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鞭策 ...

  •   花瓷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跨进门来,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又藏着几分掩不住的轻浮,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砂锅,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母亲和青梅,眉头微微皱起:“娘,小蝶,你们在聊什么?”
      花瓷转过头,看着这个幻境里的儿子——孙天明,她缓缓站起身,拄着桌沿,那张苍老的脸上面无表情:“天明,从今日起,你不必去田里干活了。”
      孙天明一愣:“娘?”
      “你读书。”花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每日五个时辰,我亲自盯着,背不出,不许吃饭,写不好,不许睡觉。”
      孙天明的脸色变了:“娘,儿子资质平庸,怕是——”
      “怕是什么?”花瓷往前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让孙天明脊背发凉的光,“你爹死前怎么说的?让你光耀门楣,你做到了吗?”
      孙天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傅棠在旁边看着,忽然插了一句:“天明哥,孙大娘也是为了你好,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般聪明,只要肯下功夫,状元及第不是难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孙天明看看母亲,又看看青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最后只能低下头,讷讷道:“儿子知道了。”
      花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很好,去把《论语》拿来,今日先抄十遍,抄不完,不许见凌冰玉。”
      孙天明的脸色瞬间惨白,傅棠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她在忍笑。
      花瓷转过身,看向侧屋的方向,凌冰玉正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眼里满是惊恐和困惑,花瓷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别怕。
      她在心里说,这一次,恶婆婆不刁难你了,恶婆婆要帮你把这个废物逼成状元。

      孙天明的苦难是从第五天正式开始的,头几天他还心存侥幸,但很快发现花瓷制定计划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那份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从卯时排到亥时,连如厕的时间都精确到了刻。
      更让他绝望的是傅棠——这位青梅不知为何忽然对他充满了教育热情,且每次出场都带着新的折磨方式。
      一切始于那盆水,花瓷在院里摆了个木架,架上搁了个铜盆,盆里盛满清水,说是练悬腕用的,孙天明咬着牙悬了半个时辰,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总算一滴没洒。
      然后傅棠路过,顺手往盆里扔了条活泥鳅,孙天明当场就把笔甩飞了,惨叫声把院门口打盹的野猫都吓跑了三只。
      “这、这、这——为什么会有泥鳅?!”
      “练练你的定力呗。”傅棠靠在水井边,啃着一根刚洗过的黄瓜,“写小楷不光要腕力,还要心静,一条泥鳅都能让你乱了阵脚,科考的时候旁边坐个打呼噜的,你还考不考了?”
      从那天起,孙天明每次坐到书案前都要先把铜盆端起来检查一遍,再用布盖上,再拿镇纸压住布的四角,然后才敢拿笔,就这样还是不放心,写两个字就停下来听听盆里有没有动静,神经兮兮的样子让凌冰玉担心得不行,私下问花瓷是不是该给相公请个大夫。
      练字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登场的是策论,花瓷出了个题,孙天明憋了一个时辰,交上来一篇满纸空话的文章。
      傅棠拿着那张纸,表情像是在端详一坨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形状奇特的蘑菇,孙天明紧张地盯着她的嘴,等了半天,傅棠只说了两个字:“重写。”
      孙天明问为什么,傅棠说你这文章拿出去,考官会把砚台笑裂,孙天明涨红了脸,重新铺纸研墨,又憋了一个时辰,交上来第二稿。
      傅棠看了,说比第一稿强,至少这次知道分段了,然后让他继续重写,第三稿交上来时傅棠终于点了头,孙天明差点喜极而泣。
      他后来偷偷对凌冰玉说,小蝶点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中了举还高兴,凌冰玉看着相公眼眶底下那两个青黑色的眼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背书也成了折磨,花瓷发现孙天明一到长篇大论就容易卡壳,便改了规矩:背错一个字,多抄一遍;磕巴一次,多背一篇,孙天明第一天就被罚了六篇,抄到半夜,手指都握不住笔了。
      第二天他咬着牙硬背,总算没磕巴,花瓷又加了新规矩——背诵时不能抖腿,抖一次加一篇。孙天明哭诉道:“娘,您这不是为难人吗?”
