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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 ...

  •   她闭上眼。

      弟弟的声音,从九十九次血与火的深处,再一次传来。

      ——下一世,在襁褓里,杀了我吧。

      廊外,雨势不减。

      姬长歌终于缓缓伸出了手。她的指节生得极美,修长、白皙,却因前世长年握笔掌兵而在指侧与虎口处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茧。哪怕这一世的身体还未真正吃过苦,那些刻在魂魄里的痕迹,依然让她的动作沉重得如同拖着铁镣。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方锦缎时,冰凉的触感让襁褓中的婴儿抽搐着止住了啼哭。

      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费力地睁开了一双湿漉漉、还没发发育完全的眼。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冷暖与残酷,他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温度,小嘴一咧,竟对着姬长歌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极其纯粹的笑。

      姬长歌的心脏在那个瞬间仿佛被千钧重锤狠狠砸中,痛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她护了九十九世的弟弟啊。他曾在深夜的油灯下扯着她的衣袖唤她阿姐,曾在断粮的沙场上将最后一小口清水留给她,曾用最温热的血溅在她的半边龙袍上。这一世,他才刚刚来到人间,什么错都没有犯,甚至连一口大景的奶水都还没吃上,他只是带着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毫无防备的善意。

      可他只要活着,外头守着的陆远道就会立刻打出“嫡长子正统”的旗号,扶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即位,控制朝野,进而分裂朝廷,大兴党争;北方的蛮族雄主拓跋兀就会掐准大景内讧的死穴,在他们叔侄相残的时候,驱兵南下。

      大景会死,数十万百姓会沦为两脚羊,而他自己,也会死得无比惨烈。

      “抱过来吧。”

      姬长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从粗粝的沙砾里滚过一遭。她将婴儿接进怀里,那小小的、温热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臂上。她低下头,借着殿内忽明忽暗的烛火,死死盯着弟弟的面庞,试图将这个笑容永远刻在骨血里。

      殿外,沉重的木门隔绝了风雨,却隔绝不掉那股逼人的压迫感。

      姬长歌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她不必开天眼,也无需任何人通传,单凭前九十九次的经验,她就知道此时此刻,她的亲舅舅、内阁首辅陆远道正领着一众文武百官跪在廊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大臣们,此刻大抵都在抹着眼泪,心里算计着的却是如何将这个新生的婴儿据为己有。一个将要被他们刺杀的皇帝,一个襁褓中的嫡长子,这意味着世家门阀又可以躺在大景的尸骨上,安安稳稳地寄生百年。

      姬长歌的手指慢慢移到了婴儿细嫩的脖颈上。

      那里的皮肤娇嫩得像是一汪水,底下的青色血管在微微跳动。只要她的指尖稍稍用力,哪怕只是往下一按,这个困了她千百年的死局,就能在这场大雨里彻底终结。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那股九十九世积攒下来的疲惫与绝望,化作了排山倒海的冷酷,催促着她快些动手;可这具年轻身体里属于长姐的本能,却死死扣着她的关节,让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渗出来,和鬓边的乱发黏在一起。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那是极度痛苦带来的眩晕。

      第一百次了,真的要试试吗?

      “殿下,太医院的药汤熬好了,请殿下……开恩准进。”

      守门的内侍隔着厚重的十二扇山水屏风,怯生生地禀报了一句。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产殿里激起一阵回音。

      姬长歌的手指猛地一缩,如同触电般从弟弟的颈项上撤了回来。她像是脱力一般,身子微微一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散不尽的血腥味。

      “进来。”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厚重的织锦明黄大帏被一只骨节分明、极其干净的手撩开。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医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在这满殿的富丽堂皇与刺眼血色中,他素净得像是一株长在深谷里的竹,连鞋袜上溅到的泥点子都显得与这宫廷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定心汤药,走得很轻,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太医院随侍医官,江晚舟。

