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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动静 沈窈进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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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窈进侯府第二十三日,针线房终于没有前些日子那样忙了。老夫人的春帐、夏衣都已做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些收边补线的细活。吴嬷嬷难得没催得太紧,春杏便抱着绣绷坐到廊下晒太阳,嘴里念叨着再过几日便能回冯家领工钱。
沈窈却并不急着走。她进府近一个月,真正摸到的东西依旧有限,只知道西院近来在清理北境旧册,容珩这些年也仍与兵部有往来。至于五年前那封未到御前的密呈,她连影子都没见到,更不知道父亲最后送进定北侯府的东西究竟落在谁手里。
这一日上午,周嫂让她去库房送一份新裁好的布样。沈窈已经去过几次,库房管事认得她,见她进门,只随手指了指桌边,让她把东西放下。原先靠墙摆着的几只旧木箱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两只被挪到木架后面,外头蒙着的油布也掀开了一角。
沈窈原本没有多看,直到俯身放布样时,余光扫过其中一只箱角。木板上的烙印已经被磨得很浅,只剩边缘还能认出三个字。她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三个字却已经看清——广盛行。正是她在江南查徐广生时碰到过的那个商号。
她很快直起身,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广盛行当年替定北侯府运过北境军需,旧木箱后来又被侯府拿来装别的东西,再寻常不过。单凭一个烙印,什么都不能说明。她若因为这三个字便立即去翻箱,反而不像一个真正查了五年旧案的人。
倒是库房管事先抱怨了几句,说这两只破箱子占地方许久,偏偏西院不让扔。周嫂随口问里面是什么,管事便笑,说都是从外院清出来的旧册,灰比纸还厚,二公子近来却一箱箱让人重新翻,弄得库房也跟着不得清静。
沈窈站在旁边核对丝线,并没有加入闲聊。她只把“广盛行”“外院旧册”“西院”几个词各自放在心里,没有急着将它们强行连成一条线。很多人查案时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先认定答案,再替所有零碎痕迹寻找能够证明自己的解释。
回到针线房后,春杏正和人分一碟青梅。见她回来,便顺手塞了一颗到她嘴里。沈窈被酸得眉尖轻轻皱了一下,几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谁也没发现她脑中已经重新翻出了数月前的旧事。徐广生、广盛行、北境军需,如今又多了一只侯府里的旧箱。
当晚她没有做任何事。春杏在旁边说了半天回冯家以后要买什么,沈窈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直到屋里彻底安静,她才躺在黑暗中重新想那只木箱。真正值得查的并不是箱子本身,而是广盛行当年究竟替谁运过什么。
第二日,冯家照例送来补料。来的是铺子里的老伙计陈叔,几个人正忙着把布匹搬进针线房,没人留意谁和谁擦肩而过。沈窈把一截折得极细的纸条压进对方掌心,自己脚步未停,继续抱着布料往里走,连头都没有回。
纸上没有沈崇,没有容珩,也没有北境军粮。只写了一句话——查五年前广盛行往京西旧军仓送过什么货。她不想让何叔沿着自己已经有的猜测查,而是要先知道最原始的运输记录。真正有用的答案,往往藏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里。
消息递出去以后,沈窈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她白日做针线,偶尔替吴嬷嬷送东西,傍晚同春杏一道回后院。西院这几日也没有再叫她过去,景安只来过一次,拿走一只补好的旧书套。整个侯府平静得仿佛五年前的案子从未存在。
第四日傍晚,冯家伙计又送了一批丝线。布袋最下方压着一只用旧线缠住的小纸卷,沈窈没有当场碰,一直等到夜深,屋里几人都睡熟,她才借着被褥遮挡慢慢拆开。何叔只写了短短几行,却让她看了很久。
五年前,广盛行确实往京西旧军仓送过一批东西。不是粮,也不是军械,而是两千余只空粮袋。何叔顺着当年的车马行旧账,又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人,姓卢,排行第三,五年前便是替广盛行运那批麻袋的车夫。
沈窈看着“空粮袋”三个字,许久没有动作。账面若记着大批军粮进入西仓,实际送进去的却只是空袋,那么西仓很可能根本不是储粮的地方。有人只需要让仓中堆满粮袋,远远看去便像真存了粮,至于袋子里究竟有没有东西,并不是所有查账的人都会亲手拆开。
但这还不够。沈窈没有让何叔立刻去问卢三,而是先查他的底细。一个五年前参与过这种运送的人,至今还能平安活在京城,本身便说明他当时多半只是最外围的车夫。若真掌握关键秘密,当年的人不会任由他在城西拉货五年。
两日后,何叔回了第二封信。卢三,四十七岁,妻子早亡,与独子同住,五年来一直靠替商户拉货吃饭,没有突然发财,也没有离京。赌钱喝酒都沾,却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当年安排他替广盛行跑那趟货的车马行管事,倒是在西仓失火后不久病死了。
何叔还查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卢三记得那批空麻袋,因为数量太多,白日送进去时折腾了整整半天。可第二日夜里,他们又被叫回西仓,从里面拉走一批已经装满东西的麻袋。究竟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车轮压得很沉。
沈窈看到这里,终于坐直了身体。白日送空袋进去,夜里再把装满的袋子运走,说明西仓极可能只是一个中转点。真正的军粮也许根本没有在账面上的位置停留过,而是借着“已经入仓”的名义,从另一条路被悄悄运走。
