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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狰 1. ...

  •   1.

      大雍二十三年,暮夏。

      城西漕运镖场的廊下晒得发烫,暑气裹着汗味混着尘土卷过来,廊下蹲着的几个糙汉却浑不在意,叼着草茎唠闲话。

      “听说前儿王镖头给狰哥递酒,刚拔开酒塞,就被他家小姑娘撞见了?”新来的陈七凑过来,压着声音挤眉弄眼,“回去被罚着啃了半罐酸梅,牙都倒了吧?狰哥你也太惯着她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管到你头上来了……”

      “你懂个屁。”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陆狰蹲在最上层的台阶上,指尖转着颗蜜梅核,浅棕色的发丝被太阳晒得泛着金,眉眼锋利得像刀,语气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护短:“喝酒误事又伤身,我妹那是为我好。”

      “所以你才让兄弟们把酒壶全换成蜜梅罐?”陈七捂着脑袋嘟囔。

      “废话。”陆狰又弹了他个脑瓜崩,语气凶巴巴的,“等会儿阿糯来,你们都规矩点,嘴里别不干不净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越过廊下的人,落在了镖场门口。

      卫蘅背着书箱站在那儿,月白色的襦裙干干净净,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和这满是糙汉、尘土飞扬的镖场格格不入。她安安静静站着,像株浸了水的白梅,眼尾微微垂着,看过来时,黑葡萄似的眼珠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陆狰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慌慌张张拍掉裤腿上的灰,又蹭了蹭手心沾着的梅屑,大步朝她走过去,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八度:“阿糯,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今天下学早?”

      “翘了。”卫蘅抬眼看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泉水。

      陆狰噎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手:“翘就翘了,那些东西你早就会了,几节课罢了,耽误不了你考女学。”他挠了挠头,浅棕的发丝乱蓬蓬的,“饿不饿?巷口新开了家羊汤面,哥带你去吃,加双倍羊肉。”

      他说着就要去接她的书箱,指尖刚碰到箱带,就见卫蘅微微摇了摇头。

      小姑娘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事。

      陆狰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就沉了脸,周身的痞气瞬间翻涌上来:“是不是书院有人欺负你?名字说出来,哥现在就带人堵他去!妈的,敢动我陆狰的妹妹,活腻歪了——”

      “哥。”

      卫蘅轻轻打断他。

      她站在廊下的光影里,半边脸落在阳光下,半边浸在阴影里,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陆狰心里。

      “我家里人来找我了。”

      风卷着暑气吹过来,掀起卫蘅的裙角。陆狰僵在原地,搭在书箱上的手猛地顿住,指节泛白。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浅棕的睫毛颤了颤,落在暗处的半边脸,神情模糊得看不清。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2.

      卫蘅从记事起,就知道陆狰不是她亲哥。

      他大她五岁,捡她那年才八岁。父母早亡,一个人在村里野惯了,上山掏鸟下河摸鱼,像只没人管的小兽。那天他去乱葬岗附近捡柴火,在荒草堆里发现了襁褓中的她,小脸冻得发紫,只剩一口气。

      八岁的小男孩蹲在草堆边看了她半天,伸手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笃定地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我叫陆狰,你就叫阿糯。”

      是天地赐给他的妹妹。

      那时候穷,家里连粒米都难找。她饿得嗷嗷哭,他就挨家挨户去讨米浆,厚着脸皮蹲在人家门口,婶子长婶子短地叫。还是村长看不下去,去县里的时候捎了罐羊乳回来,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可她吃饱了也哭,瘪着小嘴掉金豆子,怎么哄都没用。村里的妇人说,这是小娃想娘,要叼着点东西才睡得着。

      陆狰纠结了半宿,红着脸脱了上衣,把她抱到怀里,咬牙道:“来吧。”

      她果然不哭了,叼着他胸口的软肉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他胸口满是浅浅的牙印,疼得吸气,却还是小心翼翼抱着她,生怕吵醒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过着。

      她十岁那年,隔壁村的富户找上门,扔下三十两银子,说要买她回去给傻儿子当童养媳。

      十五岁的陆狰已经长到了七尺高,拎着根扁担就把人打了出去,额角青筋暴起,骂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滚你M的!老子就是饿死,也不卖我妹妹!我和阿糯一辈子都在一起,你们也配打她主意?”

