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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并肩在早市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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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市掀着城西菜市场的烟火气。天刚擦亮,石板路就被脚步踩得发湿,吆喝声混着青菜鲜气、油条焦香,裹着晨风往人怀里撞。
江屹凌晨四点半扎去批发市场,一车鲜菜卸完,天边刚泛鱼肚白。他蹲在地上码胡萝卜,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的粉色创可贴沾了泥点,边角卷得翘起来 —— 是上次苏晚给的那款,他没舍得换别的。
一双白球鞋停在摊前。
“胡萝卜一块五一斤。” 他头也没抬,嗓子带着早起的哑。
“我不买胡萝卜。”
声音文雅,裹着点笑。江屹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时晨光刚好从棚顶斜漏下来,落在苏晚发梢,染了层浅金绒光。她挎着发白的帆布包,脸颊被风吹得微红,晃了晃手里的油纸袋,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我来送早饭。”
他皱着眉直起身,语气还是硬的,却没了从前的疏离:“周末不睡懒觉,你还真跑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已经侧身把身后摞好的空纸箱拉过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两遍顶面,又垫了张干净的旧报纸,“坐,地上全是泥。”
苏晚挨着纸箱边坐下,打开油纸袋。两个鲜肉包冒着热气,一杯豆浆用毛巾裹得严实,“我早餐做多了,顺便带过来点。” 她把豆浆递过去,杯壁暖烘烘的。
他接过纸杯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软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江屹飞快移开目光。他咬了一大口包子,鲜浓的肉汁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 —— 这是半个月来,他吃的第一顿热乎早饭。
没等吃完第二个,早市人流涌了过来。
江屹立刻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两口塞进嘴里,抄起秤杆。苏晚也跟着起身,顺手扯过保鲜袋,顾客报什么菜,她指尖一勾就装好了,分量拿捏得刚好。有阿姨一口气要了三斤土豆、两把油菜、半捆葱,江屹秤杆刚压平,张嘴就报出总价:“十二块三毛,给十二就行。”
苏晚手里刚数到一半的零钱停了停,小声惊道:“你算得也太快了,比我按计算器还准。”
“从小跟我奶看摊练的。” 江屹低头把菜装进袋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当的事,“秤砣压几两,心里大概有数。”
一称一递,一接一找,两人没说几句话,配合得严丝合缝。常来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瞅了半天,笑着打趣:“小江,这是你小对象啊?手也太麻利了。”
“同班同学。” 江屹立刻开口,手下秤杆压得稳,后颈却悄悄泛了红。
苏晚低下头捋菜叶子,小声补了句:“周末没事,过来搭把手。”
张阿姨挤挤眼,付钱走了,临走丢下一句:“有心的孩子,好。”
江屹假装没听见,低头给土豆称重,紧抿的嘴角却不自觉松了半分。
忙到九点,人流渐渐退去。两人都出了薄汗,苏晚拿起喷壶给青菜洒水,转头瞥见他手背上的创可贴歪得不成样子,泥都蹭进了磨破的伤口边。她立刻放下喷壶,从帆布包里翻出碘伏棉片、消炎膏和新创可贴 —— 包底还压着本折了角的数学习题册,是她特意带来的。
“你先去水桶边冲下手,泥都进伤口了。” 她蹙着眉,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江屹本想说 “这点小伤不算事”,对上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蹲在水桶边草草冲了冲手,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重新蹲回她面前时,把手伸了过去。
少年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手背上磨破的地方泛着红。苏晚小心翼翼揭掉旧创可贴,用碘伏棉片轻轻擦过伤口边缘,冰凉的触感让江屹的手臂微微绷紧。
周围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水桶晃荡的叮咚声还在耳边,可这一刻却好像都隔了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得很远。只剩碘伏棉片蹭过皮肤的轻响,还有她放得很轻的呼吸。她指尖很软,带着药膏的凉意,擦过皮肤时,像一片软菜叶轻轻扫过心尖,痒得人发颤。
江屹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连鼻尖都沁了点细汗。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好了。” 苏晚贴上新的创可贴,还是粉乎乎的,带着圈小小的蕾丝边。她满意地看了看,“这个防水,待会儿洗菜也不怕。”
江屹看着手背上突兀的粉色,收回手时指尖有点僵,别扭地憋出两个字:“谢了。”
他转身走到水桶边,捞了两个浸在冰水里的番茄,用衣角仔细擦净表皮的水珠,递了一个给她:“拿着吃,沙瓤的。”
番茄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表皮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苏晚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好甜!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我奶也爱吃这个。” 江屹咬了一口,声音很淡,“以前她总蹲这个摊儿买,说这家的番茄日照足。”
苏晚握着番茄的手顿了顿,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沾了点番茄汁。江屹看着,指尖捏着剩下的半个番茄,力度不自觉放轻了半分。他趁她低头擦嘴角的工夫,拿了个干净保鲜袋,挑了几个最红最匀的番茄,又抓了两把嫩油菜,悄悄塞进她帆布包的最里层 —— 指尖碰到那本硬壳习题册时,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又往里多塞了一把小香菜。
“下午我得去趟医院,给我奶奶送点换洗衣物。” 江屹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你要是不急着回家,能不能…… 帮我看半小时摊?我跑着去,很快就回来。”
