日子,比中元正日更寒、更阴、更压人。
      我就生在这一天。
      子时落幕,丑时开篇,凌晨一点整。
      西北陇原的深山穷沟里,黄土漫天,夜风刺骨,整座村子静得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院里的土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吠叫。村里老人代代传下规矩,七月十四丑时,不落地、不生子、不开窗、不夜行,怕的就是孩子带阴煞入世,沾了野鬼残魂,一生命途坎坷、阴阳缠身。
      可我没得选,落地啼哭的那一刻,就撞在了天地至阴的时辰里。
      我姓常,常景衫。
      这名字是我爷爷在煤油灯下熬了好几个通宵取的,出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后来我学了命理风水、通读阴阳古籍,再回头看我的生辰八字,才彻底懂了爷爷的苦心。
      我四柱为甲子、壬申、丙子、己丑。
      丙火日主,生在申月秋金旺极之时,地支两子水贴身,金水滔天,寒气覆身,日主火弱到极致。命局无强根、无明火,满盘肃杀寒凉,是天生阴重火虚、通阴感煞的命格。
      通俗来讲,普通人是人走阳路、活在阳间,而我天生阴阳半体,眼能观微、身能感阴,天生就是吃阴阳这碗饭的料子,也是一辈子被鬼神煞气纠缠的苦命人。
      爷爷一辈子不信虚名、不信鬼神,唯独在我的名字上,用尽了心思。
      景者,日光盛火,补我八字极寒缺火之弊;衫者,山林木气,泄水生火、固本扶元。
      他没跟我说过太深的命理道理,只在我小时候无数次摸着我的头顶,叹着气说:“景衫,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一生行正路、立正心,哪怕身处阴浊,也能心怀光明,站直了做人。”
      那时我年纪太小,听不懂话里藏着的半生忧虑,只当是爷爷普通的期许。直到后来我接过太爷爷、爷爷传下的阴阳行当,走尽西北荒山古坟,见过百种阴煞、千桩怪事,闯过无数阴阳交界的险局,才明白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是爷爷用半生阅历,为我这阴寒命格,撑起的一道保命屏障。
      我的爷爷,是我们整个山沟村里最特殊的一个人。
      在那个文盲遍地、黄土讨生的八十年代,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是十里八乡少有的识字先生。
      爷爷十六岁便入村委会做文书,笔尖写得公文,算盘算得账目,一手毛笔字苍劲端正,方圆几十里无人能及。后来因为为人正直、办事稳妥,被抽调去乡镇派出所做事,管治安、理民情,踏实勤恳,前途本是一片光明。
      再后来,乡镇缺教书先生,他又被调去乡村小学执教,教书育人,受人敬重。
      按理说,这样的人生,是黄土山里最体面、最安稳的出路。
      可爷爷这辈子,坏就坏在四个字:性情刚直。
      他眼里容不得半点龌龊事,看不惯官僚私心、看不惯仗势欺人、看不惯暗地蝇营狗苟。在那个人情大于法理、强权压人的年代,不懂圆滑、不会逢迎、不愿妥协的正直,从来都不是优点,是祸根。
      因为屡次直言谏事,揭穿了乡里几个人的私心勾当,无意间得罪了手握实权、根基深厚的大人物。
      对方处处刁难、刻意针对,穿小鞋、造谣言、泼脏水,层层打压下来,性子刚烈的爷爷不愿折腰屈膝、苟且逢迎,最后气得心口郁结,索性扔下铁饭碗,辞去了所有公职。
      一身清白,两袖清风,毅然回到黄土山沟,耕田种地,做回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从此,官场学堂再无常先生,山野田间多了个老农人。
      村里人都说爷爷傻,放着体面安稳的公家工作不要,偏要回山里遭罪受苦。
      只有爷爷自己知道,有些风骨,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也正是爷爷做村文书的那几年,赶上了举国动荡的破四旧年代。
      那是一个焚毁古籍、破除封建、横扫传统的特殊岁月,无数流传千年的风水孤本、阴阳秘卷、道藏经文、术数手抄本,被大批搜缴焚烧。无数老先生毕生珍藏的典籍、家传数代的秘本,要么付之一炬,要么流落民间,无人敢收、无人敢藏。
      乱世藏书,是杀头的罪过。
      寻常百姓避之不及,见旧书就烧、见古卷就扔,生怕沾上边惹来祸事。可爷爷识字、知根、懂理,他清楚这些线装古书、手抄秘本,不是封建糟粕,是老祖宗流传千年的天地智慧、阴阳大道、术数真传。
