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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年少春衫薄 第一章 ...


  •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慕言朝初见楚寂寥时,那人正倚在凝霜殿的白玉阶上,教一只小狐妖辨认星宿。
      “那是天枢,贪狼所在。”楚寂寥的指尖凝着一点霜白的光,顺着北斗的勺柄缓缓滑动,“小东西,记牢了,日后迷途,便靠它辨方向。”
      小狐妖懵懂地眨眼,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辉。

      慕言朝躲在老桂树的阴影里,看那人青衫布衣,墨发未束,在月华下清疏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他心想,这便是师尊重阳子总挂在嘴边的、那位三界最惊才绝艳的师兄么?如何瞧着,竟比他那幅悬在堂前的画像,还要瘦削几分。

      狐妖是雪白色的,尾巴尖却染着一抹朱红,此刻正急得团团转,四只小爪子在玉阶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它仰着头,冲着那青衣人“嘤嘤”地叫,嗓音细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小狐妖歪着脑袋,琉璃珠子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斗看了许久,忽然“嗷”地叫了一声,像是真听懂了。它扑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楚寂寥的掌心。

      慕言朝蹲在树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桂枝,老桂树的枝桠晃了晃,坠下几朵金黄的碎花。他急忙稳住身形,却见那碎花飘飘摇摇地落下去,正落在楚寂寥的衣摆上。

      楚寂寥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桂花,又抬眼望向慕言朝藏身的那棵老桂树。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在月下几乎透明,像是两块浸在寒泉里的琉璃。

      “下来罢。”他说,“树上风凉。”

      慕言朝浑身一僵。他自认藏得极好,气息也敛得滴水不漏,怎的就被发现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老老实实地松开桂枝,纵身一跃。青色的道袍在风里鼓起来,猎猎作响。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尖踢翻了阶边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盛着的桂花糕滚了一地。

      “弟子慕言朝,见过寂寥师兄。”他慌忙作揖,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惊扰师兄清修,弟子知罪。”

      楚寂寥没说话。他只是弯下腰,将滚落的桂花糕一块块捡回碟中。那些糕饼雪白莹润,上面缀着蜜渍的桂花,沾了玉阶上的薄尘,瞧着有些可惜。他捡了五六块,忽而停顿片刻,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短促又压抑。

      “起来罢。”楚寂寥站起身,将碟子递向慕言朝,“重阳子师叔新做的?火候有些过了,蜜渍得也不够透。”

      慕言朝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看才发现楚寂寥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出底下淡青的血管,唇色也浅淡,像是长年不见日光。他接过碟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楚寂寥的手背,一片冰凉。

      “是、是师尊前日做的。”慕言朝抱着碟子,讷讷道,“师尊说师兄身子不好,特意用了老山蜜,说是不伤脾胃……”

      楚寂寥微微弯了弯唇角。他笑起来时眼角会浮起两道极浅的纹路,像是霜花在窗棂上化开的痕迹。“替我谢过重阳子师叔。”他转过身,抱起地上的小狐妖,那狐妖温顺地钻进他怀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慕言朝,“夜深了,你该回了。”

      慕言朝抱着那碟桂花糕,站在原地未动。他看着楚寂寥的背影,那人抱着狐妖往凝霜殿深处走,青色的衣摆拖在玉阶上,擦过方才洒落的桂花。月光落在他肩上,薄薄的一层,像是下一刻就会融进他苍白的衣料里。

      “师兄!”慕言朝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楚寂寥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明日,明日弟子还能来么?”慕言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耳根有些发烫,“弟子……弟子想听师兄讲星宿。”

      楚寂寥沉默了片刻。夜风穿过苍梧山的飞檐,带来远处松涛起伏的声响,像是群山在低语。他怀里的狐妖动了动,发出一声细软的呜咽。

      “随你。”他说。

      那一夜慕言朝回了自己的寝殿,把那只青瓷碟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前的书案上。桂花糕他没舍得吃,用一方素白的帕子盖了,像是盖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流苏发了半夜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楚寂寥那双淡色的眼睛,还有他指尖凝出的那线霜白的星光。

      他想,师尊说得没错。楚寂寥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时的慕言朝不过十六岁,拜入苍梧门下才三年,刚将将凝出金丹。在他眼里,三界浩渺,天地无垠,万事万物都崭新得像初春刚化的雪水,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他不知道什么叫求不得,也不知道什么叫意难平。
      ——

      第二天慕言朝果然又去了。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揣着一包刚出锅的桂花糕——这回是他自己做的,偷了师尊的方子,在老桂树下蹲了半个时辰,用新采的桂花和了糯米粉,蜜渍的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在怀里,一路踩着露水往凝霜殿跑,道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沾着草叶和泥土。

