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应该好好的》梦锐婉

2、家 主要描写家

　　军训这段时间里，看台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地点。

　　魏曾皓和封萧恒总会比我和韩湘怡来得早几分钟，安安静静坐在台阶最上面一层，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

　　魏曾皓看见我们走来，他会微微抬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瓶身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像他这个人话不多，却总让人觉得妥帖。

　　太阳高高的挂着，热风随着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口那点没来由的燥热。

　　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打游戏，魏曾皓拉的房间，问我玩不玩游戏，我轻声的应下。

　　韩湘怡和封萧恒几乎次次都在。四个人凑一桌，倒也热闹。韩湘怡话多，封萧恒就在旁边应着，偶尔调侃她两句。她便气鼓鼓地反驳，显得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来一回，都是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挺让人羡慕的。

　　我输入房间号，点进去的瞬间，加载页面上的头像列表依次跳出来。

　　最上面是魏曾皓，趴在地上的一只黑白小猫，和他本人一样寡淡的性格完全不一样。然后韩湘怡和封萧恒的头像紧挨在一起，是一对软乎乎的卡通动漫情侣头像。男孩撑着伞，女孩站在伞下仰头看他，画风圆润，配色温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特意一起换的。我盯着那对头像看了两秒后调整游戏设置，我挺羡慕的他们的。

　　"心茹？你好了没？"韩湘怡在语音里催。

　　"嗯，好了开吧。"我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游戏招幕一个对抗后便开始游戏，我心不在焉地操作着角色，好几次差点被对面抓死。魏曾皓大概察觉到了，默默过来帮我挡了一波伤害，耳边轻轻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跟着我，别落单。"他的声音嗓音干净柔和，带一点少年浅浅的哑，说话轻缓，莫名的安心。

　　就这一句，我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就稳了些。

　　这段日子天天凑在一起开黑，我们早褪去了初见时的生疏，算得上能说笑打闹的朋友。可朋友就是朋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我看着韩湘怡和封萧恒在游戏里明目张胆地互相救场、互相调侃。再想想自己藏在心底连提都不敢提的心动，那点不安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终于在一场大雨中落下帷幕。

　　解散哨吹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快速的奔跑离开操场。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家三三两两地收拾行李往校门口走，心里空落落的。

　　别人都有家可回。

　　我慢慢走回宿舍，室友们早早就被家人接走了，六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而我的内心却无比的烦躁。

　　我把脏衣服丢进盆里，拎着洗漱用品去洗了澡。冷水拍在脸上，军训晒出来的灼热感褪下去一些，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黑了两个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又疲惫又倔强。

　　回到宿舍，我刚爬上铺位，把被子拉到腰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妈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似乎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母亲的声音盖过那些背景音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我早已熟悉的不耐："心茹啊，军训结束了吧？"

　　"嗯，今天结束的。"

　　"哦。"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话说出口的时候依旧直白得不留余地，"那什么……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就别总想着往家里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这家早在几年前就散了。父母离婚那天，爸爸要了哥哥，妈妈要了我和姐姐。那时候我以为至少还有妈妈和姐姐，可后来妈妈改嫁，家里多了个叔叔，一切就都变了。叔叔不冷不热，妈妈夹在中间难做，最后难做的部分，统统落到了我头上。

　　"现在有你姐姐，还有你叔叔，家里本来就挤，三室一厅住了四个人，你周末回来也没地方住。"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很多话我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多说，你体谅体谅妈妈。"

　　体谅。

　　这两个字我听了太多遍了。

　　"你姐姐成绩比你好，明年就要高考了，不能耽误她，得给她一个安稳舒心的学习环境。"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学校条件也不怎么差，你也能安心学习。"

　　我蜷缩在床铺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宿舍里没开灯，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口中的委屈，从来都只落在我身上。

　　姐姐成绩好，所以需要好环境；姐姐要高考，所以不能被打扰。那我呢？我也是她的女儿，大家都有家可以回，我也想回家吃一顿热饭。

　　可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

　　"生活费我会按时打给你，"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要是实在不够用再跟我说，但平时没大事、没急事，就别回家添乱了。你叔叔那个人……你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通篇下来，没有一句问我军训累不累，没有问我晒黑了没有，没有问我脚伤恢复得怎么样。满脑子只有姐姐，只有重组家庭里需要小心翼翼迁就的外人。

　　鼻腔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仰起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攥紧了身上的被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你嗯什么嗯，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就行，我挂了啊，你叔叔叫我呢。"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听筒里只剩单调冰冷的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

　　我放下手机，侧过身盯着宿舍惨白的墙壁。

　　游戏里羡慕别人明目张胆的相伴，现实里连一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家都没有。两面落空的孤单裹着我，安安静静地压在心底。

　　雨还在下。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