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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压清班 三日光阴, ...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自灯下暗盟既定,沈槐序便依谢行灯所言,收了所有私查动作,刻意放缓节奏,佯装线索尽断、追查停滞。

      御史台一切如常,他依旧每日按时入署、伏案理事、批阅案卷,神色清冷平和,不见半分焦灼执拗,仿佛早已放弃了那桩无人敢触碰的三年旧案。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的执念从未减半。表面的波澜不惊,皆是演给朝堂暗处的无数耳目看的伪装。

      京城里的风,却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丞相府接连两日传出动静,朝堂之上,几位依附丞相的朝臣频频借故发难,句句隐晦指向御史台越权私查、惊扰朝局。流言细碎滋生,在文武百官之间悄然流转,人人都在观望,等着看这位年少轻狂的沈御史,何时跌落高台、自食恶果。

      巳时早朝,金銮殿庄严肃穆。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神色平淡,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百官,看似无波无澜,眼底却藏着审视与权衡。

      朝事逐项议定,百官各司其职、应声作答,气氛规整肃穆。

      待诸事落幕,朝堂稍静,吏部尚书忽然出列躬身,声音沉稳洪亮,响彻大殿:“臣有本奏。近日听闻,御史台御史沈槐序,罔顾朝局安稳,私翻已定铁案,搅动旧朝风波,引得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御史司职纠察百官、稳正朝纲,而非追揪旧账、徒生事端。臣恳请陛下,约束御史言行,令其恪守本分,莫再妄生是非。”

      一语落地,大殿瞬间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向立在文官队列前列的白衣少年。

      有看热闹的戏谑,有明哲保身的疏离,有幸灾乐祸的漠然,唯独无一人替他出言辩解。

      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

      吏部尚书此言,便是丞相授意,公然敲打施压,要借朝堂规制,逼沈槐序彻底收手,永不再提户部旧案。

      沈槐序身姿挺拔,立于原地,白衣端正,神色不惊不慌,无半分慌乱失态。

      不等帝王开口,又几位朝臣接连出列附议,字字句句,皆指责他肆意妄为、搅乱朝局、不知轻重。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步步紧逼,欲将他钉在“妄议旧案、扰乱朝堂”的罪名之上。

      御史大夫立在一旁,眉头紧蹙,却始终未曾出声。他有心护惜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可此事牵扯太深,皇权默许、丞相施压,他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压。

      满堂声讨之中,沈槐序缓步出列。

      他垂手躬身,礼数周全,眉目清泠坦荡,不卑不亢:“臣,领训。”

      一句领训,清淡温和,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众人原以为他性情刚烈执拗,必会当庭据理力争、抗辩辩驳,再度激化朝堂矛盾。却未曾想,他竟如此干脆顺从,坦然接下所有指责。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眸光微深,静静打量阶下少年。

      几日之前,此人还不惜逆势而行、私查旧案,执拗得百折不挠。短短数日,竟收敛锋芒、温顺安分,是真的知难而退,还是刻意蛰伏伪装?

      帝王心思深沉,无人窥探得透。

      “沈槐序,你可知错?”帝王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

      沈槐序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应答字字规整:“臣知晓,为官当顾全大局,恪守本分,不该私揪旧案、徒生风波,扰朝堂安稳。往后臣必静心履职,安分守矩,不再妄自深究旧事。”

      他字字认错,句句服软,姿态放得极致稳妥。

      既顺着朝臣的弹劾收了锋芒,又顺着帝王的心意递了台阶,完美遮住暗中谋划的一切。

      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淡淡颔首:“知错能改,尚可。往后谨守本职,莫再生事端。”

      “臣,谨记圣训。”

      一场蓄势已久的朝堂施压,便被他几句温顺应答,轻轻化解于无形。

      无人知晓,这看似服软退让的表象之下,他从未放下半分翻案初心。只是深谙隐忍之道,暂避锋芒,静待三日后子夜、暗夜取证。

      退朝之后,百官依次散去。

      长廊宫道悠长,青石地面光洁映影,两侧宫墙高耸,隔绝风月。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唯独沈槐序孤身独行,一身白衣孑然清冷,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翰林院几位年轻官员快步追上,语气带着担忧与惋惜:“沈御史,方才朝堂之事,太过委屈你了。世人皆知旧案存疑,可大势如此,无人敢言,实在无奈。”

      他们身居清贵闲职,无权无势,只能暗自叹惋,无力相助。

      沈槐序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润淡然:“为官之路,本就风波不断,无需挂怀。安分履职,便是正道。”

      他言语温和,神色自若,丝毫不见受压后的郁结与愤懑。

      几人见他心境豁达,便不再多言,寒暄两句便拱手离去。

      待人声散尽,长廊彻底清净,沈槐序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

      眼底只剩沉沉清冷与笃定。

      今日朝堂一击,是反派最后的试探与施压。他们逼他当众认错、立誓收手,便是要彻底斩断他翻案的明面路径,让他从此束手束脚,再无公开追查的余地。

      明路已封,唯剩暗道。

      而这条暗道,唯有他与谢行灯二人,并肩潜行。

      一路沉默出宫,登上回府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紧绷整日的心弦才稍稍松动。连日熬夜查案、心神紧绷,再加上今日朝堂周旋,眼底疲惫悄然漫开。

      他靠在车壁,闭目小憩,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三日后的计划。

      秘库取证,凶险万分。

      暗司禁地机关重重、守卫森严,又是帝王心底禁忌之地。谢行灯此行,无异于刀尖行走、虎口探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想到那人孤身融入暗夜、独闯绝境的模样,沈槐序心底便悄然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与牵挂。

      他身居明处,所有风雨皆有人替他遮挡,所有凶险都由暗处之人先行承担。

      何其不公,何其感念。

      暮色再次降临,一日喧嚣落幕,京城重归静谧。

      这两日,沈槐序依旧安分守己,日日准时上下班,处理寻常案卷,待人温和疏离,全然是一副彻底放下旧事、安分履职的模样。

      朝堂眼线尽数放松警惕,丞相一派再无动静,朝野风波暂时平息,看似一切尘埃落定。

      可只有明暗二人知晓,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

      转眼便到十五日夜。

      是夜,天阴无月,墨色天幕沉沉笼罩京城,夜色浓得化不开,连星子都隐匿无踪,是整月最暗的一夜。

      晚风微凉,吹得满城槐树轻晃,细碎花瓣无声飘落,暗香浮动,寂寂无声。

      一更、二更鼓声次第响起,层层递进,敲碎长夜寂静。

      子时将至。

      御史府庭院寂静,灯火微熄,四下无人。沈槐序遣退所有侍从,独自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遥遥望向皇城正北的方向。

      那里是暗司禁地,是今夜最凶险的战场。

      晚风拂动他衣袂,带着暮春最后的微凉。他静静伫立,不言不动,眼底褪去了白日的温润平和,只剩无尽的郑重与等候。

      三日之前,他亲口许诺,三日后,等他归来。

      今夜风黑夜沉,长路凶险。

      他立于人间灯火、白昼光明之中,遥遥守望那独行暗夜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更鼓轻轻一响,子时准至。

      皇城北侧,那片常年死寂、无人敢近的黑暗禁地,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玄色残影,快如流光,无声没入沉沉暗司深处。

      长夜开局,险局启行。

      有人踏夜赴险,以身探万丈黑暗。
      有人临风等候,以心守一场归期。

      槐序岁岁开,夜行踏风来。
      今夜,唯愿平安,不负暗盟,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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