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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腾蛇 ...

  •   管家进了院子,先向凌冰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凌冰玉慌忙起身,手不知往哪放,最后只是攥着衣角,低低叫了声:“周叔。”
      管家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布满冻疮裂口和粗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灰,他在相府当了几十年差。
      小姐未出阁时,一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他嘴角抿成一条线,很快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恭敬:“小姐,相爷和夫人日夜挂念您,您离家这些时日,夫人每晚都去您闺房里坐一宿,相爷更是忧思成疾,老奴此次来,是奉了夫人之命,接您回府。”
      凌冰玉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女儿不孝,无脸见二老。”
      “小姐说的哪里话,相爷和夫人从未怪过您,只要您肯回去…”
      管家的话没说完,目光再次扫过她的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没有说半句难听话。
      但花瓷注意到他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这位老管家大概已经在心里把孙家上下骂了个遍,只是碍于小姐在场,不好发作。
      傅棠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凌冰玉身旁,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带路。”
      管家一愣:“这位是——”
      傅棠说:“你管我是谁,她不敢回,我们陪她回。”
      说完拽着凌冰玉就往院门口走,凌冰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惶惶地看了花瓷一眼,花瓷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管家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管家看了看傅棠,又看了看花瓷,到底是在相府当了几十年差的人,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院门。
      花瓷跟在后面,经过傅棠身边时,傅棠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可惜在幻境里有禁制,灵力被封得死死的,要是在外面,我召了药王杖,一眨眼就到了,还用得着跟在一个老人后头一步一步走?”
      花瓷叹了口气:“忍忍吧,走出去了再骂。”
      出了巷口,沿街走上朱雀大道,越走越是繁华,凌冰玉一路上都低着头,脚步越走越慢,傅棠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没松,花瓷走在最后面,看着傅棠那个不由分说的架势。心想这位大小姐表达关心的方式大概永远都是这样——嘴上嫌弃,手上却把人拽得死紧。
      相府的门楣比她想象中更高,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管家刚跨上门阶,门房便快步迎了出来,凌冰玉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她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看着门内庭院里那棵她幼时攀过的桂花树,所有的勇气在最后一步忽然溃散殆尽,管家已跨进门内,正回过身来等她,她却站在门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傅棠往前迈了一步,手又伸了出去,花瓷抬手拦住了她,傅棠看了她一眼,花瓷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凌冰玉身旁,没有碰她,只是站定了,看着她。
      “凌姑娘,该回家了。”
      凌冰玉怔怔地抬起头,回家——
      “令父母之爱女,如钱氏怜子,莫因他人诱骗,而将过错迁移到自己身上,莫自贱,莫自轻。”
      花瓷继续说道,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话本的通关条件既不是钱氏接纳凌冰玉,也不是孙天明高中状元,而是解开凌冰玉的心结,让她安心回家。
      凌冰玉站在相府门前的石阶上,秋日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更舒展的、认出了自己是谁的笑,那笑容里有相府千金的风姿,也有这几个月在土坯房里磨出来的风霜,两者并不矛盾,反而让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稳当,她转过身,抬步跨过了门槛。
      一层极淡的光膜从她周身掠过,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花瓷的视野瞬间被白光吞没——不是幻境里那种让人昏沉的雾,仿佛是有人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掉了。
      “破境。”
      一道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听不出性别,分不清远近,像是直接落进她识海里的,然后一切都消散了。
      花瓷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石洞里,脚下是冰凉的石板,灰耳朵从她肩头滚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炸着尾巴“嗥”了一声,往她腿上蹭了又蹭,花瓷弯腰把它捞起来,感觉到那小东西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傅棠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村姑那双粗壮结实的手了,是她自己的,修长白皙,指尖还残留着握药王杖的薄茧,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错——这双手才是她的,能配毒、能施针、能握着药王杖把嗜血藤轰成渣的那双手,在幻境里当了几个月的莫小蝶,那村姑身板结实得很,她都习惯了抬手就干、弯腰就扛的利索劲儿。
      她满意地扬了扬下巴,下意识地像在幻境里那样大幅度地舒展了一下肩膀。
      左臂刚抬到一半,肩头猛地扯了一下,一股钝痛从肩胛骨底下翻上来,沿着经脉一路窜到指尖。
      她嘶了一声,右手捂住左肩,低头看着那道从肩头斜划到小臂的爪痕——蛊雕抓的,进洞之前的事,算算日子也就过了十几天。
      在幻境里待了好几个月,她都快把这事忘干净了,之前在洞外被嗜血藤的倒刺扎穿左臂,新伤叠旧伤,现在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使不上力。
      “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了?”花瓷说。
      “要你管。”傅棠揉着肩膀,语气硬邦邦的,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几分。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从洞穴深处传来——鳞片与岩石摩擦的声响,比之前所有机关启动的声音加起来都更沉、更古老、更让人头皮发麻。
      洞壁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亮起,冷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那道从穹顶缓缓降下的庞然大物。
      蛇身,黑鳞,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身躯两侧收拢着巨大的双翼,翼膜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灰耳朵从花瓷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又缩回去了。
      巨蛇悬停在半空,缓缓降下蛇首,那双赤红色的竖瞳从高处俯视着她们,无形中释放出一股威压——来自上古神兽的血脉压制,花瓷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肩膀,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地回响:跪下去,跪下去就好了,跪下去就不累了,可她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下跪。
      花瓷咬着牙,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跪。
      旁边的傅棠同样在硬撑,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左臂仍在发抖,整条胳膊从肩头到指尖都在颤,但她没有退半步。
      花瓷侧目看了她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也不……跪?”
      傅棠顶着威压,说话都费劲,但语气里的傲气一点没少:“我比——你——年长,你都没跪,我为何———要跪?瞧不起——我?”
      花瓷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声来,灰耳朵使劲往她衣领里钻,把头埋在衣服里,只露出半截抖个不停的尾巴,死活不肯出来。
      腾蛇的竖瞳微微眯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它非但没有收回威压,反而又加了一层,花瓷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她双手撑住膝盖,十根手指都在发抖。
      傅棠闷哼了一声,左手已经攥不住拳了,整条手臂都在痉挛,就在两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腾蛇的脑袋忽然往上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人用手指在脑门上敲了一记,如果它有脑门的话,威压在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花瓷和傅棠同时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灰耳朵从花瓷衣领里滚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撑到了极限。
      腾蛇沉默了一瞬,它低下头,竖瞳里的威严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几分心虚、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被管教之后敢怒不敢言的孩子气。
      然后它若无其事地盘了盘身子,把翅膀收拢好,重新摆出一副深沉的姿态,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调开口:“小孩,这个话本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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