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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1.白云苍 ...

  •   1.白云苍狗
      夕阳西下,红红黄黄,瑟瑟萧萧。
      麦浪层层,金色遍野。一名素衣女子牵马,自田埂间缓步行来。
      她摘下纱帽,目眺远方,露出一张清丽秀雅的小脸。双眸清澈如水,琼鼻樱唇,长发只草草用一支玳瑁簪松松盘着,清瘦的身骨裹在稍显宽大的棉麻素衣里,裙角绣着清淡碧绿的莲叶,淡雅宜人,风致嫣然。
      此地已是京城原野,再无江南的烟雨蒙蒙、丝竹悠扬的温柔。北地秋风萧瑟,远不似江南温婉。许是在江南待得久了,她本是京城生人,如今竟受不住故土凛冽的秋风。她忍不住轻轻撇嘴,暗自嘲笑起自己做作,生出这般的矫情。
      身旁那匹枣红色骏马闲来无事,摇了摇尾巴,低头便要啃食地里的禾谷,被她轻声喝止。这是匹极有性子的汗血宝马,据传乃是外族进贡之物。
      先前她俯在它耳边叮嘱,行路千万小心,莫要踩坏农物。它当时龇牙咧嘴,低低嘶鸣,似是满心不服竟被如此小觑,难道还将它等同于那些行路无状的牲畜。它潇洒一甩鬃毛,对着她迎面喷了一口粗气。此刻更是耍起小性子来:不准踩,还不准它尝上一口?
      女子无奈轻叹,拉住缰绳,制止了它。莫非汗血宝马,生来皆是这般桀骜难驯。
      田埂旁一条数丈宽的小河潺潺流淌,水面清浅。河上横卧一座石桥,桥略高于水面,一位衣着褴褛的老汉正坐在粗糙石桥之上,使劲摔打着早已成熟泛黄的豆荚。圆润饱满的黄豆自荚中脱落,在石面上蹦跳着,顺着桥身弧度,于低洼处聚成一小捧金黄。
      田间尚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劳作,瓜果粮食俱已成熟,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丫。再过不久,便是一年之中最忙的秋收时节。
      立在此地,她无端想起那片干净遥远的渔村,淳朴乡民,海浪起伏间渔歌绵长。思绪一转,又忆起江南那座盛满旧事的庭院和那个清隽如华的人来。
      她牵着马,小心翼翼绕过老汉与满地豆荚。过了石桥,一条窄径蜿蜒向前。两旁梧桐高大,落叶铺地,倒也颇有诗意。秋风一过,枯叶翩跹起舞。她踏在上面,沙沙作响,叶脉寸断,如她那支离破碎的过往。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
      她自身,又何尝不是被命运碾于脚下、碎作一地的残叶?
      犹记得当日,奇楠沉香的青烟,丝丝袅袅,却未曾掩去他望向她的视线里藏着的无尽深情,浓烈得令她心头一颤。通臂巨烛排开,房间内亮如白昼,斑驳而下的烛泪,从高高的青铜九龙烛台上滴落,如同泣血的眼泪。
      啪的一声蜡芯爆裂出璀璨的火花,随即黯然失色。
      她弱不禁风的身体里却蕴藏着无比决绝,声音破碎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逼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乞求他的感情,卑微到尘埃里。
      那个时候,她才懂,求来的感情,又如何得以长久?!
      也是在那一日,她将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亲手斩断二人之间所有牵绊。
      后来,她自昏沉中苏醒,屋内灯火如豆,燃得小心翼翼。她绝望地躺在床上,慢慢地将被挽起的床幔散开。透过床幔,她望着那一点微光,风穿窗棂,即使微弱如斯,却依旧未曾熄灭。她睁眼看着,直到眼眶酸胀得难受,也始终不肯眨眼。
      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她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宽慰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的生命也如盛夏草木,生机盎然。可如今,却已满目苍茫,看什么似乎都失了色彩。
      原来所谓沧桑,便是这心上落满尘霜的滋味。真是奇妙,这般虚无缥缈的情绪,她竟也能真切体会到了。
      从前他说她性子异于常人,是世间独一份的别致。
      如今想来,她于这浮沉尘世,不就是一朵奇葩?还闪闪发光。
      回眸望去,她与他,宛若奇葩配修竹。
      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落落!”
      素衣女子愕然回首,身后一名身着官袍的男子策马疾驰而来。他肤色沉毅,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墨眸深邃如渊,身姿苍劲挺拔,恰似崖间青松,自有一身卓然英气。在望见她的一瞬,紧绷的背脊明显一松,利落翻身下马。
      他的声音似在叹息:“我以为你走了。”
      走?!她能走到哪儿去?!飒飒秋风卷起脚边残叶,立在河边的花落收拢了下衣襟,抬眼望向他因风雨兼程而略显憔悴的脸。“怎的提前归京了,不是说还要在戍边待上一段日子?”
      李笙然解下深色的官服,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可官服宽大冗长,她的身子根本就撑不起来,衣摆一直垂落到了地面,覆在满地枯叶之上。衣袍上带着他残留的体温,一点点地从身体上一直暖至心底。
      “回来是为了告诉你一桩喜事。前几日早朝,陛下已下旨将永平公主指婚给了新科状元郎,来春便行大婚之礼。公主大婚宴请群臣,届时你与我一同去观礼,可好?”他神色间喜不自禁。不知这种喜悦是来自公主得配良人,抑或是因为寻到了她。
      花落原以为他是戍边立功、加官晋爵才这般兴冲冲,未曾想听见的是永平公主的婚事。“不惋惜吗?”
      “惋惜什么?”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是唾手可得的驸马之位,因为你的不珍惜,被别人白捡了去。”得了这桩姻缘,新科状元郎之后的日子定是一路坦途,平步青云。
      “驸马不好当啊!史册之上,前车之鉴,皆是斑斑血泪。北魏彭城公主克死夫君刘承绪;西晋常山公主妒忌尤甚,夫君王济日日如履薄冰;春秋文姜公主与兄□□,其夫鲁桓公头顶绿油油的一片;南朝山阴公主放荡成性养面首三十,驸马何戢更是从头绿到脚啊!堪称史上最绿的驸马!”他不屑地撇撇嘴,细数历史上记载的一位位前车之鉴,竭力地说服她当驸马并非美差事。“这么劳其心志,累其体肤,损其清誉的事,实在是不适合在下。这种福分还是留给新科状元郎慢慢享用吧!”
