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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生死与共 ...

  •   白从霜死了。

      堂内烛火摇曳,粗瓷大碗撞得叮当作响,往来江湖客肩挎刀剑,风尘仆仆挤在木桌之间,酒气和汗气混着烧炭的暖意裹满整座楼宇。

      高台之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满堂喧闹骤然压下去大半。

      “诸位,昨日,江湖第一,落霞山的白从霜,死了。”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客栈大堂,竟诡异地静了片刻。

      桌边一个挎着短刀的粗布汉子先是一愣,紧跟着仰头哈哈大笑,手掌重重拍在木桌面上,酒碗震得酒水泼洒出来,满是不信:“老先生,您这话可就说得玄乎了,白从霜?那是何等人物?剑法冠绝天下,武功高到近乎半神,武侠第一也会死,你骗鬼呢?”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又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便是啊!白从霜怎么会死?多少名门高手联手都奈何不了他,多少仇人死在他剑下,多少江湖女子日夜盼见他一面。”邻座一个穿青衫的剑客皱起眉头,指尖摩挲腰间剑柄,神色满是抵触:“去年黑水渊之乱,数百盗匪围困,他一人一剑便荡平匪巢,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说亡就亡。”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重新抖开折扇,他摇了摇,烛火便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

      “诸位以为,绝世高手,便当真能够长生不死么?”

      “江湖传言,白从霜一身绝世武功,可他身中旧毒多年,根基早已暗损,昨日落霞山,不是死于仇家围剿,是内力耗尽,油尽灯枯。”

      “噗。”角落一名锦衣公子嗤笑出声,端起杯中米酒抿了一口,眉眼带着几分讥诮:“油尽灯枯?笑话。”

      “江湖上多少人想取他项上人头,都铩羽而归,多少阴谋诡计,都尽数折在他手里,这般人物,怎会悄无声息殒命落霞山,连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都没有?只是坊间捏造出来的谣言罢了。”

      “是不是谣言,三日后便知。”说书先生抬眼,声音沉沉,“落霞山那边,已经传出消息,白从霜的佩剑‘霜痕’,已然悬于山巅,那柄剑,天下仅此一把,做不得假。”

      此话一出,客栈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背着药篓的行脚商人脸色发白,低声喃喃:“当真……当真没了?我曾经远远见过白从霜一面,一身白衣,立于山巅,恍若谪仙,江湖之中,人人敬他,亦有无数人惧他,这般人物,怎么就这么没了。”

      “那江湖往后,该当如何?”有个年少的少年侠客攥紧腰间短刃,眼底满是茫然:“以往多少祸乱,皆是白从霜出手平息,如今他不在了,那些蛰伏的邪魔歪道,岂不是要重新出来作乱?”

      “世事便是如此。”说书先生轻叹一声,醒木再度轻叩桌板,响声清越:“月有盈亏,人有生死,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终究逃不过一世轮回,白从霜活成了整个江湖的念想,可念想,也终有熄灭的一日。”

      “可我还是不信。”方才拍桌的汉子收敛了笑意,神色复杂,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我总觉得,说不定哪一日,又能看见那一身白衣,踏月而来。”

      偌大江湖,白从霜活着的时候,是高悬于所有人头顶的一轮明月。

      大堂之内,许许多多的人沉默下来。

      忽然,客栈门口炸开一声震得梁柱发颤的怒吼。

      “放你妈狗屁!”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门口风帘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劲风卷着山间寒气灌进堂内。

      一道魁梧如山的黑影大步闯了进来,青年生得肩宽背厚,骨架宽大结实,一身粗布劲装都被撑得紧绷,浑身腱子肉贲起,站在那里如同一头蓄满戾气的蛮牛。

      一步跨上高台,长臂骤然探出,铁钳似的手掌死死攥住说书先生后颈衣领,直接将干瘦的老者凌空拎了起来。

      说书先生双脚离地,手足慌乱蹬踏,折扇脱手摔在台上,喉咙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连连呛咳,花白胡须散乱飘在胸前。

      满堂瞬间死寂,所有人握着酒杯、兵器的手齐齐顿住,目光死死钉在高台二人身上。

      青年额角青筋突突暴跳,眼睛通红,粗重的呼吸喷在老者脸上,声音嘶哑,满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你给我住嘴!休要胡乱编排白先生!”