      那天晚上,他蹲在屋顶看了一夜月亮。

      第二天清早,他揉着她的头发说:“阿糯,哥带你进城去,送你读女学。”

      进了城,他就没再读书了。

      起先在码头扛货,肩膀磨得全是血泡,后来凭着一身狠劲混了漕运,看场子收弟兄,慢慢在城西站稳了脚跟。她的功课从来不用他操心,年年岁考都是头名,书院发的奖学金她全拿回家,塞到他手里。

      陆狰每次都板着脸推回去,拍着胸脯说:“你哥有钱!这是奖你的,自己留着买花戴,不够再跟哥要。”

      书院岁考表彰,请家长上台。

      那天陆狰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干净短打,脸上还有前几天看场子留下的浅伤,一头浅棕的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高高的讲台上,面对满屋子师生,挠着头傻笑:“……我啥也没干,都是阿糯自己争气。”

      “我是她哥,我们俩相依为命。”

      台下有人偷偷笑,议论着这姑娘怎么有个混混哥哥。

      卫蘅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上的人。阳光落在他发梢,浅棕色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光,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她忽然隐秘地咽了下口水。

      陆狰讲完话鞠躬的瞬间,她第一个鼓起掌来。

      满院掌声雷动,盖住了她乱掉的心跳。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就这样和他相依为命一辈子,就很好很好。

      3.

      平静的日子,是被一阵马蹄声打碎的。

      乌木鎏金的马车停在破巷口,车帘上绣着暗纹的卫氏族徽,仆从穿着锦缎衣裳,站在窄巷里格格不入。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交头接耳,说这是京里来的贵人。

      那天陆狰去镖场了,只有卫蘅在家。

      为首的管家捧着个锦盒,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说找了小姐十五年,终于找到了。锦盒里放着枚羊脂玉佩,刻着个“蘅”字,是她襁褓里就带着的信物。

      卫蘅指尖抚过温润的玉佩,没说话。

      其实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半年前她就托人往京里递了消息,故意露出玉佩的线索。她算准了卫家会找过来,算准了那份嫡母留下的遗产,会让那位庶兄迫不及待地找上门。

      她只是没算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管家恭恭敬敬地说,先请大夫过来验看胎记,再等京里的大爷过来接小姐归府。卫蘅淡淡应了,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陆狰晚上回来的时候,巷子里还在议论这事。他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发慌,推开门就看见卫蘅坐在灯下,手里摩挲着什么。

      “阿糯,今天巷子里说……”他顿了顿,喉咙发紧,“说有京里的贵人来?”

      卫蘅抬眼看他,没瞒他,轻轻点了点头:“是来找我的。”

      陆狰手里的蜜梅罐“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屋里的油灯跳了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隔壁房间的卫蘅也睁着眼,指尖绕着发丝,心里慢慢盘算起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哥,别急。

      我们不会分开的。

      4.

      滴血验亲是在马车里做的。

      老大夫验过她颈后的梅花胎记,又核对了旧族谱和信物,连连点头,说千真万确,是卫家的嫡小姐。

      陆狰坐在马车里,指尖捏着那枚羊脂玉佩,指节用力得泛白。车幔上缀着的夜明珠泛着柔和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惶惑照得清清楚楚。

      “阿糯,”他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卫家的人,半个月前就找你了?”

      他抬眼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大犬,带着点委屈和不敢置信:“你怎么不跟哥说?”

      “结果没出来,怕不是。”卫蘅指尖轻轻敲着膝头,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其实哪是怕不是。是没和卫家谈好条件之前,她不想让陆狰掺和进来。她要的是风风光光带他走,不是让他跟着自己受委屈。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就撞进陆狰紧张的视线里。

      他攥着那几页族谱和信物,眉头紧蹙,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眼角微微泛红,嘴唇却抿得发白,一副快要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卫蘅心里软了一下,又带着点隐秘的快意。

      她侧过头,目光像软丝似的缠上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哥,我要回京。”

      陆狰的身子猛地一僵。

      “但是,”卫蘅慢慢勾起唇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攥紧的手背,“我要带你一起去。”

      “你答应过我的,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陆狰彻底愣住了。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地看着她,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夜明珠的光落在他发顶,毛茸茸的,像只被投喂的大狗,懵懵懂懂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欢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哑得厉害:“好。哥跟你走。”

      卫蘅弯了弯眼。

      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飞快地收了回来。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回侯府。

      金笼要搭起来,得先把她的野犬,一起带进笼子里才行。

      5.

      第二天傍晚,卫璘就登门了。

      他是卫蘅同父异母的兄长,庶出,却养得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眉眼和卫蘅有五分相似,穿着锦袍,摇着折扇,笑意得体。

      “阿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笑着递过来一个锦盒,“第一次见面,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件云锦襦裙,是苏绣坊刚出的样子,你试试合不合身。晚上我带你去见族里的长辈。”

      卫蘅接过锦盒,淡淡道了声谢。

      进了内室换衣服,云锦料子摸起来轻软如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对着铜镜整理领口,指尖触到精致的绣纹时,忽然就想起了十三岁那年。

      那年她写文章拿了头名,陆狰高兴得不行,攥着钱袋带她去城里最大的绣庄,拍着柜台说:“随便挑!阿糯,哥今天给你买最好看的裙子!”