      花落暗啐,这良心被狗叼了去的家伙,必定在回京路上,窝在马背上偷笑了一路,不知是怎般地高兴。亏得永平公主曾对这厮一往情深,非君不嫁呢!
      “终于可以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唯恐陛下硬是要将公主塞给我了。”他眸光赤诚滚烫,抬手轻轻扣住她下颌,执意要她望向自己,“落落,横在你我身前的阻碍,已迎刃而解。”
      花落眸色微微一暗,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承接他炽热浓烈的期许。阻碍尽数消散了吗?
      可她与那人之间的前尘旧事,仍横亘着。如眼前这条落日鎏金的小河,趟不过去。
      多情却被无情恼。花落嗟叹了一下,旋即又自我宽慰了起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凡事终有转圜。譬如,永平公主与陛下明知无望,最后不也放弃了?!与其浪费时光蹉跎光阴,不如另择佳偶。
      “我曾许诺,永不迫你。”她的躲闪与犹豫,还是伤到了他。李笙然颓然松开了手。
      “只是,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言罢,他叹了口气将她手中的缰绳接过,牵着两匹马与她并肩缓步而行。
      风停,残叶飘零在潺潺的河水之上,微澜潮生。
      一深一浅的两道身影在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下融成了一幅隽永悠长的画卷。

      2.公主大婚
      大胤王朝迎来了普天同庆的天大喜事。胤帝嫁女,驸马是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郎为今年科考新中,因才华横溢,文采锦绣,殿试时为陛下钦点。公主和状元本就是良配,郎才女貌。街头巷尾皆是热闹。平民们簇拥在公主府前的大道上,一来沾些个喜气,二来也好奇金枝玉叶的嫁娶和寻常百姓家的有何不同。
      京城内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升平景象。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而行,好不容易才寻着个空地停稳。李笙然排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花落入公主府前来道贺。后面跟着的家丁将他们的贺礼奉上。
      二公主皇似,即今日将要出嫁的永平公主,为皇后嫡出,皇后膝下无子,她是最得宠幸的公主。年少时,通文墨,知雅意,身份尊贵,又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被众星捧月惯了,自然骄傲得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她自小便得胤帝圣眷,特赐“永平公主”,望她一生太平安康、富贵常乐。担心成婚后出了皇宫会住不习惯,胤帝特地赐了府邸一座,生怕委屈了金枝玉叶的永平公主。今日大婚,便是在此公主府中举办。
      “李将军,快请!”公主府的管家原是皇后宫中旧人,最是眼明心亮。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来宾李笙然。这位可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风头正盛的新贵,红得发紫,前程似锦,这样人物的大腿得赶紧抱着。
      管家恭敬引着李笙然与花落入府。
      公主府占地广袤,庭院深深,繁花似锦,水榭亭台环绕其间。飞檐翘角如云卷霄汉,假山叠石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别具风雅。今日正值永平公主大婚,连绵院落皆悬赤锦,双喜映目,一派喜庆盛景。
      “公主府规制精巧,颇费心思,可见陛下对公主宠爱至极。”出身高贵,血统精纯,注定让高层阶级更容易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花落流连忘返,痴痴地凝望着满园芳菲。她不爱长廊蜿蜒,不慕殿宇金碧,独恋这满目繁花,美不胜收。
      扬州的琼花被移植进了庭院,相传当年隋炀帝为赏此花,不惜开凿大运河。此时正值花期,琼花洁白如玉,花形硕大奇美;一旁洛阳牡丹艳绝天下,朵朵雍容华贵,争奇斗艳;近屋处一排桃树,桃花盛放,春风轻拂,落英缤纷,粉红花瓣簌簌沾衣。
      “的确,永平公主乃是陛下掌上明珠。莫说这些奇花异草,便是天上星辰,只要她欢喜,陛下也会千方百计为她摘下。当然了……”李笙然侧首望向她,眼底盛满宠溺,“你若喜欢,我亦可为你摘星。回府之后,便对将军府依此景致重新修葺,你看可好?”
      “不用了,何须费那番周章?”她以嫌麻烦为借口,毫不犹豫地就给推脱了。李笙然的将军府不算宏大,亦不奢华,可住了些时日倒也生出了些情感,让她感觉到温暖。也因为温暖,故而贪恋地不愿改变。
      他们跟着管家继续往里走。两旁往来仆役丫鬟纷纷垂首行礼。前院早已宾客盈门,往来皆是达官显贵。九曲回廊之下,也有三三两两的权贵驻足闲谈。管家将二人引入府中,便告退前往正门迎接其他宾客。
      李笙然他俩一来,众人围拢了过来和他搭话顺便套近乎。当下,他平乱有功,又一举歼灭了戍边敌寇。本就战功彪炳,如今更是身份显赫。官场之中,趋炎附势本就是常态。
      见李笙然一下子脱不开身,花落退至一边,拍落一肩的花瓣,挑了一棵紫薇花树,倚树而立,藏身树荫之下,避开众人目光。此时并非紫薇花期,不会如桃树下那般落得满身花瓣。以她如今的处境,自是越少人注意越好。李笙然前程似锦,她不愿因自己为他招来祸端——低调,才是王道。于她而言,更是如此。
      可树下的清静并未维持多久,一众闲来无事的女眷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知她和李笙然同行,晓其深意,似乎不准备放过花落,热络将她团团围住,一群人在树下七嘴八舌地聒噪开了。
      雍容华贵的半老徐娘,兵部尚书夫人钱氏率先开了口:“这位可是吴小姐?”手指轻捻胸前珍珠项链,颗颗珠圆玉润。
      花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钱氏是在同她说话。如今的她,早已换了个身份。是与颜花落容貌酷似、却毫无干系的女子——吴雨晴。这名字取自苏轼词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身萧瑟,了无牵挂,亦无爱恨,恰是如今心境。
      李笙然煞费苦心地为她精心编排了个故事:吴雨晴,江南望族,镇朔将军李笙然家的远亲,后因家道中落,进京城投奔李家。在京城找到李府的头一日,就恰逢李将军的未婚妻颜花落锒铛入狱。彼时的李将军痛失挚爱,伤心欲绝。而吴雨晴生得一副与昔日颜花落别无二致的容貌,所以自然而然地,李笙然对她一见倾心,安置在将军府内金屋藏娇。
      李笙然还细致到将户籍档册一并伪造了,掩去所有来路痕迹。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天衣无缝。
      再则,现在的吴雨晴和曾经的颜花落,已不再像是同一人。颜花落热烈张扬,光彩照人。而吴雨晴,已然是个得体的大家闺秀,内敛淑慎,端庄温婉,言行举止皆守礼数。气质风骨完全脱胎换骨,再无曾经的肆意明艳的影子。故而他方能有恃无恐地将她带出来。
      花落敛衽颔首,依礼行礼。她尚且不习惯“吴小姐”这个称呼,可她知道,早晚都会习惯,因为她只能是吴雨晴。
      “钱夫人,有礼了。”她屈膝低首,声音温婉得体。
      钱氏热络地将她拉过:“吴小姐,你可曾听闻?我家老爷先前说,陛下本有意将公主殿下指婚给李将军。若真如此,今日的驸马可就是李将军了。他冒着杀头的风险拒绝掉了这门亲事!”
