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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拜神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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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色未亮,花瓷便起了床,黎婆婆已在院子里洒扫干净,石桌擦得能照见人影。
傅棠从侧屋出来时换了身干净衣裳,左臂的绷带总算拆了,手指活动已无大碍,灰耳朵蹲在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她们忙进忙出,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今日是黎婆婆掐算的黄道吉日——六月十七,玉堂黄道,百事吉利,诸事皆宜。
花瓷把石桌搬到院子正中,傅棠从储物袋里取出供品,一样一样往桌上摆,香炉是她用陶土临时捏的,三足两耳,形制虽糙,摆在女娲娘娘的牌位前倒也有几分庄重,三碗清茶。
茶叶是黎婆婆平日舍不得喝的陈年普洱,婆婆说敬神要用最好的,亲自从木匣底层翻了出来,傅棠接过茶碗,依次摆正——中为女娲,左为白矖,右为腾蛇。
一盘新舂的米,一盘饼子,一碟傅棠从药王谷带来的蜜饯,用油纸垫着,颗颗金黄,还有三枝刚从后山折的松枝,苍青如墨,权当清供,没有供盘,就用粗陶碗。
没有香炉,就削了竹筒盛沙土。
烛火是花瓷平日画阵用的白蜡,插在竹筒里,火苗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
花瓷看着桌上那些粗糙的供品,静了片刻,她在心里默默对女娲娘娘说了句——条件有限,但心意是真的,傅棠把最后一块木牌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拍拍手上的碎屑:“行了。”
花瓷把三块木牌依次摆好,黎婆婆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玉佩,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没有插手,只是唇边始终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花瓷和傅棠净了手,整了衣襟,在石桌前站定,傅棠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根香,分了一根给花瓷,花瓷将香点燃。
烛火映在木牌上,女娲娘娘的名号在朱砂里微微泛光,她退后一步,和傅棠并肩跪下,双手捧香,三拜。
花瓷跪在蒲团上,这次是心甘情愿地拜了下去。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神,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花瓷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谢女娲娘娘造化万物,谢腾蛇前辈赐下仙缘,谢白矖前辈护佑苍生,愿婆婆身体康健,愿傅棠归程平安。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加了一句——愿霍不凡那本烂书里所有被当成耗材的人,都能站起来,傅棠也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不过看她的表情,多半是在腹诽腾蛇给的那个话本太烂。
三拜过后,花瓷将香插进竹筒香炉里,起身从石桌上拿起那把雷击桃木剑,她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落在剑身,血渗入木纹的那一刻,桃木剑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雷电之力从剑柄窜至剑尖,噼啪作响,整柄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像一头被封印了太久的活物终于苏醒,白光散尽,雷纹缓缓隐入木质纹理之中,剑柄的温热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隐约能感觉到剑身内部有一股力量在流动。
傅棠也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只万毒蛊陶罐,罐身的封印纹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罐盖上,血渗入封印纹路的一瞬,罐中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她低头看着那只陶罐,眼里难得没有嫌弃。
她抬头对花瓷说:“你的是剑,我的是蛊,以后有机会比试比试,看是剑快还是蛊快。”
“那还是别有机会了。”
花瓷把桃木剑收好,又拿起那本颠倒颠,她翻了翻——那些简体汉字依然稳稳地印在泛黄的纸页上,不需要滴血认主,它本来就是给她的。
花瓷正要收拾供品,傅棠却还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又动了一会儿,她起身时见花瓷正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说:“我跟腾蛇上神单独说了几句,跟你没关系。”
花瓷没有追问。
仪式完了,花瓷把供品一一撤下,傅棠在旁边帮着收拾,收完供品。
傅棠从腰间解下储物袋,往外一抖,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炼丹炉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炉壁上刻满灵纹,炉底还沾着上次炼丹留下的药渣,炉盖落下来时砸在泥地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傅棠一边低头检查炉底的阵纹,一边随口说:“上次炼丹的时候淬火纹缺了一道,一直没来得及补,放久了怕生锈,拿出来透透气。”
花瓷围着炼丹炉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了看那个足够塞进一个成年人的炉膛,又看了看傅棠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储物袋,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很怀疑你的储物袋到底能装多少东西,但没想到能装这么大一个丹炉。”
傅棠头也不抬,继续检查淬火纹。
“活人能装吗?”