      楚寂寥不在白玉阶上。

      慕言朝在凝霜殿外等了一会儿,桂花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吵得人心里发慌。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寻,就见凝霜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昨日那只小白狐从门缝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玉简,摇摇晃晃地跑到他脚边,把玉简往他鞋面上一搁。

      慕言朝弯腰捡起玉简,灵识探入,里面是楚寂寥的字迹。很淡的几行字,笔划清瘦,像竹枝扫过雪地:“今日云厚,星不可观。去藏书楼,左起第三架,第二层,有一卷《寰宇星图录》,汝先观之。”

      玉简末尾连个落款都没有,但慕言朝认得那字迹。他曾在师尊重阳子的书房里见过楚寂寥年少时写的策论,字里行间锋芒毕露,全然不似如今这般疏淡。他把玉简贴在胸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白狐仰头看着他,尾巴尖上那抹朱红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慕言朝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它嘴边。“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狐妖嗅了嗅桂花糕,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整块叼走,缩到一旁大快朵颐去了。

      慕言朝笑着摇摇头,把那片玉简仔细收进袖中,转身往藏书楼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剩下的桂花糕也一并留给了狐妖。“替我谢过师兄。”他说。

      藏书楼在苍梧山主峰西侧,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上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慕言朝推门进去时,里头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见满架蒙尘的书卷。

      他寻到左起第三架,第二层,果然看见一卷泛黄的帛书。封面上用篆书写着“寰宇星图录”五个字,墨迹已有些剥落。他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取下来,展开,里面密密麻麻绘着星图,星宿之间用朱砂连了线,旁注蝇头小楷,写的是各星宫的位置变幻与灵力走向。

      慕言朝盘膝坐在藏书楼的地板上,就着长明灯的光,一页页地翻过去。他看到北斗七星旁边有一行极细的批注,笔迹与玉简上的如出一辙:“天枢力浊,不宜引渡。天璇性寒,慎用。”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描过那行字,想象楚寂寥坐在这楼中,披着一身清寂的月色,提笔在帛书上留下批注的模样。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卷帛书少说也有百年之龄,纸边都泛了黄,可那墨迹却依旧清晰,像是刚写下不久。

      藏书楼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如金屑。慕言朝回头,看见楚寂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狐。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看完了?”楚寂寥问。

      慕言朝慌忙把帛书合上,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看、看了一小半。”他老实答道,“师兄所批之注,弟子都已记下了。”

      楚寂寥走进来,在慕言朝对面坐下。他怀里的小狐妖跳下来,绕着慕言朝的脚踝转了两圈,又跑回楚寂寥膝边趴着。藏书楼里很静,只有角落里的长明灯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重阳子师叔说你根骨极佳。”楚寂寥抬起眼,目光在慕言朝脸上停了片刻,“只是心性尚浮,像匹没笼头的野马。”

      慕言朝耳根一热,低下头去。师尊重阳子确实常这么说他——今日偷溜去后山掏鸟窝,明日又在论道会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半点没有修仙之人该有的沉稳。

      “弟子知错。”他闷声道。

      楚寂寥却没有训他。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扣,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玉扣是环形的,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是刚从深潭里捞上来。“伸手。”他说。

      慕言朝不明所以,还是依言伸出右手。楚寂寥将玉扣套在他食指上,指尖在环扣内侧轻轻一抹。慕言朝只觉得一股清冽的灵力自指尖涌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在眉心处散开,化作一片冰凉的清明。

      “此乃‘观星扣’。”楚寂寥收回手,“往后观星时戴着它,能稳心定性。汝心火太旺,观星过久便会头眩。”

      慕言朝低头看着食指上的青玉扣,那玉环大小恰好套在指根,凉丝丝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是戴着一枚剔透的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已经压扁了,里面裹着的桂花糕碎成好几块。

      “师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油纸包递过去,“此乃弟子今晨所制……虽已碎裂,然滋味应是不差的。”

      楚寂寥看着他掌心里那包碎成渣的桂花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吃得很慢,碎糕屑沾在唇角,他也不去揩拭。

      “甜了些。”他说。

      慕言朝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告罪,却见楚寂寥微微弯了弯眼睛。“不过,”他把剩下的碎糕仔细包好,收进袖中,“尚可入口。”

      从那天起,慕言朝便养成了习惯——每日清晨去凝霜殿,若是天晴,便跟着楚寂寥观星;若是阴云蔽月,便去藏书楼翻那卷《寰宇星图录》。他来得这样勤,连苍梧山上下都知道了。

      有一回他的同门师弟李砚之撞见他从凝霜殿出来,怀里还揣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面上带着促狭之色凑上来:“言朝师兄,你日日往凝霜殿跑,莫不是瞧上寂寥师叔了?”