      花落早知其中利害,若非他是朝廷股肱之臣,战功赫赫,这般三番两次违逆圣意,怕早就身首异处。在胤帝看来,他此举是恃宠而骄、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而那位当事人则认为自己侠骨柔情,情深似海,舍得了一世荣华,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她不由轻轻一叹:“真是可惜了!”原本永平公主皇似与镇朔将军李笙然,分明是一段郎才女貌的天赐佳话,弄不好就载入史册了,流芳后世。连她都觉得十分可惜的事情,旁人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吴小姐,听说李将军可是两度抗旨拒婚啊!这第二次,是在认识你之后,可是和你有着莫大的干系。”钱氏的一双手保养得极好,莹润细腻,十指蔻丹色染得精致。珍珠项链的温润光泽搭配上一双玉手,倒是很有些风情,“若当真如此,那李将军对吴小姐你真可谓是一往情深哪!”
      钱氏自然是不会知道,为了让公主死心,他们两人数年前可是演了一出大戏,她还因此差一点坏了名节。可……第二次?等一下……她不知道有二度拒婚这档子事。片刻怔忡后,花落只淡淡垂眸,语气平和:“承蒙将军错爱,只是此事,民女并不知晓。”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夫人柳氏便接过了话头。柳氏没有钱氏保养得当,许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年纪比钱氏小上好几岁,却已体态丰腴,硬是将肥硕的身体挤进丝绸的袍子里。“李将军头一回拒婚,是为了他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叫什么来着……”
      钱氏连忙轻轻嘘了一声:“柳夫人,慎言!这逆贼的名号可是禁忌!”
      “瞧瞧我这记性。”柳氏拍了拍额头,“后来,那丫头不是锒铛入狱,沦为阶下囚,坐等秋后处决斩了吗?谁知陛下又旧事重提,没想到李将军依旧不愿意娶公主殿下,只说自己心有所属,有幸遇见一个和未婚妻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将军口中之人可是你,吴小姐?!”柳氏越说越是眉飞色舞,仿佛亲历金銮殿一般。
      “我家老爷说,那日陛下勃然大怒,差点没以抗旨不遵的罪行,把他给办了。最后,还是吴王给求得情,说强扭的瓜不甜,姻缘这事谋事在天,才勉强平息了陛下的雷霆震怒。末了,陛下便将李将军派往边关,清剿戍边一带敌寇去了。”柳氏的唾沫星子有几滴飞溅到了钱氏的手上,钱氏嫌弃地掏出帕子来将她白白嫩嫩的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都有些泛了红。
      花落微微蹙眉。原来,李笙然前往戍边的缘由竟是这般。
      “居然这般传奇!吴小姐当真是好福气!常言道,女子婚嫁,便是二次投胎。能嫁得李将军这样的金龟婿,真是三生有幸!京城里不知多多少少的名门闺秀都红了眼,妒忌死了吴小姐。”花落也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居然又多了好多名家眷来。
      “这事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啊?当时李将军二度拒婚一事可闹得满城风雨。”穿金戴银的学士夫人王氏说,“吴小姐,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家老爷前去喝上一杯喜酒啊!”王氏虽说气质尚佳但被过于浮夸的装扮,和满身的金银珠宝堆砌得有些俗气,和一众夫人别无二致。
      柳氏顺势往前一步,含笑追问:“只是不知吴小姐,打算何时与李将军成婚呀?”
      花落原本以为曾经的自己已经够聒噪了,可现在看来同这些个莺莺燕燕相比,自己真是小巫见大巫。这世上,果然只有更八卦,没有最八卦。她就是身上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她和李笙然目前还是清白的,清白得比天上流云还要干净。
      此时此刻,花落只好掩唇轻笑,恪守大家闺秀的端庄,半点不露真容。笑不露齿这个她可没忘。她淑女的形象要维护好。切记!切记真人不露相!她是吴雨晴,江南的大家闺秀,不然她大吼一声非得把这些夫人们都给吓跑了不可。
      她摆出一副娇羞女儿态,柔声道:“这个……诸位夫人见谅。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需问过将军才是。妻以夫为纲,民女可做不了主!”
      一切听凭夫君做主,倒真是合了传统女子的德行。王氏笑着赞道:“吴小姐,这般贤良淑德,也难怪李将军对你情有独钟。”
      贤良淑德?确定是在形容她吗?花落心底冷笑,这四个字,简直与自己毫不沾边。
      柳氏在旁打趣道:“早听说李将军对吴小姐看得紧,爱护有加。原来吴小姐一切皆以李将军为尊,听从他的安排。看这两口子恩爱的劲,羡煞旁人了!”
      “人家这哪里是顺从,分明是鹣鲽情深。”钱氏也跟着凑趣,语带戏谑。
      花落抬手,优雅地抚了抚发髻上的珠钗,只觉头疼欲裂。罢了,你们说鹣鲽情深便鹣鲽情深吧!她也懒得辩驳。诸位姑奶奶,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切记——真人不露相,低调,才是王道!
      柳氏又接着夸耀:“李将军本就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能得这般夫君,当真夫复何求!”
      “更难得的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是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王氏接过柳氏的话继续吹嘘,“吴小姐有所不知,自从传出李将军有了未婚妻的消息之后,不知道大胤有多少女子整日以泪洗面,心碎了一地。”
      碎成了渣渣也与她无关吧?!各位美丽娴雅的夫人们下一句的台词该不会是要说,她上辈子积德不少,祖坟冒着青烟,才修来此等天赐良缘吧?!