      眼看无数绝世典籍要彻底湮灭在大火之中,彻底断了传承,爷爷于心不忍。
      借着村文书的身份便利,借着整理旧物、收缴残卷的工作契机,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将大批即将被焚毁的古籍、孤本、手抄秘卷全部收了起来。
      那个年代,藏一卷禁书便是大祸,藏百卷古籍,足以倾覆全家。
      爷爷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为了保住这些传承,连夜带着典籍回到老宅,在土坯老房的承重墙里凿开夹层,将所有古书小心翼翼封装整齐,一层层藏进墙体暗格,再用黄土泥坯封死墙面,抹平痕迹,不露半点破绽。
      整整一墙的古籍秘本,就这么被牢牢封存在老墙之中,躲过了搜查,躲过了焚烧,躲过了那个疯狂的年代。
      岁月流转,风波平息,多年之后,爷爷才悄悄拆开老墙,将压在墙中数十年的珍宝一一取出。
      那些古书出世的那一刻,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七八个大号蛇皮袋,满满当当,塞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压手。
      有制式规整、年代久远的原版线装古书,宣纸泛黄、字迹朱砂、木刻雕版,纸页历经百年沧桑,带着陈旧的墨香与岁月的厚重;也有无数民间阴阳先生、道门隐士亲手誊写的手抄本,字迹潦草不一,批注密密麻麻,边角残缺破损,大多缺张少页、首尾不全,是真正流落世间的孤本残卷。
      那是整个西北乡间阴阳行当,最完整、最纯粹的一脉传承。
      我的太爷爷,是民国末年、建国初期十里八乡有名的阴阳先生。
      走山寻龙、点穴安坟、相宅镇煞、择吉避凶、超度安灵、断事解惑,红白二事、阴阳杂术,无一不精。当年四乡八里的丧葬安葬、迁坟改穴、建房立宅、镇宅除祟,但凡遇上解决不了的邪事怪事,必定登门恳请太爷爷出山。
      太爷爷一身真本事,却看透了阴阳行当的天机反噬、五弊三缺,深知术士泄天机者,必遭天谴。
      所以他立下家规:阴阳术法,可学、可藏、可传,不可轻易用,不可以此牟利,子孙后辈,严禁以此为业、行走江湖。
      太爷爷一辈子积德行善、低调藏术,晚年安稳寿终,临走前将毕生所学、所有典籍全部留给了爷爷,再三叮嘱,只可修身自保、趋吉避凶,不可轻易入世行术。
      也正因这条家规,爷爷自幼习得一身通天本事,却一辈子隐于山野,从不对外显露半分。
      旁人只当他是个识文断字的老农民,唯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位归隐田间的老人,术法道行、风水造诣,早已远超寻常走街串巷的江湖阴阳先生。
      我小时候最疑惑的一件事,便是别人家的孩子上学背书、学文识字,唯独我爷爷,从不教我寻常课文、四书五经。
      爷爷曾跟我说过,当年太爷爷教他,第一件事不是读书识字,不是明理知礼,而是背咒诀、识阴阳、辨五行、认八卦、懂气场。
      太爷爷眼光毒辣,早早就看出爷爷身带清贵气、暗藏阴阳根,是可承大道的苗子,故而舍弃俗学,先传阴阳根基。
      只是爷爷恪守家规,一辈子藏术不用,终生没有踏入阴阳行当半步。
      可即便如此,方圆百里的阴阳先生、风水师傅,没有一个敢轻视我爷爷。
      八九十年代,周边各村但凡有老阴阳先生遇到解决不了的凶局、怪穴、邪事,总会想方设法登门拜访,找各种借口套近乎、拉关系,目的只有一个 —— 想借爷爷手里的古籍秘本,想偷学几分真正的阴阳大道。
      有的假意串门闲聊,拐弯抹角询问风水口诀;有的带着烟酒厚礼,只求借阅半页残卷;有的攀亲带故,只想求爷爷指点一句迷津。
      那些行走江湖半生的老阴阳、老风水,在旁人面前高傲自负、端足架子,唯独在我爷爷面前,个个谦逊恭敬、不敢放肆。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爷爷随手藏下的一卷残页,都够他们钻研半生、受用一生;爷爷随口一句提点,便是他们穷尽江湖阅历都悟不透的天机。
      可爷爷心性通透、眼界高远,早已看透江湖术师的浮躁功利、投机取巧。
      他从来不肯轻易示人半分真本事,所有古籍秘本,严藏深锁,从不外借、从不外露。
      小时候我不懂其中门道,只觉得爷爷太过孤僻固执。长大入了行、闯了江湖我才彻底明白: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江湖上九成九的阴阳先生,学的都是皮毛套路、市井噱头,只会死记硬背口诀、照搬书本格式,不懂天机变化、不懂气场流转、不懂阴阳制衡。真正的大道天机、辩证心法,全部藏在我家这一批墙中古籍里,是世间濒临失传的正统传承。
