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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京 冯家的车队 ...

  •   冯家的车队走了十七日才看见京城的城墙。一路越往北,江南连绵不断的水汽便越淡,官道两侧的河港渐渐变成大片初青的田地。沈窈多数时候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同几个随行绣娘一起赶路,白日颠簸,入夜便宿在驿馆或沿途客栈,安静得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如今对外只叫阿窈,临安人,父母早亡,自幼寄养在舅家,后来跟着城南一间绣坊学了几年针线。冯老板替她备下的这层身份没有半分传奇,甚至普通得有些乏味。可越是如此,越经得起别人随口一问,因为世上最难查的从来不是精心编出来的故事,而是数不清的普通人。
      一路北上,她也在慢慢习惯这个新身份。听雨楼里的沈姑娘走路不紧不慢,别人同她说话时,她习惯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阿窈却不同,她说话时总低着一点头,手里常做着针线,遇见生人便往旁边让半步。她没有刻意扮丑,只是把那些最容易让人记住的习惯都收了起来。
      冯老板最初还会时不时看她两眼,后来连他也渐渐习惯了。到了第十日,车队在驿站歇脚时,他隔着半个院子看见沈窈同几个绣娘围在石阶边补衣袖,竟有一瞬没有认出她来。她穿着最寻常的褐色衣裙,头发只用木簪束起,与江南人人争相一见的花魁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临近京城那日,官道上的车马忽然多起来。商旅、赶考的书生、送货的脚夫挤在一处,远处城墙横在薄雾之中,比沈窈记忆里更加高大。她隔着车帘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手,掌心却在膝上慢慢收紧,直到指甲陷进衣料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
      五年前,她也是从这座城门离开的。
      那时候她十三岁,没有路引,也没有马车。有人把她藏进一辆运旧粮的板车里,外面压着几只发霉的麻袋,她整个人蜷在最深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车轮压过城门石板时,她听见外面有人盘问沈家逃奴,赶车的人笑着说车里只有几袋烂粮,哪里藏得下人。
      那一夜之后,沈亦殊便从京城消失了。
      如今轮到冯家车队查验时,守城兵卒只是掀开油布,草草看过货物,又让随行的人逐一拿出路引。沈窈站在几个绣娘中间,轮到她时只低头递过去一张薄纸。兵卒看了一眼“临安阿窈”几个字,便抬手示意她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
      她重新坐回车上时,没有回头看城门。
      京城已经不是她十三岁时记得的那座城,她也早已不是那个被人藏在旧粮下面、连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五年足够一条街换掉半数铺面,也足够让一个人学会在重新踏进故地时,脸上什么都不留下。
      冯家在京城的铺子开在城西,前面卖绸缎,后面两进小院住着掌柜、伙计和从江南带来的绣娘。沈窈被安排在最里面一间屋子,同春杏住在一起。春杏十七岁,跟着冯家做了三年活,一进京便兴奋得闲不下来,连窗外经过一辆官家马车都要探头看上半天。
      沈窈没有笑她。春杏第一次来京城,觉得这里什么都新鲜,再正常不过。她一边听小姑娘絮叨西市有多热闹,一边把自己的东西收进木柜。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几件衣裙,一小匣银票,还有那个从江南带来的旧木盒,被她压在箱底最深处。
      当夜,春杏睡得很快。沈窈却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外面的更声响过一次,才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点灯,只借月色打开木盒,看见最上面那枚刻着沈氏旧纹的玉佩。她伸手碰了一下,又很快将盒子重新合上,仿佛只是确认它还在。
      第二日一早,她没有急着去任何地方。冯家铺子初到京城,要清货、对账、拜访旧客,整个前院都忙得不可开交。沈窈便同其他绣娘一起帮着整理绸料,认京城铺中的伙计,连午饭都和众人一道坐在后院石桌旁吃,没有表现出半点想单独出去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京城,却还没有真正站稳。
      一个刚随商队北上的绣娘,第二日便独自往外跑,未免太显眼。她花了五年才走到这里,不会为了早两日知道答案,便把前面的准备全都浪费。于是最初三日,她只待在冯家铺里,顺便把附近街巷、铺中人手和冯家在京的往来慢慢记清。
      直到第四日午后,冯老板才将她叫进账房。他已经知道沈窈不会无缘无故跟着自己进京,因此也不绕弯子,只告诉她侯府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冯家这次送来的春料已经递了帖子,能不能进定北侯府的门,要看那边负责采买的管事肯不肯见他。
      沈窈并不失望,只问大概还要多久。冯老板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都有可能,京城这些高门做事从来不是商户想催便能催的。沈窈听完只点头,说自己等得起。五年都已经过去,她现在最不缺的便是这几日耐心。
      从账房出来,她才第一次离开冯家铺子。
      不是去定北侯府,也不是去沈家旧宅,而是去了西市。
      京城西市比江南任何一处街市都更杂。西域香料、北地皮货、南边来的绸缎茶叶堆在同一条长街上,各地方言混在一起,叫卖声几乎没有停过。沈窈穿过人群时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上的东西,与一个初来京城、想四处见识的年轻女子没有两样。