      钱氏娇笑,笑纹如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宛若一朵盛大而美艳的牡丹。“吴小姐,肯定是修了几辈子的福份,祖上积德行善,才得如此良人。”
      果然……她料事如神啊!哇哈哈哈……果然是比戏文还戏文啊!她只得干笑两声,顺着话头应道:“许是祖上积德,老天庇佑罢了。”
      “我们也只有羡慕的份,便是公主殿下,终究也未能得偿所愿。”柳氏附和道。
      “说不定吴小姐上辈子是盖世女英雄,救苦救难,今生今世才修得如此良缘!”王氏不甘于人后,但也夸得忒夸张了吧?!
      噗……要不要这么准?!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佩服起自己来了。这马屁拍得……
      她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笙然,他也正看向这边。两人眼神交汇,花落狠狠地鄙视了他一番。这心思深沉的家伙,心眼子绕来绕去能缠公主府好几圈,连这些三姑六婆都被他撺掇过来演戏,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花落心底正暗自骂骂咧咧,院外忽然爆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云霄。
      公主迎娶入府了。
      众人一哄而散,自觉分列两侧,垂手恭迎。
      李笙然伸手一拽,将花落拉至身侧,压低声音叮嘱:“好生地学着点。我好歹也是个将军,名门之后。待到你我成亲那日,你可别出什么岔子,让别人笑话了去。”
      “谁答应嫁给你了?!”她毫不客气,一肘子顶了过去。
      他夸张地捂着胸口,倒抽一口冷气:“你这是要谋杀亲夫?我若真死了,谁敢娶你这个疯疯癫癫的凶婆子!”
      谁凶了?!谁疯疯癫癫了?!
      她又在他脚尖上碾了一脚,让他胡言乱语,疼不死你!
      李笙然疼得龇牙咧嘴,低声咕哝:“蛮不讲理的凶婆子。”
      “唧唧歪歪地说什么呢?!”肯定在说她坏话!
      “嘘!别出声!公主进来了!”李笙然指着一身喜服蒙着红盖头的新娘,轻易便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红毯之上,盖着大红盖头的皇似,腰系金丝绢带,足抵绣履,一身金线绣制的大红嫁衣,一层一层繁琐至极。裙摆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龙凤,长长地垂泻下来,仪态万千地走在铺陈的红毯之上,宛若一道绝美的风景。
      “公主到底是金枝玉叶,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煞是好看。”站在一边的花落忍不住赞叹。这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她是怎么样都学不会的。
      身旁的李笙然却嗤了一声:“她平时走起路来完全没有风度可言。看她这样子,八成是练了许久。”
      一阵馥郁浓香随风漫来,是多种花香调和而成的香料。花落鼻尖微动,已在心底细数:丁香、茉莉、桧柏、栀子、冷梅、木兰……层次繁复,浓烈逼人。
      李笙然依然是一脸的不屑:“香粉味太重,呛人。不及你身上的清浅好闻。”
      她暗自啐了一口:“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又往花落的身边凑了凑,掬起她的一缕青丝,放在鼻尖闻了下。“话说,你那香,是怎么调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缠在他指尖的发丝轻轻抽出,兀自缓缓解说:“沉香细磨成粉,以绢袋盛之,待夜凉时分与檀香调和,藿香、木香、龙脑、天竺葵、崖柏,一并含水细细研磨,再相融萃取,方成此香。”
      “听着很繁复。”
      “你对香料有兴致?改日我教你制香便是。”
      “这倒不用,家中有一人懂香道,足矣。”他笑得轻佻,花落险些又要抬手给他一肘子。
      鼎沸人声里,皇似忽然捕捉到他的声音,脚步微顿。她分明知道,他就在自己左侧,可隔着红盖头,她只能看见那双黑色布靴。
      红盖头下,新娘颤抖喑哑的声音:“李笙然。”
      “末将在。”
      “本宫今日大婚,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说的吗?”
      原本走得仪态万方的步伐因他而踯躅不前,她在等他的回答。
      李笙然语气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恭喜公主殿下!愿公主殿下与驸马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本宫只想问一句——你曾对本宫,动过心吗?”
      只要他说一句“有过”,她就了无遗憾了。
      旁人未必听清,立在李笙然身侧的花落却听得一字不落。
      那语调卑微到近乎绝望,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明知无望,偏要固执追问,明明早已料到结局,仍不肯死心。
      “公主殿下,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李笙然语气淡了几分,“众目睽睽之下,您总不会指望末将当众抢亲吧?”
      他怕她不死心,索性说得干脆残忍:“天地良心,末将对公主殿下心存敬重,从未有过其他心思。”
      在他眼里,她是公主,但也仅仅只是公主而已。
      红毯之上,新娘身形一趔,险些踉跄跌倒。“本宫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还是输在了不甘心上。”她不该问的。
      李笙然及时伸手扶了皇似一把,脸上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去,难得露了真切:“公主殿下,您要好好幸福。除了诚挚的祝福,末将什么都给不了您!”
      皇似缓缓转身,重新逶迤地向厅堂走去,步伐迟钝而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遗憾吗?当然。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从无人敢违逆她,唯有他,一次次将她拒之门外。
      最初留意李笙然,是因父皇赞他少年英雄,乃是世间难得的将才。
      他亦是二皇兄皇栖的伴读,二人皆是一时之选,仪范清泠,风神轩举。

      二皇兄皇栖,课业和骑射都是最出众的。
      父皇常以他勉励于她,说若能及他三分,便任凭她呼风唤雨。
      可皇栖寡淡地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因其生母凌妃出身寒微,又香消玉殒地过早,被说成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成年后,他倦了宫廷纷争,远走乡野,归隐山林,一别多年,再无音讯。
      父皇后来又笑说,能胜过李笙然三分也好。
      自那以后,她的目光,便再也离不开这个人。
      李笙然与寻常武将不同。
      他热烈,就像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走到哪里,都掩不住一身耀眼锋芒。
      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个娇生惯养、被宠得骄纵任性的公主。
      每逢他出征沙场,她便彻夜难眠,心悬一线。
      直到自父皇口中听闻他凯旋的消息,她才能安稳地睡去。
      后来父皇打趣道:“你这般牵挂他,不如朕做主,将你许配给他,让他做你的驸马。”
      一句戏言,她却当了真。
      起初她只想赢过他,可到后来,胜负早已不重要。
      她只想嫁他,让他成为驸马,臣服于她裙下——那便是她想要的圆满。
      再后来呼风唤雨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他,才重要。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赢到,反而输了自己那颗无比珍贵的芳心。
      等皇似走远了,花落才轻声地说:“你当真残忍。”
      可她也明白,他并无过错。
      李笙然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既然注定无望,又何必给她希望。”
      他们一行人步入正厅。
      堂中,新郎紧攥着大红绣球的一端,正微笑地等待着他的新娘。他脸上洋溢出的盈盈笑意就连花落也感染到了幸福。
      她忍不住揶揄起李笙然:“你不讨喜的葡萄,自然有人视如珍宝。”
      “那叫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他自以为得计,晃着脑袋旧事重提,语气里满是讨好,“我不爱吃葡萄,可总有人爱吃,这好东西总得留给懂它的人。话说回来,我不爱吃葡萄,可是我爱吃萝卜。你就是我的那棵大萝卜啊!说说看,到底何时才肯嫁给我?”