放在以前,他打死也不会开口麻烦别人,可对着苏晚,这句话说出口,竟没那么难。
苏晚看着他,眨了眨眼,用力点头:“当然可以啊!你放心去,我肯定看好摊子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路上注意安全,不用急着赶回来。”
江屹 “嗯” 了一声,抓起搭在纸箱上的外套往肩上搭,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摊位底下的纸箱子:“里面有饼干,饿了自己拿。水桶里还有黄瓜,想吃就捞,别客气。”
“知道啦。” 苏晚冲他挥挥手。
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市场入口的人流里。苏晚蹲在菜摊前,随手捋了捋筐里打卷的青菜叶。风卷着隔壁卤味摊的香气吹过来,阳光透过塑料棚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摸了摸帆布包里鼓鼓的保鲜袋,指尖碰到番茄圆润冰凉的表皮。
市场里依旧人来人往,喧闹不休。
江屹攥着装换洗衣物的布包快步走进住院部,消毒水的凉意裹着走廊的安静扑面而来,和菜市场的鼎沸人声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他放轻脚步推开病房门,奶奶正靠在床头叠纸巾,看见他进来。
“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不是说早市忙完再过来吗?” 奶奶把纸巾放到枕边,上下打量他,“早饭吃了没?看你这额角还淌着汗。”
“吃了。” 江屹把布包搁在床头柜上,弯腰给奶奶倒了杯温热水,“早市散得早,就提前过来了。今早医生查房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奶奶拍了拍床边让他坐,语气带着点嗔怪,“你别总两头跑,摊位没人看怎么行?我这儿有护士护工,不用你天天惦记。”
江屹 “嗯” 了一声坐下,指尖整理着桌上零散的药盒,声音放低了些:“没事,有人帮我看会儿。”
“谁呀?梅姨吗?” 奶奶立刻来了精神。
“同班同学,周末没事,过来搭把手。” 他说得平淡,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奶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瞥见他手背上那片粉乎乎的创可贴,蕾丝花边露在袖口外,和他黝黑粗糙的手背格外违和。老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创可贴怎么粉成这样?一个大小伙子用这个。”
江屹下意识把手往腿侧缩了缩,含糊道:“顺手拿的。”
“是女同学吧?” 奶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心细。你可别总冷着个脸凶人家,人家好心帮你,你得好好跟人说话。”
“知道了。” 江屹站起身拿过暖壶,语气有点不自在,“我去打点热水。” 他快步走出病房,后背有点发僵,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藏得很浅的心事。
打完水回来,他又给奶奶擦了擦手,掖了掖被角。奶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连累你课都上不成。”
“说什么呢。” 江屹打断她,语气硬了点,却藏着软意,“课我自己能补,你好好养着就行。你不是爱吃沙瓤番茄吗?等你出院,我给你买一兜。”
“好,好。” 奶奶笑着点头,“到时候咱们煮番茄鸡蛋面。”
又坐了十来分钟,江屹怕苏晚一个人应付不来,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下午再过来给你带点稀粥。有事就按呼叫铃。”
“快回去吧“ 奶奶挥挥手,目送他出门,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江屹走出住院部,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医院门口的炒货摊正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他脚步顿了顿,早上苏晚咬番茄时眼睛弯弯像月牙的模样忽然撞进脑子里 —— 她好像很喜欢甜口。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过去,称了一小袋栗子。牛皮纸袋裹着热气,烫得手心微微发麻。
回去的路走得很快,风刮过耳边,心里莫名有点发急。说不清是惦记摊位的生意,还是惦记那个第一次帮他看摊的小姑娘 —— 怕她遇上难缠的顾客不好意思争执,怕她蹲久了腿麻,又怕她拘谨,连口水都忘了喝。
等远远看见菜市场的塑料棚顶时,他反倒放缓了脚步。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家摊位前的身影。
苏晚正踮着脚给一位阿姨称黄瓜,指尖捏着秤砣还有点生涩,却抿着唇格外认真。称完菜她又弯腰把筐边压坏、沾了泥的菜叶捡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小竹筐里,旁边立着块硬纸板,用笔写着 “处理菜叶,五毛一把”,字迹清秀工整。
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车铃声搅成一片,可她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江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过去。
苏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浅浅的扬起嘴角:“你回来啦!”
“嗯。” 江屹走到摊位前,扫过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菜筐,又瞥了眼旁边的处理菜叶筐,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风掠菜叶,“没遇上麻烦吧?”
“没有!钱都放钱盒里了。” 苏晚指着钱盒的方向,语气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我把压坏的菜叶都整理出来了,便宜卖,刚才已经卖出去三把了。”
“做得不错。” 江屹声音很低,却很认真。他从怀里掏出那袋糖炒栗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有点生硬,像是怕被拒绝,“顺路买的,你拿着吃”还是怕苏晚不收下又补了一句:“这是给你的酬劳。”
纸袋还带着余温,温温热热的。
“谢谢。” 苏晚也不在扭捏,手指捏着纸袋,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青菜的鲜气,栗子的甜香混在里面,淡淡的,格外勾人。市场依旧喧闹拥挤,两人站在这方堆满青菜的小小摊位前,却觉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