傅棠抬起头,撑开储物袋的袋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你进去试试。”
花瓷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袋口,又看看傅棠的表情,在心里飞速权衡了一下——如果真的能进去,那以后赶路就不用走了,甚至可以把杜仲也塞进去,把灰耳朵也塞进去,但她对上傅棠那副“你敢再多问一句我就把袋口扎死”的眼神,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算了。”
傅棠收回储物袋,继续检查炼丹炉,花瓷消停了片刻,又开口了:“那食物能放吗?耐放吗?取出来之后是不是和刚放进去的状态一样?”
傅棠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花瓷见过——上次她在山道上蒙对了蛇藤草的用量,傅棠就是这么看她的,然后傅棠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花瓷打开,里面是两个饼子,还是热的。
“昨天早上放进去的。”傅棠说。
花瓷捧着那两个热乎的饼子,表情复杂,她在这山沟里住了十三年,见过灵兽、灵药,见过御剑飞行。
但在这个修仙界里,真正让她觉得颠覆认知的发明,不是功法也不是丹药,是这个巴掌大的储物袋——既能当移动冰窖使,饭菜放进去几天不馊,取出来还冒着热气,又能当镖局用,半人高的丹炉、瓶瓶罐罐、换洗衣裳,全塞进去还不占地方,免运费,无损耗,随存随取。
她盯着饼子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这储物袋,卖吗?”
“不卖。”傅棠从她手里拿回饼子,塞回储物袋,“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储物袋就稀罕成这样,你是没见过天机阁的芥子空间,那才叫好东西,一个仓库都能塞进去,保鲜保质只是入门,人家还能分门别类、自动存取,连活物都能装——当然,活人不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偃甲城的机关匣也不错,虽然没有芥子空间那么能装,但自带机关锁,强行破开会爆炸,我师父就有一个,用了四十年没换过。”
花瓷沉默了片刻,默默把“天机阁”和“偃甲城”这两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她问:“活物能装?”傅棠的表情微微一僵,完了,被她听到了,她转身就往灶房走:“饭要糊了,帮忙端碗。”
花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去天机阁的路怎么走了,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嗥”了一声,花瓷摸了摸它的背:“等我有钱了,先买个小的,能装干粮就行。”
喝完粥,傅棠把碗往石桌上一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布包,在桌上摊开,布包里分门别类地裹着十几样灵药——九品紫芝、宁神花、银叶草、地龙藤,还有几味花瓷叫不出名字的,傅棠一样一样检查,该去根的掐根,该留叶的摘叶,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家厨房择菜。
花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一株暗紫色的草,傅棠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是灵栖草”,花瓷的手停在半空中,又默默收了回去。
“你不是说灵栖草毒性不强吗?”
“吃一两片叶子最多拉几天肚子。”傅棠把灵栖草摘了根,丢进药钵里,“但你手上沾了汁液揉眼睛,能哭到明天早上。”
花瓷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
药材处理妥当,傅棠走到炼丹炉前,打开炉盖,将灵石嵌入炉底的阵眼,她指尖凝出一缕碧色灵力,在炉壁的灵纹上轻轻一抹,炉膛里腾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火焰稳下来之后,她才开始往炉里投药,先投紫芝,等药香出来;再投宁神花,等颜色变了;然后投银叶草;最后才把那株灵栖草丢进去,每投一味药,炉火就变一个颜色——
从幽蓝到翠绿,从翠绿到橙红,从橙红到紫青,炉盖的缝隙里飘出各色烟雾,有时是淡绿色的,闻着像刚下过雨的山林;有时是焦黄色的,花瓷以为是糊了,傅棠说那是灵栖草在炼化,要的就是这个。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探下半个身子,被一股辛辣的烟气熏了个正着,连打了三个喷嚏,飞到屋顶上蹲着,拿尾巴捂住鼻子,死活不肯下来。
花瓷也被熏得眼睛发酸,但她没退,她注意到傅棠在投药时,左手始终悬在炉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应什么。
“你那只手在感应什么?”