      她又白了他一眼,每日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还把她比作大萝卜!听都听腻了,他倒不烦?他才是那棵红心烂萝卜!
      “你放心,成亲之后,我定将你当成心肝宝贝,放在掌心里疼!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懒得搭理他,任由他一个人在耳边自说自话。
      吉时将至,厅堂内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陛下驾到——”一声高喝划破喧闹,满座宾客哗然跪地,山呼万岁。前来观礼的君主,步履虽有些虚浮,却依旧威仪赫赫。
      往日魁梧的身躯套在松垮的龙袍里,此刻虽面色苍白,却威严依旧。身后,皇后妆容端严,衣袂生辉。身旁的吴王皇栖则身着蟒袍玉带,气韵华贵,他优雅卓然依旧,卸下白衣之后,多出一丝贵胄气韵,却依然高高在上,更添几分庙堂之远,宛如那遥不可及的云端星月。
      此刻皇栖正缓步经过,花落将头埋得更低,她不想被他看见。心中掩耳盗铃般默念: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其实,自皇栖一踏进门,便在熙攘人潮中认出了她。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止,万物皆成虚设,仅凭一眼她便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一别数旬,似是岁月流转,又似昨日她才离开。
      世人皆惧君王天威,唯有她,几乎要将脑袋钻进地里,这般仓皇局促,连面目都不敢示人。若此刻地上有条缝,皇栖毫不怀疑她会扒开来钻进去躲藏。
      她向来就是这般……这般惊世骇俗,又与众不同!
      花落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到那道如炬的目光落在身上。
      皇后搀扶着胤帝落座于尊位。胤帝龙体欠安,这场大婚便由主婚的皇栖代行。
      皇栖缓步走上前,从新娘手中接过红绸的另一端,郑重地递到新郎掌心。沉声道:“本王将皇妹托付于你,往后余生,你需倾尽心力让她幸福。从此你们二人将荣辱与共,祸福相依。望你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礼官唱响:“吉时到,行礼!”
      爆竹声响,震耳欲聋。新郎新娘在喜气洋洋的声乐鸣奏中拜堂成亲。
      隐没在人群中的花落悲伤黯如夜色。她曾问他,届时,娶她可好?她愿铺十里红妆与他结发百年,岁岁相守。如今,她已承受不起。
      堂外,霞帔烂漫,桃花瓣随风纷纷扬扬地落下,化作一场绝美的花雨,华丽蹁跹,美不胜收,温柔地落下。

      3.煮“八宝粥”
      胤帝身体抱恙,宫中来人并未多作太多停留,观礼已毕便匆匆回宫。
      皇栖一行人刚走,花落心绪转得极快,又端起一副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做派,与席间诸位夫人谈笑自如。
      她与李笙然一并留下,打算吃过婚宴再走。用她的话说——礼都送了,银子也花了,不把本给吃回来,岂不是亏大发了?她向来实在,最擅长化悲愤为食欲。
      花落一边埋头猛吃,一边还不忘死死绷住体面:要淑女!要淑女!但是动作要迅速!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优雅地风卷残云般地扫光所有的美味佳肴。让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只有顶礼膜拜的份,然后坐在那里干瞪眼!
      “呃……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猝不及防地冒出来,她慌忙捂住嘴,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暗自庆幸。幸而众人视线都黏在被灌得醉醺醺的新郎身上,劝酒声此起彼伏,竟无人留意她这失礼的一嗝。
      眼尖瞥见桌上还剩一坛已开了封的女儿红,不喝着实浪费。她左右一扫,不见李笙然的身影,在人群里寻了半晌,才见他也混在劝酒的人堆里,兴致勃勃。
      花落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啧啧,李笙然这人,看得出来一向这般好事,闲得慌。
      又是一杯下肚。她在心里默默同情起了新郎,今日怕是要被灌得爬不起来,横着抬进洞房了。
      再一杯,她摇头晃脑地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真是毁人不倦!公主成婚,也不得安生!
      三杯陈酿不知不觉入喉,酒劲缓缓上头,眼前渐渐晕陶陶起来。这陈年女儿红,后劲竟如此足。她晕乎乎地晃了晃,眼前一黑,“咚”一声便栽在了桌上。
      钱氏挤开热闹的人群,走到正兴致勃勃灌新郎酒的李笙然身边,低声道:“李将军,吴小姐不胜酒力,醉倒了。”
      她语气暧昧,意有所指:“醉酒后女子多奔放,很是销魂……”
      李笙然脸色微黯,丢下一句:“钱夫人倒是好兴致。”
      话音未落,他排开众人,找到醉得不省人事的花落。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打横扛起,转身打道回府。
      一路扛回房,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李笙然才松了松筋骨,暗自咋舌。这丫头看着纤细,没几两肉,喝醉后竟这般死沉死沉的,扛人还真是个体力活。
      他热出了一身汗,准备沐浴更衣,便吩咐下人打来热水。心里暗自琢磨:反正她睡得沉,什么也瞧不见。就算她真醒了给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合着他也不吃亏,就直接缠上赖定她,让她负责到底!他可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给人看,却不用负责的主儿!