      花瓷语气和蔼地说道:“科考的时候你抖腿试试,考官直接把你赶出去。”
      孙天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老老实实地把腿绑在了椅子腿上。
      傅棠觉得光罚抄不够,又加了一条:抄错的字,每个字写一篇检讨,说明为什么抄错了、以后怎么避免。
      孙天明第一次拿到这个任务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连自己为什么写错了都不知道,怎么检讨?
      傅棠说那就从握笔姿势开始反思,写到她知道他真心悔过为止。孙天明写了整整三页纸,从握笔姿势检讨到注意力不集中,从注意力不集中检讨到昨晚没睡好,从昨晚没睡好检讨到隔壁家的狗叫了一宿。
      傅棠看完,批了四个字:“狗叫重写。”
      孙天明差点把笔掰断。
      这还没完,傅棠不知道从哪翻出他以前写的文章,把最烂的几篇挑出来,让他自己当众朗读,孙天明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说:“这真是我写的?”
      傅棠翻了个白眼说:“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这可是你去京城前写的,那时候你还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
      孙天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闷头继续抄书。
      孙天明憋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傍晚趁傅棠给他批策论的时候问了出来:“小蝶,你什么时候会这么多东西了?以前我教你认字你都不乐意学,怎么现在连治水都懂了?”
      傅棠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在纸上勾画错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京城赶考那年,村里来了个逃难的老道士,饿倒在村口,我给了他一碗粥,三个饼子。”
      孙天明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在村口的破庙里住了半年,人家以前是在道观里藏经楼管书的,后来道观遭了火灾,他抱着一堆书逃出来,一路流浪到咱们村,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为一个不认识的灾民就把自家过冬的粮匀出来的,走之前为了报答我,把他会的都教了我。”
      傅棠搁下笔,“认字,算术,水利,兵法,策论,书法——他说我天资不错,可惜是个女娃,不然考个功名不成问题。”
      “这么好……”孙天明喃喃道,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错过了什么的表情。
      “是啊,唉,本来这机遇是你的,要是你没去京城,没遇上凌冰玉,在村口救了那老道士的人就是你。人家肚子里装着半个藏经楼的学问,光是兵书就能背十几本,你说你要是跟着他学了半年,现在什么策论写不出来?可惜啊,你去京城了,这机遇就被我抢了。”
      孙天明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酸柠檬,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篇被批得满江红的策论,又看看傅棠那手清隽的楷书,嘴唇翕动了半天:“他、他还会兵法?”
      “会啊,他说他以前在藏经楼最里头那间待了二十年,什么书都翻遍了。”傅棠重新拿起笔,指了指纸上被他写歪了的那一横,“所以我现在替他教你,这一横重写。”
      孙天明默默拿起笔,在重新铺纸的间隙里,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挑灯夜读到后半夜。
      凌冰玉端着夜宵站在门口,听到相公在屋里自言自语:“半个藏经楼……我本来能学兵法的……”
      她困惑地看向花瓷,花瓷摇了摇头,凌冰玉把夜宵放在门槛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到了放榜那天,孙天明连看都不敢去看,傅棠替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孙天明紧张得手都在抖,连声问她中了没有。
      傅棠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天明的脸都白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中了。”
      孙天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最后一名。”
      傅棠补完下半句,把喜报往他怀里一丢,转身去灶房盛饭了,孙天明坐在地上,抱着喜报,又哭又笑。
      凌冰玉蹲在他旁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
      当天晚上花瓷破天荒地没让他继续读书,在书案上摆了四副碗筷,孙天明受宠若惊地坐下来,花瓷夹了块最小的肉放在他碗里,说了句“再接再厉”。
      孙天明捧着那块肉,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