      天妒奇才,术遭天谴。
      在我二十岁出头的那年冬天,爷爷积劳成疾、染病缠身,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安然离世。
      爷爷走后,村里老一辈的老人聚在一起叹息闲聊,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们说:“老常这一辈子,看得最透、算得最准,他哪里是病死的,他是早就算出了自己的大限,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坦然赴死。”
      年少的我,当时尚且半信半疑。
      可后来我通读六壬、精通占卜、看透命理推演,回头复盘爷爷的一生轨迹、流年运势,才惊骇地发现 ——
      爷爷一生无灾无难、平稳顺遂,每一步选择、每一次取舍,都精准避开了所有祸事劫难,就连离世的时间、时机,都卡在最圆满、最无牵挂的节点上。
      他不是不懂天命,是早已看透天命、掌控天命,一生藏锋守拙、顺势而为,用半生隐忍,换来了家族安稳、后人平安。
      我家是典型的西北农家,父辈兄弟四人,人口多、家底薄,祖辈世代扎根黄土,靠天吃饭、耕田维生,一辈子面朝黄土,苦熬度日。
      八十年代分家,是家里最清贫、最窘迫的时候。
      穷到什么地步?
      分家分家产,无房可分、无粮可余、无钱可存,就连日常吃饭的碗筷、喝水的粗瓷碗,都要按人头一个个清点平分,分毫不能多、分毫不能少。
      父辈四人,各自分家立户,各自扛起生活的重担,家家清贫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我出生之后,家里依旧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可唯独我,是全家最特殊、最幸福的一个。
      那时全家老宅,就一间破土房,土炕连灶台,昏暗又狭小,挤得满满当当。从我三岁记事开始,一直到十八岁高中毕业,整整十五年光阴,我从来没有跟父母住过一天,夜夜都是跟着爷爷奶奶,睡在老宅的土炕上。
      十五年朝夕相伴,十五年悉心教养。
      小时候我一直有个错觉,觉得我们家日子不算苦,甚至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宽裕。
      我想要的零食、纸笔、学费,爷爷从来没有缺过我一分;我想吃的饭菜、想要的小东西,爷爷总能尽力满足。从小到大,我从未受过饥寒之苦、从未缺过衣食用度。
      长大成人,历经生活磋磨、尝尽人间疾苦之后,我才幡然醒悟。
      不是我们家境变好,不是祖上有余财,是爷爷一辈子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把所有的积蓄、所有的疼爱、所有的体面,全部硬生生攒下来,尽数给了我。
      他委屈自己、苦熬自己,唯独倾尽所有,护我年少无忧,让我在清贫的年月里,活得干净、体面、无忧无虑。
      可惜年少顽劣、懵懂无知,我终究还是辜负了爷爷的心血。
      小孩子心性,贪玩好动、不知轻重,不懂古籍珍贵、不懂传承厚重。
      九十年代的西北农村,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玩具,乡下孩子最盛行的玩乐,就是折纸四角,蹲在土场上两两对摔,谁的四角翻面,谁就赢走对方的纸片。
      简简单单的纸片游戏,是我们整个童年唯一的乐趣。
      那时的我,看着木柜里一摞摞泛黄的旧书,只觉得是一堆无用的废纸。
      我趁爷爷奶奶下地耕田、无人在家的时候,偷偷翻开紧锁的木柜,抽出一本本老旧的古籍、手抄本,毫不心疼地撕开封页、扯碎纸页,一张张叠成四角纸片,和村里的小伙伴蹲在黄土场上疯玩打闹。
      一本本百年古籍、绝版孤本、秘术手抄,在我无知的顽劣中,变成了孩童玩乐的纸片,被扔在泥土里、踩在尘沙中,风吹日晒、破损残缺,彻底损毁。
      时至今日,我每次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愧疚、无尽悔恨。
      那些被我亲手毁掉的,不是废纸,是千年传承的大道,是爷爷冒死护住的珍宝,是无数阴阳先生求而不得的绝世秘本。
      万幸,老天垂怜,祖宗庇佑。
      我毁掉的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核心古籍、正统秘卷,都完好无损保留了下来。