      暖浴温汤,水汽氤氲。李笙然闭目靠在浴桶之中,浑身舒泰,心里打着一圈又一圈的如意算盘。
      床上那丫头醉得人事不知,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是索性霸王硬上弓,一了百了?还是索性生米煮成熟饭,断了她所有退路?以花落此刻的情形来看,两者其实并无分别。可前者太不斯文,有失风度。后者太不厚道,有乘人之危之嫌。不过,君子成事,为达目的本身可不择手段。无所谓,能搞定就成。他估摸着,与其静观其变,耗光他的耐心坐等着她回心转意,不如先把事情给办了,到时候她就是想反悔也不成。
      嘿嘿……嘿嘿嘿……
      到那时,她只会红着眼眶,期期艾艾地哭着求他负责。而他,也只好却之不恭,顺理成章地将人收下。
      他还在“霸王硬上弓”和“生米煮成熟饭”之间反复权衡,床上的花落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弹坐起来。她双眸迷蒙,双颊染着醉人的酡红,脑袋摇摇晃晃,嘴里叽叽咕咕了一番,梦游般地就走了过来。她未穿鞋袜,赤足前行。
      未几,人已站在浴桶边。
      花落微微仰头,对着他粲然一笑。
      这一笑媚得澡桶里的男人,三魂六魄都飞了。李笙然何曾见过她这般软媚娇憨的模样?心跳骤然失控,小心脏跟着“噗咚噗咚”地跳出了强有力的音符。
      他眉眼璀璨,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落落,你可知?我最爱看你明媚的笑颜。”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以后,她就变得不再爱笑了。“我终于……又见到这样笑靥如花的你。”
      她还是朝着他笑,瞳仁中绽放出大片的潋滟光泽,笑得艳光四射,笑得阳光灿烂,笑得没心没肺,仿佛那个从前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一瞬间又回来了。
      暖雾缭绕,春光澹宕。
      她的脑袋支在木桶的边缘上,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桶中温水,眉眼弯弯,一颦一笑皆是千娇百媚。
      如此良辰美景,若是辜负,未免太过可惜。
      先把醉酒后神志不清的事——暂且先搁在一旁。这一回,分明是她主动靠近,怪不得他!
      他也不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醉酒的女子,果然如钱夫人所说,奔放得……让人难以招架。
      他温柔地捧着她的脸颊,醉酒后的酡红在掌心下愈显娇艳欲滴。他湿漉漉的墨发松散垂落,水珠顺着发丝蜿蜒,滑过线条刚毅的胸肌,慵懒又性感。
      不着寸缕的李笙然勾起一抹魅惑人心的笑,嗓音低沉蛊惑:“落落,你放心,我定如你所愿,从了你。”
      花落只笑看着他,不置可否,那笑意渐渐看得他心底发虚。
      李笙然挫败地想,他好歹也算仪表堂堂吧!怎么会对她就没有丝毫的诱惑力呢?不可能!他得再试试,定是火候未到!
      他试图再搔首弄姿地卖弄下风情。便刻意放软姿态,眉眼轻挑:“落落,你我成亲本是迟早之事,不如先把洞房花烛夜的那一段给办了?”他的嘴唇不动声色地朝着她挪近。
      她摸了摸鼻子,依旧盯着他笑,可那笑容却让他越看越毛骨悚然,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蹿上心头。
      下一刻——
      果然……
      花落胃里骤然翻江倒海。
      “噗——”
      她吐了!她竟然吐了!而且全吐在他的浴桶里!
      □□的李笙然“嗷——”一声惨叫,惊得猛地蹦起老高。
      他本想把自己洗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再施展那失传已久的美男计,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此刻他浑身上下遍布腥臭,肩膀上还挂着一片她刚吐出来、嚼得不算太烂的青菜叶。亏得他反应快灵敏闪开了,否则整张脸都要遭殃。
      花落吐完,随手抹了抹嘴,竟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撩起衣袖,伸手将整个浴桶里的洗澡水混合着呕吐物一通乱搅。
      李笙然尖声惊叫:“你干什么!”
      “我在煮八宝粥啊!”花落答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在意他此刻的抓狂,“煮粥当然要搅一搅、淘一淘,不然粘在锅底,会糊的!”
      他快被她给气糊了!
      他指着她,鼻子都快气歪,欲哭无泪。颜花落!你真是朵五颜六色的大奇葩!!!
      可还不等他感叹完,花落已经抄起床头那只青花瓷枕,二话不说就朝着他哭笑不得的脸“招呼”上了。
      “你个不穿衣服的臭流氓,跑到我锅里来做什么?!我是煮粥,又不是炖肉!就算炖肉,也得洗干净切成块,你急着下锅干什么!”
      李笙然赤身裸体,连滚带爬、连提溜带蹦地仓皇跳出浴桶,狼狈得不堪入目。
      她跳脚大叫:“臭流氓!你居然敢脱光!不穿裤子!”
      李笙然满眼怨念地瞪她,你看到过谁洗澡时还穿着裤子!他手忙脚乱扯过外衣,草草裹住下半身。
      “哎呀!我的八宝粥要糊了!”
      花落抬脚,一记“飞天神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屁股上。李笙然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趔趄,一骨碌扑倒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花落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位已经十分可怜兮兮、狼狈不堪,屁股上还印着她鞋印的倒霉蛋,蹲下来揪住他的耳朵问:“你说你该怎么赔偿我?!”
      “赔、赔偿什么?”李笙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该是他被赔偿才对!好端端洗澡,怎么就成了泡‘八宝粥’了?!他到哪里说理去?
      她揪着耳朵的手用力地这么一转。他又“嗷……”的一声叫上了。
      李笙然心里苦,他可真是委屈极了!
      “臭流氓,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揪着他的耳朵不放,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气势汹汹,“你坏了我一锅八宝粥,说!怎么赔?!”
      他疼得龇牙咧嘴,立刻告饶:“女侠!女大侠!有话好说!你先放手!你说怎么赔,我就怎么赔!”平时没见她力气这么大,定是醉酒闹的。
      “你!再去给我煮一锅!”花落指着那桶彻底“报废”的浴桶,气鼓鼓地抱怨,“好好一锅粥,全被你这个臭流氓给搅糊了!”
      “好、好……女大侠!你先放手成吗?”好汉不吃眼前亏。
      花落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才总算是松了手。
      李笙然赶紧穿好衣服,让人重新换了新的洗澡水,把浴桶搬到花落面前,摊开手,一脸生无可恋:“要不……你再吐点?加点料?”
      花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吐你吐,我是吐完了,肚子里没货了。”
      李笙然两眼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臭流氓!是你毁了我的八宝粥!你快吐!吐不完不准走!”花落说着,抬手就对着他的肚子一顿猛捶,她就不信,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其实……八宝粥也不一定非要吐的才行。”李笙然声音弱弱的,急中生智来,“比如说,可以这样……”
      他飞快从茶壶里捞出茶叶,一股脑全倒进浴桶里。
      她在旁边抗议:“光这些不够,八宝粥得八样东西呢!”