      他力道收了几分,没敢真的伤人性命,可攥着衣领的手依旧绷得死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我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三月,翻雪山、渡险滩,一路忍饥挨饿,只为寻到白先生的门派,当面谢他当年救命之恩!”青年胸腔剧烈起伏,字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惶恐,“当年我家乡山匪屠村,全村只剩我一人,是白先生途经此地,一剑斩尽盗匪,留我一条活路,我日夜盼着能再见他一面,方才刚踏进这间客栈,还没来得及寻一处落座,便听见你满口胡言乱语,说他死了?”

      “信不信我先把你给杀死?”

      说书先生脖颈被扼着,气都喘不匀,艰难抬手去掰青年箍着衣领的手腕,断断续续出声:“少侠……息怒,老朽所言,皆是落霞山传来的实情,绝非凭空捏造……”

      “实情?什么实情能比白先生活着更真!”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眼底藏着一路奔波的期盼都碎了:“那样人美心善,剑法无双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你不过是个说书卖话的,凭什么张口就咒他殒命!今日你若不收回这话,我绝不罢休!”

      台下方才大笑的粗布汉子此刻也敛了戏谑,望着台上魁梧青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泛起几分酸涩,低声与身旁友人叹道:“看这后生模样,是真受过白从霜的大恩……想当年徐有道不也是如此忠心耿耿模样,可还不是……”

      青衫剑客亦轻轻颔首,指尖松开剑柄,眼底多了几分怅然:“白从霜行走江湖十余年,救过的平民、侠客不计其数,受他恩惠之人遍布四海,如今听闻他离世的传言,像这少年一般崩溃的,恐怕远不止一人。”

      高台之上,青年拎着老者不肯松手,胸膛里带着绝望,嗓门粗粝,声音震得满堂人心头发闷:“我一路靠着给白先生报答的念头来赶路,心中只想着,待到见到他,便给他磕三个响头,报答活命之恩,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他死了’,便要断了我唯一的念想?天底下哪有这般荒唐事!”

      说书先生缓过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青年粗壮的小臂,语气添了几分悲悯:“少侠,老朽知晓你心中感念白先生恩德,一时难以接受,可生死有命,此事确然传遍周遭城镇,并非老朽恶意造谣……”

      “我不听!”青年猛地偏过头,不愿听半句佐证噩耗的言语,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你立刻当众收回方才的话,说方才皆是戏言,白先生安然无恙,依旧在落霞山门派之中,否则我今日绝不放你下台!”

      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晃,将青年魁梧悲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压在满堂听客心头。

      方才还各执一词议论白从霜生死的众人,此刻全都安静下来,望着台上崩溃失控的少年,再无人出言调侃,质疑,只剩一片静默。

      那魁梧青年最后也没有真伤了说书先生,只提着人低吼半日,终究被几名江湖客上前劝住。

      有人塞给他一碗凉水,有人轻声劝他,说是真是假,总得亲自去落霞山看一看,才不枉他千里迢迢赶来一趟。

      青年冷静下来后,一言不发,只把腰间布带重新勒紧,背上那柄锈迹斑斑的铁铲,又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碎银,转身便往客栈外走去。

      他没有再与人争辩,也没有再听谁多说一句。

      白从霜是生是死,别人说了不算。

      他要自己去落霞山看一眼。

      一路风餐露宿,青年走得极快,他本是山野草莽出身,力气大,脚程也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遇着陡坡便攀藤而上,遇着溪水便涉水而过。

      往日里走一天便觉疲累的山路,这一次他竟像是不知疲倦,只凭着一股心气往前赶。

      三日后,落霞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势巍峨,云雾盘绕,远处层峦叠嶂,似有仙家气象。