她没有因此兴奋太久。卢三知道得仍然很少,他甚至未必清楚自己当年拉的就是军粮。正因为如此,他才活了五年。幕后的人根本没有必要处理一个不懂账、不识官员、只记得自己拉过几车麻袋的车夫,杀掉这种人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真正让卢三忽然变得重要的,不是他知道得多,而是有人开始认真追问他知道什么。沈窈想到这一层,反而更加谨慎。她让何叔先别直接问旧案,只托车马行的熟人旁敲侧击,看看卢三是否记得当晚送货去了哪里,以及还有哪些车夫同行。
又过一日,何叔终于准备去见卢三。沈窈没有亲自出府,只列了几个极简单的问题,让陈叔带回去。她问当晚有多少辆车,货最后送到哪里,现场有没有官府的人,除此之外不问任何案情。问题越小,越不容易惊动一个原本只当自己做过普通苦力的人。
可这一回,消息迟迟没有回来。沈窈等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冯家才借送线的名义递进一枚铜钱。铜钱背面朝上,是她和何叔提前约好的信号——事情出了岔子。她把铜钱收进袖里,面上仍照常跟着众人吃饭,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第二日上午,沈窈借口回冯家核对工钱,终于出了侯府。何叔已经在铺子后面的账房等着她,脸色并不好看。他没有绕弯子,只说自己昨日去找卢三时,人已经不在家里,屋里的被褥、衣服和半坛酒都没收,怎么看都不像自己出远门。
卢三的儿子前日去了邻县送货,邻居只看见午前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找他。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卢三便跟着走了,没有争执,也没有叫人。那人衣着普通,京城口音,像是早就认识卢三,因此周围没有谁觉得不对。
沈窈听完,第一反应并不是“他们终于动手了”,而是问何叔这几日查人的路径有没有露痕迹。何叔也不敢确定,车马行里总有嘴碎的人,一句“五年前广盛行那批货是谁拉的”,经过两三个人的口,很快便可能传成“有人在查西仓旧事”。
这恰恰解释了卢三为什么五年来一直无事。幕后的人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只是当年无数车夫中的一个,既不知道真正的货是谁的,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牵涉到谁。可如今有人沿着广盛行、空粮袋、旧车夫一路查下来,他便忽然从无关紧要的人,变成了一处必须先确认的隐患。
沈窈慢慢想清楚这一点,反倒不再急着找人。对方将卢三带走,未必是为了立刻杀他,更可能是想问清楚最近谁找过他、他已经说了多少。若何叔此刻再大张旗鼓寻找,只会让对方更确定,卢三这条线真的碰到了要害。
“先停。”沈窈把写过问题的纸折起来,丢进一旁的小火盆。何叔皱了皱眉,问人都不见了真不找?她只看着纸角卷黑,轻声道:“现在谁急,谁就先露出来。我们已经惊动他们一次,不能再替他们指路。”
火很快将整张纸吞掉。
沈窈临走前只让何叔做一件事——不查卢三去了哪里,只留意这几日京城哪些旧车马行、军需商号或者广盛行旧人突然有人来问话。若对方也在清理当年的边角人物,反而会自己留下痕迹。
回侯府的路上,沈窈比往日更加安静。她原本只是从一只旧木箱重新查起,却意外让一个安稳活了五年的车夫突然消失。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确定,当年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死去,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碰它。
而她刚刚伸手。
水下便有人动了。
同一日下午,西院也收到了一条消息。景安进书房时,容珩正在看兵部新送来的折册,听见城西那个姓卢的旧车夫忽然失踪,笔尖停在纸上,却没有立刻抬头。五年前他确实查过这个人,只是当时卢三只承认替广盛行拉过杂货,根本没有进入他的重点名单。
容珩当年也没动卢三。一个连自己运过什么都说不清的车夫,不值得惊动背后的人。更何况那时他查得太明,真正关键的几条线早已被人掐断,后来他便索性把剩下的外围人放在那里,看有没有一天谁会重新回来找他们。
五年过去,卢三一直好好活着。
直到最近。
景安又把查到的消息往下说。前些日子有人从江南商路开始打听广盛行,又顺着车马行旧账查到西仓和卢三,中间绕过几处人,最终都和冯家铺子有些关系。消息传得不算干净,却已经足够让人看出一条方向。
容珩终于抬起眼。
“冯家?”
景安点头,又说冯家近来没有大的异常,只是侯府里那几个临时绣娘中,有个叫阿窈的前几日借故回过铺子,今日又出去了一趟。至于是否与查广盛行有关,目前还没有证据。
容珩没有立即让人抓她。
他只让景安把那个绣娘的入府记录拿来。
纸上内容很简单。临安人,父母早亡,冯家绣坊做工,进府二十余日,针脚稳妥,平日安静,除了随吴嬷嬷去过一次西院,几乎没有惹过任何事。
太安静了。
容珩看了片刻,指尖在“阿窈”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五年前,他问过卢三。
卢三说自己没有运过军粮。
那句话没有撒谎。
因为他运进去的,本来就不是粮。
而现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却绕开“军粮”两个字,从一家不起眼的旧商号开始,先查货,再查空袋,最后才找到车夫。问法完全不同,偏偏把五年没有动静的人逼得先出手了。
这才是真正值得容珩在意的地方。
不是她是谁。
而是她问对了什么。
景安站在书案旁,问要不要先把人扣住。容珩却把那张记录重新合上,只说:“不必。”若真是这个阿窈在查,现在把她抓起来,不过得到一个假身份和几句早准备好的说辞。
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还能继续查到哪里。
窗外竹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落在桌面上。容珩把那张名册压进一摞公文下面,没有再看。可从这一日起,针线房里那个安静了二十多日、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存在感的临安绣娘,终于第一次被他真正记住。
沈窈还不知道这一点。
她只知道自己的调查惊动了对面。
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另一边,也有人因为同样的动静,开始顺着那根线回头看她。
她以为自己终于逼出了猎物的影子。
可山林另一头,另一个猎人也已经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