“丹炉里的灵气浓度。”傅棠说,“炉盖不能开,但灵力变化能透过炉壁传出来,药材炼化的程度、火候的深浅、丹胚凝聚的进度,都用灵力摸,说得简单点,就是隔着炉子给丹药把脉,把得准,丹成;把不准,炸炉。”
她话音刚落,炼丹炉猛地晃了一下,炉盖的缝隙里喷出一股黑烟,正好扑在傅棠脸上,等她抬起头,花瓷看到一张被熏得乌黑的脸,和一双写满“不该是这样的”的眼睛,她的左袖口被火星燎了个洞,头发梢上还沾着一片被炸飞的紫芝碎屑。
“这炉不算。”傅棠抬手擦了擦脸上黑灰,“是你问我话,害我分神了。”
“……对,是我问的。”她诚恳地点头,“那这炉算我的。”
“算你的。”
两个人都没提刚才那股黑烟其实是灵栖草放早了半息——这是后来炼丹炉连打了三个嗝、从炉底吐出一团墨绿色气体时。
花瓷根据气体颜色和傅棠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推测出来的,灰耳朵从屋顶上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那团缓缓升空的绿烟“嗥“了一声。
傅棠没抬头,只是默默把炼丹炉重新校准了一遍,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片刻后,她重新往炉里投了一株灵栖草——这一次,时机分毫不差。
傅棠重新校准了炼丹炉,把灵石换了,把炸飞的紫芝碎屑捡回来挑干净,把袖子上的火星拍灭。
这一回她没有多话,花瓷也没有多问,灰耳朵更不敢出声——它还在屋顶上蹲着,尾巴捂着鼻子,死活不肯下来。
投药,点火,控温,凝丹每一步都稳得像在药王谷的丹房里。幽蓝色的炉火在青铜炉膛里安静地燃烧,药香从炉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先是紫芝的甘,再是宁神花的清,最后是断肠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辛辣,三种气味在院子里缠绕、融合。
最后凝成一股极淡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清香,炉盖上的灵纹依次亮起,从外圈到内圈,一圈一圈往回收缩,最后聚在炉盖正中央,猛地一亮,然后灭了。
丹成。
傅棠打开炉盖,一股白汽冲天而起,炉膛里躺着五颗圆滚滚的丹药,通体碧绿,表面隐隐有灵纹流转,她用竹夹子把丹药一颗颗捡出来,放在早就备好的瓷盘里,捡到第三颗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捡到第四颗时,她的嘴唇抿了抿;捡到第五颗时,她面无表情地把丹药往瓷盘里一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品相不行,这一炉杂质太多,达不到药王谷的标准,入不了药库,拿去卖也卖不上价。”
花瓷低头看着瓷盘里那五颗丹药,碧绿通透,灵纹清晰,香气扑鼻,她不懂炼丹,但她见过镇上药铺里卖的丹药——那些都灰扑扑的,像老鼠屎,眼前这几颗不管怎么看,都和“品相不行”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她想起进秘境之前,傅棠把丹方摊在石桌上。
“筑基丹”三个字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采药时傅棠专挑伞盖边缘泛紫光的九品紫芝,挖地龙藤时扒开泥土看根茎粗细。每次傅棠挑剩下的药材,她都默默收进自己的药篓里,那时候她以为傅棠是在备自己的丹,现在丹药摆在面前,她才想明白。
傅棠是药王谷的传人,筑基丹这种东西她怎么可能缺,这一炉丹,从一开始就是给自己炼的。采药的时候挑剔成那样,不是大小姐毛病多,是给她用的东西,傅棠不肯凑合。
“那怎么办?”她很配合地问。
“还能怎么办。”傅棠把瓷盘往她面前一推,语气嫌弃得像在打发一堆废品。
“你五灵根,筑基需要的灵力比单灵根多好几倍,光靠自己冲,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这筑基丹虽然品相不怎么样,多少能帮你冲一把,把突破时需要的灵力补上,把经脉撑开,反正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给你算了。”
花瓷把筑基丹一颗一颗收进玉瓶,拧紧瓶盖,放进怀里,她抬起头,对上傅棠那双写满了“你最好别说什么肉麻话”的眼睛。
她确实不想说什么肉麻话,但她在心里记着,这辈子除了婆婆,傅棠是第一个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花了半辈子才学会不拖累别人,还没来得及学会被人放在心上。
“下次炼丹,”她说,“断肠草别放那么早。”
傅棠抓起擦炉子的抹布朝她扔过去,花瓷侧身躲开,抹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落在灰耳朵藏身的墙头上。
灰耳朵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叼着抹布飞上老槐树,藏在树冠深处,说什么也不肯还了。
傅棠瞪着树冠看了片刻,把炼丹炉收进储物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骄矜:“你筑基成功再谢我。”她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不过也就那么几颗,用完就没了,别指望我再给你炼一炉,下次你自己采药。”
花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过她的耳朵,花瓷摸了摸它的背,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怀里的玉瓶,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了,没说出口,但傅棠大概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