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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人 《窈窈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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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入局》
第十章有人在看
针线房开始放人的那日,沈窈已经进侯府近一个月。冯家送来的几个绣娘陆续收拾东西,春杏从早晨便满脸喜色,一边叠衣裳一边盘算回铺子后要买什么。沈窈也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只一只不大的包袱,和来时几乎没有分别。
她原本便准备离开。
卢三失踪以后,何叔已经按她的意思停了手,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赵姓车夫也被放出去试过一次。永安号的人果然顺着假消息去问,说明五年前那桩旧事背后仍有人听着动静。到这里已经够了,再追下去,只会让自己的痕迹越来越重。
可临到午前,景安却来了针线房。
西院近日清出不少受潮旧书,负责修书的老仆恰好病了,需要从针线房挑一个手稳的人过去帮几日。吴嬷嬷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沈窈的名字,理由也十分顺当——前些日子几只旧书套都是她补的,针脚比旁人细些。
沈窈手中叠到一半的衣裳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便继续折好。
这个安排并没有哪里不对,可她还是本能地觉得太巧。她正准备离开,西院便缺了一个修书的人;针线房这么多人,偏偏又留下她。若换在卢三失踪以前,她或许根本不会多想,如今却忍不住把这件事放进心里过了一遍。
春杏倒没察觉什么,只觉得她倒霉,明明大家都能回铺子了,还要再留几日。沈窈便顺着她的话笑,说多几日工钱也没什么不好。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甚至还帮春杏把没塞好的衣角重新压进包袱里。
午后,春杏几人离开侯府。
沈窈站在月洞门边送了一段,直到几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独自往回走。原本挤了几张床的屋子一下空下来,桌上还留着春杏忘记带走的半盒桂花糖。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原处。
下午,吴嬷嬷亲自把她送去西院。
修书的地方仍是先前那间耳房,窗外便是一片青竹。屋里多了一张长案,两侧摆着浆糊、细绢、竹刀和针线,桌角已经堆了十余册旧书。没有人守着,也没有锁门,看起来真的只是让她来做一份临时差事。
沈窈坐下以后,没有立刻碰那些书。
她先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件看过,再挑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本旧游记,封皮开线,里面却保存得很好。第二本是诗集,第三本是侯府田庄往年的支用簿,都与北境和军粮没有任何关系。
她心里那点警觉稍稍松了一些。
若真有人专门把她留下来试探,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整整一下午,除了景安中途进来一次,再没有别人靠近耳房。景安只问她缺不缺东西,见她摇头,便顺手拿走修好的两册。连她什么时候回针线房、要不要留饭,都是让她自己决定。
可越正常,沈窈反而越觉得不正常。
她从前在听雨楼见惯了试探。真正想从人嘴里套东西的客人,往往不会上来便问,而是先说些毫不相干的话,给足酒,给足笑,等人慢慢放松。眼下西院给她的自由,未必真是因为没人把她放在心上。
第二日,她开始有意观察。
不是去找谁盯着自己。
而是看有没有那些不该出现的细节。
她故意把一册修好的书放在长案最右边,又把竹刀压在书角,离开片刻去取热水。回来时,书和竹刀都还在原处,连桌面上那一点细碎纸屑都没有被人碰过。
第三日,她又试了一次。
这回她在窗边故意落下一截极细的灰线,位置刚好靠近门口。若有人趁她离开时进来,鞋底极容易带动。她午后去了一趟净房,回来时那截线仍横在那里,方向都没有变。
沈窈站在门边看了两息。
随后弯腰把线捡起来。
或许真是她多心。
可疑心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彻底压下去。
第四日,景安送来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外头蒙着一层已经发旧的油布。两个小厮把它放在耳房外的回廊边,说里面都是几册待整理的旧书,晚些再搬进去。沈窈原本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人掀开油布时,露出了箱角上一道已经磨浅的烙印。
广盛行。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比往常更久一点。
那三个字像从江南一路追到她面前。徐广生、旧军需、卢三、空粮袋,再到眼前这只木箱,原本散开的几根线似乎忽然拢到了一处。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
太巧了。
巧得几乎像有人故意放给她看。
沈窈没有出去。
整整一个下午,那只箱子就摆在耳房外。来来往往的小厮经过,有人甚至嫌它挡路,顺手往墙边挪了半尺。没有人解释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人催她整理,仿佛它真的只是随意放在那里。
她一次都没有碰。
傍晚离开时,沈窈从箱旁经过,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再落过去。回到住处以后,她却把那只木箱从头到尾重新想了一遍。若西院真的有人知道她查过广盛行,那么这已经不算试探,而近乎是在往她眼前递东西。
可谁会知道?