      云香铺藏在西市靠后的窄巷里,铺面只有两间,门前摆着几个装香料的大陶罐。沈窈进去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脚步也没有抬头,只问她要什么香。沈窈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柳娘给她的铜牌,轻轻放到柜台上。
      算盘珠停了一下。
      妇人终于抬起头,先看铜牌,再看沈窈。她没有立刻问话,只把铜牌翻了一面,指腹在背后的兰草纹上摸了摸,才让铺中伙计把门照看好,自己带沈窈进后堂。等两人坐下,她才说自己姓乔,与柳娘早年有些交情。
      沈窈没有把沈家的事告诉她,只说自己想在京城住一阵,需要一个能偶尔递消息、收东西的地方。乔娘听完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回来,只说柳娘既然把铜牌交给她,能帮的自然会帮,不过京城不同江南,有些事一旦伸手,便很难干净地收回来。
      “我知道。”沈窈说完,又将铜牌收回袖中。乔娘看着她,半晌才问她如今落脚何处。沈窈只说冯家,没有提定北侯府。她不会因为柳娘信任一个人,就立刻把自己的全部打算交出去,哪怕未来要借乔娘的路,也该一步一步来。
      从云香铺出来以后,她在街上停了很久。
      街角有个卖糖糕的小摊,炉上白汽不断往外冒。沈窈原本已经走过去,又不知为何停下,最后还是买了一块。糖糕刚出锅,烫得拿不稳,她站在檐下咬了一口,却发现味道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甜得发腻。
      小时候父亲偶尔下朝早,会从西街给她带一包糖糕。她总嫌纸包太小,一个人抱着不肯分给兄长。那时她以为京城所有街巷都会永远留在那里,连街边卖糕的人都不会老。如今她重新站在这里,却连当年的摊子究竟在哪个方向都已经记不真切。
      她把剩下的糖糕重新包好,没有再吃。
      经过一处街口时,远远便能看见沈府旧宅所在的方向。沈窈脚步慢了一点,却最终没有过去。沈家被抄以后,那座宅子早已易主。她现在去看,除了让自己站在一堵不属于她的墙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沈窈仍旧没有靠近定北侯府。
      她白日偶尔留在冯家帮着整理绣样,下午便去西市或附近茶楼坐一坐。她从不刻意打听容珩,只听旁人谈起京城各家的消息。高门大户在百姓口中总会留下些影子,只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需要自己分辨。
      关于定北侯府,她听到最多的是侯爷常年掌军,长子已经入仕,府中二公子却鲜少在人前高调露面。有人说容二公子性情温和,待人有礼;也有人说侯府许多真正难办的事情都是由他经手。两种说法听起来截然不同,却并不一定互相矛盾。
      沈窈把这些话都记下,却没有急着判断。
      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会把危险写在脸上。
      第七日傍晚,冯老板终于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让伙计把新到的几匹春料抬到前堂。沈窈当时正在后院替春杏理丝线,听见前面动静,也没有过去。直到天黑,冯老板才单独叫她进账房,将一张侯府递来的回帖放到她面前。
      定北侯府三日后会派管事来看料。
      这还不意味着冯家的东西一定能进府,更不意味着她能跟着进去。沈窈看过帖子,反而比冯老板更平静,只让他照常谈生意,不必为了自己额外做什么。若冯家本来就拿不到这笔买卖,强行把她送进去只会留下痕迹。
      冯老板问她:“若这次不成呢?”
      沈窈把帖子放回桌上,轻声道:“再等。”
      她说得没有半点勉强。
      京城有的是路。
      定北侯府也不可能永远关着门。
      她从江南走了一千多里,不是为了到了门口以后,便急着撞进去。
      三日后,侯府管事如约而来。
      沈窈没有露面。
      她甚至提前去了后院,同春杏一起整理一批准备送去别处的绸缎。前堂说话声隔着两层院墙隐约传来,时高时低,听不清内容。她没有刻意靠近,只安静坐着,将一匹青色锦缎上的线头一根根剪干净。
      将近一个时辰后,侯府的人离开。
      春杏第一个跑去前头打听,很快便带着满脸喜色回来,说侯府收了十二匹春料,三日后让冯家送第一批进去。除此之外,府里的针线房最近人手不足,若冯家有手艺稳妥的绣娘,也可以一道带两三个过去帮工几日。
      沈窈手中的剪刀轻轻合上。
      她没有立刻抬头。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中更顺,却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冯家本就在争侯府的生意,针线房缺人也与她无关。她只是恰好借着一条已经存在的路,走到门前。
      春杏还在旁边兴奋地说侯府工钱高,若能进去做十日,抵得上外面大半个月。沈窈听了一会儿,才像随口般问:“你想去?”
      春杏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窈笑了笑。
      “那便去。”
      春杏立刻问她是不是也想一起。沈窈低头把最后一根线头剪掉,只说侯府给的钱多,为什么不去。小姑娘听完便信了,转身又去找其他绣娘商量,丝毫没有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沈窈一个人留在后院。
      天已经黑了,前堂伙计正在收门板,木头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她坐在原处许久,才从袖中摸出那张已经折过许多次的纸。
      上面只有两个名字。
      沈崇。
      容珩。
      她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收好。
      进京已经十日。
      她没有去沈家旧宅,没有找容珩,也没有急着踏进任何一扇不该进的门。
      可现在,那扇门终于自己开了一条缝。
      沈窈并不觉得这是命运。
      她只觉得,自己等到了。
      而猎人真正开始狩猎之前,原本就该先学会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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