      于是,他又飞快地从花盆里抓出仙草,连泥带土一并丢进去;又扯下帘帐上的挂钩,抄起桌上的杯子,甚至把他扒下的鞋袜、方巾、铜盆……统统都扔进了那口浴桶。
      若非他拼死拦着,花落差点就把夜壶里的东西也给倒下去。那画面,想想就惊心动魄,精彩绝伦。
      最后她折腾得精疲力竭,开始背起古诗词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花落睡着的时候,李笙然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快馊了。
      怕她半夜醒来,又突然做出些别出机杼的事。李笙然在把自己狠狠地反反复复地搓洗了三遍之后,特意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睡去,以防半夜里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待到清晨他睁眼时,花落早已洗漱妥当、衣冠齐整,正倚着床栏坐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手掌,怔怔出神。
      “你在做什么?”她的指尖柔软温凉,触感极好。他并未抽回手,只觉好奇,他这双手能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我在看你的掌纹。”三分掌相,七分面相。趁他熟睡之际,她已经将他的面相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鼻梁挺拔,颏下微有髭须。醒着时,一双瞳仁尤为深邃,似寒潭秋水,深不可测。睡着时,只能看得见浓密纤长的睫毛,纤毫毕现。
      她暗暗唾弃了一番,这睫毛分明长得比她的要好得多。此刻正细细端详他的手相,重点落在感情线上,想借此探一探他的命数。
      他翻身坐起,眸中染了兴致:“你还会看相?”没想到他的落落竟这般博学,旁门杂学也略通一二,倒甚合他心意。
      “随便看看罢了。”她哪曾真正潜心研过命理,不过是一时新鲜,缠着师父学了些皮毛,专在人前班门弄斧。说来也奇,这套说辞倒总能唬住人。只是她看相向来不准,权当消遣,作不得数。
      “那可看出些什么?不妨掐指一算,你我亲事,何时能成?”他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你不知道,从前有位江湖术士,看过我的面相手相后,说我自带旺妻之运。言我夫人未嫁我前,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嫁与我后,便能时来运转,逢凶化吉。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后更是儿孙满堂。”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说得煞有介事:“那术士在江湖上还有名号,唤作……铁口独断神算子。这般好事,你不仔细考虑考虑?”
      考虑个鬼。花落垂眸,硬生生转开话题:“今早遇见管家,听说我昨夜把府上闹了个天翻地覆?”她自己都羞于启齿。明明酒量浅得不堪一提,偏生见了美酒就挪不开脚,这臭毛病,非得改不可!一定改!必须改!重要的事,她在心底连念了三遍。
      见他委屈地咬着下唇,一脸哀怨地点头,花落长长叹了口气,盯着他道:“李笙然,我就奇了怪了,你生得仪表堂堂,四肢健全,心智清明。”她一拍大腿,满脸惋惜,“怎么偏偏就看上我这么个祸害?”
      她将他的面相掌纹研究了半晌,实在没从他命数里看出半分缘由。莫非生得这般相貌手相的人,眼光都这般奇特,还带点自虐倾向?
      李笙然哭笑不得,凝望着她的双眼,语气认真至极:“落落,经过昨夜一事,我反倒更坚定了要与你在一起的决心。”
      花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发热。这般英明神武的一个人,眼神怎么就这般不好使?分明是眼瞎加自虐,思路异于常人。
      “所以我才想问你,你到底是缺根筋,还是缺心眼?”她暗忖,这人两样都缺,简称“二缺”。他能活到这般年纪,还驰骋沙场立下赫赫功勋,应该是全靠祖上庇佑,先辈积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真没你想得那般好。”花落耐着性子,对他晓之以理,“你我在同一屋檐下同住了那么久,该知道我走路毫无仪态,生活习性一塌糊涂,只吃饭不干活,白白糟蹋粮食,和香香猪别无二致。普天之下比我长得美丽的女子有之,比我聪慧的女子有之,比我贤良淑德的女子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你家好歹也算是个大户人家,你也算是将门之后,见多识广,看过的女子没有个一千也有个八百,怎么偏就看上我了呢?”
      他笑意温软:“落落,你太妄自菲薄了些。与你在一起,每日都充满着惊喜,永远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这般生活,才有趣味和生机。你的确只是个寻常姑娘,可比你可爱有趣的人却不多。何况,我偏偏就只心悦于你一人!错过了,天涯海角我到哪里再能弄到一个同你一般可爱有趣的女子?!”
      这也可以?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行径,竟被他解读成可爱有趣?她是真的服了。难怪世人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果然一点不假。
      “请你摸着自己的胸口对我说,你没病?”简直是个疯子。花落仰天长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界真奇妙,疯子满街跑。
      “好吧,我承认。”他慢条斯理开口,“我有病,相思病。”
      花落朝他的胸口拍过去:“你是有毛病!”就不会说句人话?!