冯家?
何叔?
卢三那条线?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判断消息到底漏到了哪一层。
第五日,那只箱子还在。
沈窈照旧修书。
午后没人时,她甚至故意起身去关了一次窗。只要再往前走两步,伸手便能碰到箱盖。她却只是把被风吹开的窗扇合上,转身便回了长案后,连脚步都没有在箱边多留。
她在等。
若真有人盯着她,总该露出一点什么。
可直到傍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碰箱子,也没有人突然来查她,更没有谁在回廊尽头盯着她看。景安来取书时还抱怨了一句箱子放得碍事,让小厮明日赶紧搬去旧库。
那语气太自然。
沈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事情想复杂了。
第六日上午,箱子被搬走了。
两个小厮过来时动作随意,连油布都懒得重新盖好。沈窈正低头补一册旧书,听见木箱抬起的摩擦声,只在他们走远以后才抬头看了一眼。
回廊空了。
什么都没留下。
她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也许广盛行的箱子只是侯府留下的旧物。
也许她被留在西院,真的只是因为手艺稳。
也许从卢三失踪以后,她一直太过紧张,以至于看什么都像有人在背后布了一张网。
可当日下午,又一件小事让她重新警觉起来。
景安送来三册旧书,其中一本封皮上有一点暗红色小印。沈窈此前也见过两次,只是没放在心上。这回她多看了一眼,发现那印记并不像藏书章,更像旧时整理卷册留下的分类记号。
她没有问。
只是把书压到最下面。
直到景安离开以后,她才重新拿出来看。里面不过是些外院旧支用,年份却恰好是元和十七年。沈窈只翻了几页便合上,没有往后细找。
她越来越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东西都没有真正指向她。
偏偏又总在她附近出现。
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靠近,只偶尔往水里丢一颗石子,看她会不会动。
当夜,沈窈没有睡好。
她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干脆离开侯府。以她如今掌握的线索,即便出去以后慢慢查,也未必非要继续留在西院。若这里真有人在看她,越往下走风险越大。
可第二日醒来以后,她又否了这个念头。
现在突然走,反而显得心虚。
而且她还没有真正确定自己被盯着。
若只因为几次巧合便退回去,她这五年学来的谨慎,便真的成了胆怯。
于是她照常去了西院。
还是那张长案。
还是那些旧书。
还是窗外被风吹得轻响的竹叶。
沈窈坐下以后,甚至觉得昨日那点不安有些可笑。一个侯府二公子若真的怀疑她,何必费这么多工夫陪一个绣娘慢慢耗?直接查冯家、查她的身份,远比摆几只箱子有效。
她不知道的是,西院主书房里,景安刚刚放下一张薄薄的纸。
上面只有几行。
阿窈。
临安人。
冯家绣坊。
进府近一月。
两次出府,都去了冯家。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容珩看完,没有说话。
景安站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继续往下查。冯家那条线若真和广盛行有关,只要再多费些功夫,总能把中间的人挖出来。
容珩却把纸重新折好。
“不必。”
他现在并不想知道这个阿窈究竟是谁。
至少还不是时候。
一个身份若是假的,查得太急,只会让藏在后面的人先断掉所有痕迹。更何况,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只广盛行的箱子在她门外放了两日,她一次都没有碰。
景安有些不解。
“也许真不是她。”
容珩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窗外。
竹林另一边,正是耳房的方向。
她若什么都不知道,看到一只旧箱,不会如此刻意地不看。
她若急着找东西,也不会忍到现在。
两种都不是。
所以才有意思。
容珩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他只想知道。
她到底还能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