      慕言朝面上一热,一巴掌拍在李砚之后脑勺上:“胡嚼什么舌根!我是、我是去请教星图。”

      李砚之捂着后脑勺“嘶嘶”地吸冷气,嘴上却不饶人:“请教星图?你去年论道会上还把九曜星宫的位置背串了呢,怎么忽然就这般用功了?”

      慕言朝懒得理他,揣着桂花糕快步走了。可他走出去老远,耳根还是烫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瓷碟上,也降不下那股热度。

      他确实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爱往凝霜殿跑。楚寂寥话不多,往往是他问十句,楚寂寥才答一句,更多时候两人只是沉默地坐着。楚寂寥看书,他便跟着看书;楚寂寥写字,他便在一旁研墨。有时楚寂寥咳得厉害,他便慌慌张张地去斟热茶,楚寂寥接过去抿一口,也不道谢,只微微颔首。

      那一年的秋天过得格外快。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苍梧山的山风一天比一天凉。慕言朝裹着厚厚的棉道袍往凝霜殿跑时,呼出的白气能在睫毛上凝成细霜。

      楚寂寥的身子入冬后愈发不好了。慕言朝头一回见他咳血,是在十月初三的夜里。

      那天他从藏书楼出来晚了,天已经黑透,山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他踩着积雪往凝霜殿走,心里想着今日在《寰宇星图录》里看到的一段关于天狼星宫的记载,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想去找楚寂寥问一问。

      凝霜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慕言朝推门进去,绕过屏风,就见楚寂寥半倚在榻上,一手撑着榻沿,正低头闷咳。他咳得很用力,肩胛骨在月白衣衫下剧烈地耸动,像一只折了翅的鹤在挣扎。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方素帕,帕子中央洇着一团暗色的渍,在烛光下泛出沉沉的褐红。

      慕言朝的脚步钉在原地。

      楚寂寥抬起头,看见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方帕子攥进掌心。“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调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平日一样,“天狼星宫的轨迹,你该看完了罢?”

      慕言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最后只化作一句:“……看完了。”

      楚寂寥点点头,把攥着帕子的手缩进袖中。“有何不明?”

      慕言朝走到榻边,在楚寂寥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烛火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膝头道袍的纹路,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的病……”

      “老毛病了。”楚寂寥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无妨。”

      慕言朝抬起头,看见楚寂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点幽微的光,像是两粒将熄未熄的星。
      楚寂寥似乎总是这样——把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生与死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落了又停的一场雪。

      那晚慕言朝在凝霜殿坐到很晚。他给楚寂寥换了新茶,又把他榻上那张薄毯换成自己从寝殿抱来的厚棉被。楚寂寥由着他折腾,只在慕言朝转身去倒炭盆时,低低地说了句:“言朝。”

      慕言朝回过头。

      楚寂寥坐在榻上,裹着他那床棉被,烛光把他清瘦的面容映出一点暖色。他看着慕言朝,看了很久,久到慕言朝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了,他却只是弯了弯嘴角。

      “明日不必来这么早。”他说,“天冷,多睡会儿。”

      慕言朝抱着炭盆站在门边,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在他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他用力点了点头,嗓子眼却发不出声,怕一开口就让楚寂寥听出那股浓重的鼻音。

      那天夜里慕言朝回了自己的寝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榻上,盯着食指上那枚青玉观星扣,玉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清光,像是楚寂寥隔空递来的一点目光。

      他把那玉扣凑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凉的。

      次日,他没有直接去凝霜殿,而是先绕去了后山药圃。药圃里种着一片紫丹参,是苍梧山医修专门为楚寂寥培的。他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刨出几株品相最好的丹参,连根带着泥裹在帕子里,又去库房领了一包老山蜜,这才揣着东西往凝霜殿跑。

      到了凝霜殿,楚寂寥还未起身。小白狐蜷在他枕边,听见动静竖起耳朵,见是慕言朝,又慵懒地趴了回去。慕言朝轻手轻脚地进了小厨房,把丹参洗净切片,和老山蜜一起搁在砂锅里慢火熬着。他守在灶前,拿蒲扇一下下地扇着火,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一碗浓稠的紫褐色药膏。

      楚寂寥醒来时,那碗药膏已经晾温了,搁在床头小几上,旁边还放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这回没碎。

