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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钧笔 夜。
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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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俞家庄的书房里只有一盏灯。
灯芯已经短了,光线昏黄,像是要把这座宅子里最后一点暖意都收进那一小团火里。
俞若霜站在书案前,执笔。
笔是铁笔。重九斤四两。
千钧笔。
她今年十九岁,腕力已经能将这支笔使得如寻常狼毫。字写到最后一行,是"静"字。
最后一笔,她犹豫了。
不是手抖。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过水面,但千钧笔不是水面——它能把那一丝涟漪放大成洪流。
笔尖落下,墨色偏了一毫。
"静"字不静。
俞白鸿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他没抬头,却什么都看见了。
"若霜。"
"嗯。"
"最后一笔,你在想什么?"
俞若霜放下笔。墨汁顺着铁笔的凹槽滴落,砸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想了功名。"她说。
俞白鸿这才抬起头。他的面相极儒雅,眉目之间有书卷气,但眼底深处的光不是书生该有的——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人才有的平静。
"千钧笔法三要:心正、意沉、笔落无悔。你心正,意也沉,唯独落笔那一刻,想的不该是功名。"
"那该想什么?"
俞白鸿把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棋盘上没有黑子,只有白子散落,像雪。
"想你为什么要写这个字。"
俞若霜看着那个"静"字。偏了一毫的那一竖,像一根刺,扎在整张纸的安宁里。
"我再写一遍。"
"不必。"俞白鸿站起来,走到书案旁,伸手拂过那张纸,却没有揭掉它。"记着这一笔偏在哪,比写一百遍都强。"
他看了看窗外。
夜很深了。月光淡淡地铺在窗棂上,像一层薄霜。院子里的桂花树没有动——没有风。
但俞白鸿的目光凝了一瞬。
俞若霜察觉到了。她没问,只是微微侧身,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扣住了桌沿。
静。极静。
然后她动了。
千钧笔从笔架上消失的那一刻,一道铁风破窗而出!
"嘭——"
窗格碎裂。笔化作一道乌光,穿过窗纸,穿过月色,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后一声闷哼。黑影一闪,没入夜色。
千钧笔嵌在桂花树干上,入木三分。
俞若霜走到窗前,冷风吹进来,灯焰摇了摇。
"有人。"她说。
"我知道。"俞白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走过来的时候,袖口的纹路在微微发颤——是内力流转的痕迹。
他拔出铁笔,看了看笔尖。漆黑的墨汁上没有血。
"没中。"
"轻功很好。"俞若霜说。
俞白鸿把笔递给她,转身回到棋盘前坐下。他拈起第二枚白子,想了想,又放下了。
"若霜。"
"嗯。"
"从明天起,把千钧笔法里'落'字诀再练三遍。"
他没解释为什么。俞若霜也没问。
她接过笔,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笔身。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月光重新覆在碎裂的窗格上——像一张残破的网,什么也没拦住。
俞白鸿拈起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落在角上,是守势。
但俞若霜看得出来——这一子守的不是角,是整盘棋的气。
夜更深了。桂花树下,一截断枝落在地上,切口平整,是被劲风削断的。
但人已经走了。
俞若霜回到书案前,重新蘸墨。她看着那个写坏了的"静"字,提笔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这一次,最后一笔没有任何犹豫。
墨落,字成。
静。
灯焰终于稳住了。但在那微弱的光里,俞白鸿的影子投向墙壁,很长,很沉。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书房都不安全了,这个江湖就已经在变。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棋盘上那些散落的白子,像看着一场还没有开始的雪。
俞若霜吹灭了灯。
月光从破碎的窗格照进来,铺在那两个字上。
一个静字偏了,一个静字正了。
但月光不偏不正,冷得像刀。
窗外,极远的地方,一只夜鸦叫了一声。
然后什么都静了。
只有桂花树干上那个嵌入三分的笔孔,像一个不会闭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