      他是个哑子,天生不能言语,在注重出身与口才的太医院里,他从来都是个边缘人。在这座吃人的大明宫里,人人都当他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可唯有姬长歌知道,在前九十九次大景天倾、四海俱灭后,每一个她曝尸荒野的结局里,都是这个不争不抢的哑医,一步一叩首,走过万顷焦土,用那双拿惯了银针、修长干净的手,将她的尸骨从烂泥和死人堆里刨出来。

      江晚舟低着头走进偏殿。他的视线很窄,规矩地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地面上。他没有去瞧榻上已经断气的皇后,也没有试图去看那个足以改变整个大景国运的龙子。

      可当他走到榻前,按照规矩抬起头,将药碗放下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在撞上姬长歌的脸时,整个人便定住了。

      只一眼,江晚舟的脸色便褪去了血色。

      平日里只知玩乐的长公主,此刻正陷入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中。她脸色白得像鬼,眼眶却猩红得要滴出血来,手背上因为极度克制而暴起了一道道青筋。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四岁女子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死寂、疲惫与恨意,厚重得像是一座压了千年的荒冢。

      他低下头,向长公主献上静心丸。

      姬长歌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在触碰到手心里那颗药丸的刹那,终于缓下了一丝余地。那药丸上还带着江晚舟的体温,一寸寸渗透进她冰冻了百年的掌心。她死死握紧那粒药丸,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借助那尖锐的痛觉和药丸散发出的薄荷清凉,将所有的软弱、战栗与疯狂,生生压回了最深的心底。

      “陆远道在外面等很久了吧?”

      姬长歌转过头,不再看江晚舟。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彻与高傲,仿佛方才那个险些弑弟的恶鬼只是大雨里的一场幻觉。

      她将怀中啼哭渐弱的婴儿交给了侍立在身侧、脸色苍白的大丫鬟青雀,站起身,任由那身孔雀羽长袍在血水里拖曳出一条黏稠的长痕。

      “青雀,把皇弟抱好。拂冬,伺候本宫更衣。”

      姬长歌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心的药丸丢进嘴里。清苦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窗外滔滔不绝的暴雨,那些前世见过的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画面在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

      第一百次。她没有退路,也不打算再退。

      “去告诉首辅大人,母后崩了。”

      姬长歌站在铜镜前,任由拂冬用沾了清水的帕子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血迹。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过会儿就出去见他。”

      殿门在内侍的合力下缓缓拉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吹得殿内的明黄色帏幔疯狂舞动。

      姬长歌迎着风雨,大步朝前走去。江晚舟退到一侧,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她决绝离去的长长裙摆,和空气里渐渐淡去的苦参香气。

      消息是亥时三刻传进来的。

      雨还在下。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坤宁宫的廊下,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连头都来不及抬,哽咽着说出了那几个字——

      “陛下,陛下遇刺了。“

      廊下所有人都僵住了。

      产婆的手里还端着一盆没来得及泼掉的血水,就那样端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青砖缝里,被雨水冲淡,冲成一道浅浅的粉色水痕。青雀猛地回头,看向姬长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姬长歌站在原地,没动。

      她怀里还抱着弟弟。那个刚落地几个时辰的婴儿正睡得沉,细小的拳头握着,眉头微微皱着,浑然不知这个夜里,他已经成了孤儿,也成了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上,唯一的一根独苗。

      “殿下?“青雀轻轻唤她。

      “知道了。“

      姬长歌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弟弟的脸。

      就一眼。然后她抬起头,将怀里的人交给了青雀,理了理衣袖,转身朝着正殿走去。

      脚步平稳,像是早就料到了。

      因为她确实早就料到了。

      这是第一百次。

      在这之前的九十九次,这个消息也是在这个时辰,用这个内侍的声音,在这个廊下送达。一字不差,连那盆血水滴落的声音都没有变过。

      姬长歌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时,自己是什么反应了。

      大约是哭了。大约哭得很厉害,哭到说不出话,哭到被青雀死死抱住才没有软倒在地上。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重生,还以为那是真实的、唯一的人生,以为父皇真的死了,母后真的走了,她真的只剩下一个刚落地的弟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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