      “师兄,”慕言朝端着药碗,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推拒的执拗,“你把它喝了。”

      楚寂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浓得发黑的药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重阳子师叔若知你拿他的丹参熬膏……”他接过碗,话没说完,倒是一口一口把药喝尽了。喝完把空碗递回来,嘴角沾着一点药渍。

      慕言朝伸手去接碗,指尖无意间擦过楚寂寥的手背。还是凉的。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汁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想,他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师兄的病。苍梧山的医修治不好,他就去问昆仑的、去问蓬莱的。三界之大,总有人能治。

      那年的冬至,苍梧山难得下了场大雪。雪从清晨开始落,到黄昏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把整座山都裹进一片茫茫的白里。慕言朝踩着积雪往凝霜殿走,深一脚浅一脚,道袍的下摆冻得硬邦邦的,走一步哗啦哗啦地响。

      楚寂寥坐在廊下赏雪。他今日难得精神好些,披了件玄色的鹤氅,衬得面容愈发清冷。小白狐窝在他膝盖上打盹,尾巴垂下来,尖上那抹朱红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言朝,”楚寂寥见他来了,微微侧过头,“过来坐。”

      慕言朝抖了抖身上的雪,在楚寂寥身旁坐下。廊下的石阶冰凉,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师兄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楚寂寥没接话。他仰头看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白点。“你看这雪,”他忽然说,“每一片都不一样。看似纷纷扬扬漫天匝地,其实各有各的来处,也各有各的去处。”

      慕言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苍梧山的飞檐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灰黑的剪影,远处群山连绵,像是卧在云海里的巨兽。雪花落在庭中的老桂树上,把枝丫压得低低的,那些在秋天里开得恣意灿烂的金色小花,早已落尽了。

      “师兄,”慕言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等雪停了,我陪你去山下走走吧。山下镇子里的梅花开了,师尊说那梅林有百亩之广,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楚寂寥低下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天的雪光。“你倒是有兴致。”他弯了弯嘴角,“不过……”他顿了顿,把膝盖上的小白狐往上托了托,“等开春罢。开春暖和些,再去。”

      慕言朝用力点头:“好,那就开春。开春弟子陪师兄去赏梅,再去镇上买桂花酒。我听李砚之说,山下镇子里有家酒肆酿的桂花酒,用的是今秋新采的金桂,封在坛里埋了三个月,开坛时香飘十里呢。”

      他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的,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桂花酒的醇香。楚寂寥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雪落得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扑进廊下,扑了两人一身。慕言朝打了个喷嚏,楚寂寥便站起身,抱着狐妖往屋里走:“进来罢,莫冻着了。”

      慕言朝跟在楚寂寥身后进了凝霜殿。殿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一进门那股寒气便被驱散了大半。楚寂寥把小狐妖放在炭盆旁的蒲团上,自己也在另一侧的躺椅上坐下,随手从案头取了一卷书来看。

      慕言朝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也从袖中摸出那卷《寰宇星图录》翻着。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爆出一两点火星。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是安静的,只有翻书页的簌簌声,和楚寂寥偶尔压抑的轻咳。

      慕言朝看了一会儿书,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楚寂寥。楚寂寥歪在躺椅里,玄色的鹤氅散开,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他看书时微微蹙着眉,像是那些字句在他眼里映出的是另一重世界。炭火的光落在他脸上,在那过分苍白的肤色上染了一抹淡淡的暖。

      他想,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慕言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看那卷《寰宇星图录》,可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个全都模糊了,像浸了水的墨迹,晕成一团团黑影。

      那卷《寰宇星图录》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后来楚寂寥说困了,他便起身告退。走出凝霜殿时雪已经小了些,但风还是冷得刺骨。

      他把食指上那枚青玉观星扣举到眼前,玉环通透,能透过它看见被雪雾模糊的天穹。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身后凝霜殿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在他转身之后,凝霜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楚寂寥站在门内,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没穿鹤氅。他看着慕言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雪花灌进门缝,落在他乌黑的发上,凝成细碎的白。

      窗外风雪依旧。远处苍梧山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悠远绵长,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冬天一点点敲过去。

      慕言朝踩着积雪走在下山的路上,怀里揣着一包新做的桂花糕,盘算着明日要起得更早一些,去药圃里再刨几株丹参。他走得很快,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拉成一线,被风吹散。

      而山风浩荡,吹过苍梧山的飞檐,吹过凝霜殿的玉阶,吹过那株老桂树光秃秃的枝丫。满山满谷的雪静静地落着,落不尽人生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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