      山道两侧青松挺立,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清冷,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山门前那股肃穆之气。

      只是这肃穆,并不像往日那种迎客的清和,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风千尘心中咯噔一下。

      他虽然从未上过落霞山,却也听过江湖传言,说白从霜门下弟子众多,山门常开,虽不轻易收人,却也从不会这般冷清清。

      风千尘快步拾级而上,刚到山门之前,便被两名守山弟子拦下。

      “站住。”

      两名弟子一身素白道袍,腰间佩剑,神色冷淡,目光扫过青年粗布劲装与背后铁铲,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此处乃是落霞山山门,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风千尘停下脚步,双拳微微攥起,压着心里的焦躁道:“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来见白从霜白先生的,当年他救过我一命,我今日特来谢恩。”

      听见“白从霜”三个字,两名弟子身躯皆是不易察觉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剑柄,眼底掠过一阵酸涩痛楚。

      师门倾世的明月已然陨落,这几日山门前,已经有不少听闻噩耗,千里奔赴而来的江湖人。

      年长的那名弟子喉头轻轻滚动,强压下心口的钝痛,声音干涩沙哑:“白先生闭关清修,不见外客。”

      “闭关?”风千尘眉峰一挑,心头莫名松了半分,又立刻追问,“那他可还好?我听说山下有些不好的传言,说他……”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弟子脸色骤然黯淡下去,眉眼间的悲色再遮掩不住,声音也沉下来,带着几分无力:“山下谣言,不必轻信,但落霞山近日有事,任何人不得进山,你走吧。”

      风千尘哪里肯走。

      “不便见客?”

      风千尘重复了一句,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又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盯着两名弟子的眼睛,像是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

      “他是真的闭关,还是已经不在了?”

      守山弟子沉默。

      山风吹过,山门处经幡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声响。

      风千尘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方才还不肯信,可到了落霞山外,看见这两名弟子的反应,看见山门内那股压抑到极点的寂静,他忽然不敢再问下去。

      如果白从霜真的安好,门下弟子绝不会是这种反应,落霞山也绝不会把一个千里来谢恩的人,拦在山门外。

      风千尘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让我进去!我只要见他一面!”

      “不得喧哗。”

      两名弟子同时拔剑,剑身半寸出鞘,寒气微露。

      “落霞山山门重地,再不退去,休怪我等不客气。”

      风千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身蛮力,真要硬闯,这两名弟子未必拦得住他。可他不敢。

      这里是白从霜的门派。

      是他恩人的家。

      他若是在这里动手,若是伤了白从霜的人,若是扰了白从霜……他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来谢恩的?

      风千尘死死咬着牙,“我不进去闹事。”他声音沙哑:“我只想在山门外等一等。”

      守山弟子皱眉:“门前重地,不得久留。”

      “那我就在山下等。”

      青年不退不让,抬眼望向山门深处,云雾缭绕,殿宇隐现,可那里面没有半分人声,也没有半分活气。

      他忽然想起当年山匪屠村,他躺在死人堆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是一道白衣身影踏雪而来。

      那人剑上还滴着血,却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声音很轻:

      “还活着,便别死。”

      那一句话,他记了三年。

      三年里,他日日做工,夜夜练力气,攒钱赶路,只为有一天能站到白从霜面前,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

      可如今,他到了落霞山。

      却连山门都进不去。

      青年喉间发涩,缓缓松开拳头。

      他没有再硬闯,也没有再争辩,只是把背后的铁铲取下,重重往地上一插,竟真的在山门前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两名守山弟子眉头皱得更深。

      “你这是做什么?”

      “等。”

      风千尘抬眼,声音粗哑,却异常坚定。

      “等他肯见我。”

      “若是他一直不肯见你?”

      风千尘沉默片刻,抬头望向落霞山巅。

      云雾翻涌,像是遮住了那轮曾经高悬江湖的明月。

      “那我就等到他肯见我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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