      挨了这一下,他咂咂嘴,笑着下床拾掇拾掇,拉着她一道去用早膳。
      用过早饭后,李笙然前往军营。办完正事后,他再来调戏他的小落落。

      4.豪~交个朋友
      李笙然临出门前,关照她出门逛逛,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些回来,该花得花,该用得用。反正他也不差钱。不要把自己关在家里闷出病来。
      他知道,他的落落就像只麻雀似的,自然是关不住的,该放养时便要放养,真要是把将军府这方寸之地困得她喘不过气,哪天索性逃了,他才真是得不偿失,以往耗费的那些心思,便全都付诸东流了。
      京城街头,一辆高大精致马车合着礼仗队正浩浩荡荡往皇宫方向行去。皇似坐在车内,随手掀开轿帘,一眼便看见花落独自在街上闲逛。她当即吩咐停车,被人扶下马车,扬声叫住了她。
      吴雨晴和颜花落长得果然极为相似,若不是眼前人多了历经世事的沧桑,身形也清瘦许多,皇似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便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颜花落。
      花落也没料到,难得出来一趟,竟会遇上个熟人,好巧不巧地还是新婚回宫的皇似。她连忙敛衽行礼,手里捏着一把待为挑选的发簪还来不及放下。
      皇似望着她,不无感慨:“你就是……长住在将军府的吴小姐吧?还真是巧。”
      “拜见公主殿下!”无巧不成书嘛!呃……这理也不全对……就算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吧。花落慌忙找补,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没想到公主殿下居然知道民女。”
      “本宫自是知道你的!”皇似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个和颜花落长得如此相似的吴雨晴,不但相貌一模一样甚至她俩连举手投足的风情也极为相似。除了吴雨晴眼里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哀伤。从前的颜花落,眉眼间尽是明媚张扬,如初春暖阳,能刺破料峭寒意,融开人心底的冰霜。而眼前这位吴小姐,没了那份张狂肆意,反倒像个谨小慎微的大家闺秀,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皇似原本以为颜花落不在人世了,自己苦等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临,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再次不费吹灰之力地夺走了自己最爱的人。其实皇似知道,李笙然对吴雨晴的喜欢,源于她音容笑貌实在太像颜花落,也只是因为她像极了颜花落而已。
      “李将军关注的女子,本宫自然上心。李将军素来偏爱娴静内秀、知书达理、如吴小姐这般温婉美好的女子。”
      娴静内秀?!知书达理?!皇似这样形容自己实在是让花落感到意外。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好在她俩不熟。
      皇似的唇角噙着凄然的笑意:“李老将军早年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李笙然虽说是将门之后,但在朝中的根基并不稳固。今日所有荣光,全是靠他自己的彪炳战功奠基出来。说他是武将,也并非莽汉。他有勇有谋,才智过人。他英俊挺拔,也骁勇善战。”
      世间女子,大多对未来夫君有过美好构想。高大、挺拔、俊朗且身家清白、家世显赫,李笙然就像是为了皇似年少时的幻想量身打造的人物,满足了她所有憧憬。她对他的爱慕,从不曾掩饰半分。她原以为此人必定是自己囊中之物,甚至主动去求父皇赐婚,却没料到,他居然拒绝了。
      李笙然的卓越功勋有目共睹,这点花落无法否认,虽然自己不怎么待见他。
      花落本想劝她一句,节哀顺变。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时宜,也就作罢。算了,在皇似看来自己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讲话,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所以说什么都是多余。与其胡说八道,倒不如什么都不说。沉默是金,还是安安静静地装淑女!玩深沉!
      皇似朝着身侧马车瞥了一眼,语气平静:“如今,本宫也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的驸马,在满朝文武中亦是出众人物。虽不如李笙然那般十全十美,却懂她、惜她、爱她。她是公主,有她的骄傲,她的驸马眼里只能有她一人,这是李笙然永远也做不到的。
      “祝公主殿下和驸马百年好合!”花落笑容清悦,宛若一汪清泉让人觉得舒服。皇似觉得有些懂李笙然的执迷不悟了,不管是颜花落还是吴雨晴,她们笑起来的样子都美如诗画。
      “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你们二人,还不早日将婚事定下?!”皇似语气随意,实则试探。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只是婚姻大事,还需男方做主。”花落顺势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不在场的李笙然。这般模样,她表现得够得体,够乖顺吧?!连她自己都要为自己的演技竖起大拇指,暗暗点赞了。
      一旁的小贩忙着迎来送往地招呼顾客,回头见花落还站在原地,捧着一把发簪与人闲聊,半天不见动静,遂不耐烦地嚷嚷道:“姑娘,你这砸场子来的是吧?!捧着这一大把发簪也有老半天了,光站着说话聊天,还买不买啊?不买就放下,不要妨碍老子做生意。”
      皇似替她做了决定:“买!全买下了!”
      她示意随行丫鬟丢出一锭银子:“够不够?”
      “够了!够了!”小贩接过银子,瞬间换了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姑娘还看中什么,尽管挑、尽管选!”
      花落觉得皇似这么一掷千金的手笔,明显是在显富摆阔。对于这样的行为,花落只想说:“公主殿下,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豪~

      皇似往中宫给皇后请安。
      自年事已高之后,昔日沉静寡言、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渐渐变得絮叨。母女二人闲话家常,驸马在一旁静静作陪,这一聊便是许久。
      出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了皇栖。
      皇栖是凌贵妃所出,以前常居于江南。皇似只在重大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看不真切,只觉他来去匆匆,气质清冷。虽为皇兄妹,两人却并不熟稔。此刻近看,才惊觉他容貌清绝——隽秀飘逸,身上有股不容于这宫廷的清风晓月般优雅的风骨。
      “给二皇兄请安。”皇似和驸马一起向皇栖行礼。
      “在宫外可还安好?”皇栖虚扶了一下。
      “劳二皇兄挂心,诸事顺遂。”皇似回得仪态万方,得体也疏离。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间的缘分全凭修行。愿你俩终其一生,珍惜此缘,莫负眼前人。”今日他难得多话。他们夫妻二人是他主婚,自是希望他俩能够安稳喜乐。此生他已经得不到幸福圆满了,若是他人能够获得,那也是极好的。于他而言,也算一丝慰藉。
      “多谢二皇兄提点。皇似谨记在心。”
      驸马郑重许诺:“微臣会好好地待公主。”
      皇似原本想要告辞离开,却突然开口说道:“进宫途中,在街头遇见了吴小姐,极似颜花落。想不到世间居然还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人。算来他们两人的好事也快近了吧!二皇兄曾劝过本宫,心无增减,万事随缘,如今想来,字字在理。”
      吴小姐,吴雨晴。正是金蝉脱壳的颜花落。是他用皇权压下了所有关于她的朝堂非议和流言蜚语,他又怎会不知。
      皇栖黑眸中泛起一抹涩意,但转瞬即逝。

      青花瓷瓶中插着刚折下的金色重瓣棣棠花,枝叶鲜绿,缀以金英,散发着悠悠的暗香。
      皇栖打开锦盒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琉璃锦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块玉佩。
      皇栖轻轻摩挲着玉面,怀古玉被修复得极好,褐色锦绳穿系,坠着一粒浑圆墨珠,以小巧的中国结收拢。那一块外圆中空的玉石,温润绵白,莹透纯净,色如凝脂。细看下仍能见到几道浅浅裂痕,可想见当初碎裂得何等严重。
      他找过京城最有名的玉器师傅想将怀古还原到最初的样子。但破镜难以重圆,能恢复成这样已然很好了。
      将玉佩贴身揣入怀中,紧贴心口。
      “小落……”
      他低低呢喃着那个名字,以心口的温度焐暖玉石的冰凉。仿佛她仍依偎在自己怀中,从未真正离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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