      那时候他刚混出点名堂,手里有了点闲钱,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豪气。

      她挑了件月白绣兰草的襦裙,素净又好看。掌柜的拨着算盘报价格:三十两。

      陆狰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掏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碎银子、铜板堆了一柜台,零零散散加起来,才八两多一点。

      站在一旁的伙计翻了个白眼,语气尖酸:“没钱就别来咱们绣庄啊,穷酸样,摸脏了衣服你们赔得起吗?”

      “恶心人。”

      陆狰的脸瞬间就沉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猛地抬起来,抵在那伙计脸颊边几公分的地方,声音冷得像冰:“跟我妹道歉。”

      伙计吓得脸都白了,瘫在地上。

      后来巡城司的人来了,好在没真动手,训了几句就放他们走了。

      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卫蘅听见身边的人呼吸有点乱,偏过头去,就看见陆狰红着眼眶,眼泪砸在手背上。

      “对不起啊阿糯,”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是哥没用,今天你本该开开心心的……”

      卫蘅停下脚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可是我很开心啊。”

      只要和你在一起。

      不管做什么,去哪里,我都很开心。

      裙子有什么要紧的。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裙子。

      “阿蘅?好了吗?”

      门外传来卫璘的声音,把卫蘅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裙摆,压下眼底的情绪,转身拉开了门。

      6.

      卫璘倚在门框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笑意更深:“我就知道,我妹妹穿上这个,一定好看。”

      他伸出胳膊,示意卫蘅挽着他下楼。

      卫蘅顿了顿,还是伸手搭了上去。

      出门前她特意去了趟镖场,想叫陆狰一起去家宴。他却躲在镖场后院,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不了阿糯,晚上场子里有事,得盯着点。”

      “而且你和家里人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哥去了反而不方便。”

      卫蘅站在门外,指尖抠了抠门框。

      她没勉强他。她知道他好面子,怕去了侯府的宴席,被人指指点点,给她丢人。

      只是站在马车前,卫蘅忽然顿住脚步,猛地回过头去。

      暮色沉沉,巷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人来人往,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深刻,又带着点凄惶,像无处安放的手,轻轻攥着她的衣角。

      是错觉吗?

      “怎么了阿蘅?看见熟人了?”卫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

      “没有。”卫蘅收回视线,松开他的胳膊,弯腰坐进了马车里。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轻轻勾了下唇。

      不是错觉。

      她家这只傻狗,肯定偷偷跟过来了。

      家宴设在城西的别院里,满桌珍馐,在座的都是卫家族亲。卫蘅大多都不认识,只对着太夫人一一见礼。

      卫太夫人拉着她的手,哭得泪眼婆娑:“像,太像你娘了……我的苦命的孙女……”

      卫蘅有点不自在,轻轻挣了一下。太夫人也不强求,只拍了拍她的手,说:“既然找到了,就别等了,明天就跟我们回京市去。书院那边的手续,回头让人慢慢办就是。”

      “好。”卫蘅点头,顺势道,“只是我要带我哥一起回去,之前你们答应过我的。”

      话音落下,席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卫璘放下银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笑得温文尔雅:“阿蘅,家里找了你这么多年,你的要求我们自然都答应。只是,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他市井出身,自由惯了,去了侯府,处处都是规矩,反而拘束得慌。说不定,还不如在这儿过得自在。”

      “家里自然不会反对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你还是问问他本人的好。”

      卫蘅心里冷笑一声。

      愿不愿意?

      他们对着月亮发过誓的,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哥怎么会不愿意。

      7.

      宴席散得早,卫璘吩咐车夫送卫蘅回去。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到门口,烛火忽明忽暗的。卫蘅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竟没点灯。

      她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漫开,才看见陆狰坐在桌边。

      他面前放着半块冷掉的炊饼,硬邦邦的,上面的油都凝住了。嘴角添了一道新伤,泛着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金疮药味。

      “哥。”卫蘅皱起眉,走过去,“你晚上就吃这个?”

      “……回来晚了,懒得做,随便对付一口。”陆狰搓了搓头发,站起身往阳台走,像是不敢看她。

      卫蘅握着钥匙跟在他身后,声音沉了点:“你又打架了。”

      “嗯。”陆狰应了一声,把脏衣服扔进木盆里,声音放轻了点解释,“今天有人去场子里闹,欺负卖花的小姑娘,我出手管了管。”

      说完,他抿了抿唇,就没声了。

      他蹲在那儿收晾着的衣服,背对着卫蘅,肩膀绷得很紧。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还有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

      诡异的安静里,卫蘅心里慢慢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尖锐的齿边硌得手心发疼。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哥,卫家说明天就带我回京。”

      “我们一起走。”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银白的一道,正好划在两人中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陆狰叠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浅棕色的发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把手里的裙子叠了一遍,又叠一遍,反反复复。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挺好的。”

      “你跟他们回去吧,那本来就是你家。”

      “至于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就不去了,在这儿待着挺好。”

      卫蘅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血肉模糊。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哥,你说什么?”

      “你忘了吗?你说过,你一辈子都是我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陆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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