      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从未间断过对我的教导。
      整整十五年,春夏秋冬、朝夕寒暑,他忙完田间农活,闲暇之余唯一的事,就是教我读书、教我术数、教我阴阳、教我命理。
      他不催我理解、不逼我参悟,只教我死记硬背、烂熟于心。
      从最简单、最基础的正统典籍开始,《周易》打底,辨阴阳、分五行、识八卦、通天道;《永吉通书》学择吉、辨宜忌、断时日、避神煞;《度人经》修心性、通阴灵、懂超度、明善恶;《阴符经》悟天机、观变化、知进退、懂制衡。
      基础打牢之后,爷爷再教我最难、最深、最核心的顶级秘术。
      《万法归宗》,民间法教符咒镇煞第一全书,护身、镇坟、收煞、驱邪、安宅、破祟,包罗万象;《六壬大全》,三式绝学之一,断阴阳、查鬼神、测祸福、究因果,事事可断、件件可测。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本没有书名、没有落款、残缺不全的家传手抄秘本,都是太爷爷一生实操经验、阴阳案例、风水口诀、法事诀窍的总结,是市面上花钱都买不到的实操真传。
      十五年日复一日的灌输、背诵、打磨,不管我听得懂听不懂、悟得透悟不透,所有经文口诀、术数心法、风水理论、法事步骤,全部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刻进我的骨子里、融入我的血脉中。
      年少只觉枯燥乏味,只当是寻常背书,不解其中深意。
      直到爷爷离世,我彻底失去了这一生最亲的靠山。
      无数个深夜独处的日子,我翻出那些历经岁月沧桑的古籍残卷,一遍遍翻看、一遍遍研读、一遍遍复盘。
      小时候死记硬背的所有口诀、经文、心法、案例,瞬间一一串联、豁然贯通。
      曾经晦涩难懂的字句,如今一眼看透;曾经百思不解的玄机,如今了然于心。
      十五年的耳濡目染、十五年的底蕴积累,在爷爷走后,彻底生根发芽、融会贯通。
      风水勘舆、寻龙点穴、阳宅相地、阴坟定局、择吉避煞、占卜断事、符咒镇邪、超度安灵、阴阳解惑……
      老祖宗的整套阴阳大道、民间正统术法,我尽数习得、全面精通。
      我的人生前半场,过得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落魄失意。
      寒窗苦读十二年,最终高考落榜,没能走出大山、没能考上大学、没能拥有常人眼中的体面出路。
      出身农家、无学历、无背景、无资源、无依靠,在最迷茫的年纪,为了糊口谋生、为了扛起生活重担,我买了货车,踏上了跑长途货运的路。
      那几年,我开着货车,穿梭在大江南北、山川荒野。
      白日翻山越岭、奔波赶路,夜里露宿荒野、独伴星辰。见过世间冷暖、尝过人间疾苦、看过人情凉薄、遇过江湖险恶。
      跑货车的日子,我见过深山孤坟、荒山野煞、无人古宅、阴阳怪事无数。
      也正是那些走南闯北、日夜奔波的岁月,让我年少所学的阴阳术数,有了落地实操的机会。
      我看过无数山川气场、无数阴阳格局、无数活人执念、无数阴魂怨煞。
      慢慢摸清了天道轮回、阴阳制衡、人性善恶、鬼神因果。
      兜兜转转,漂泊半生,阅尽山河、看透浮沉。
      最终,我还是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西北黄土故土。
      生于阴时、带于阴命、承于祖业、习于阴阳。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的命格、我的传承、我的宿命,从一九八四年农历七月十四丑时,我落地啼哭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祖上传下的阴阳行当,太爷爷不敢纵情入世,爷爷一生藏术不用,两代人隐忍规避、避世藏锋,终究还是传到了我的手里。
      万般躲避,皆是徒劳。
      我终究接过了祖辈传承的罗盘、经文、阴阳道。
      从此,西北陇原深山,少了一个奔波谋生的货车司机,多了一个行走阴阳、勘坟镇煞的阴阳先生。
      我叫常景衫。
      生于至阴之时,身负冰火命格,手握千年古卷。
      以人身,行阴阳事;以凡躯,断鬼神局。
      守一方山水,渡阴阳两界。
      这便是我,一个西北阴阳师的开篇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