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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来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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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曹地府里。
23:44酆都
纯黑电动车跃过路障,从坡上一跃而起,又猛地落下来,周遭人流纷纷避让。
车筐里的汤泼出来,又被篮子上贴着的符压回去。季难七屁股腾空又落下去,他面不改色扶稳车把,手机导航里显示两个红点,这两单送完就收工了。
季难七拧一下把手,车头一歪绕过前面一个慢吞吞飘来的游魂,“靠了,今天孟婆爆单,早知道今儿不来了。”
车把下挂着几块不锈钢做成的小人片钥匙扣,四肢能动,脸上五官镂空,勾着一个大大的笑,它随着季难七的车东颠西倒,竟然能看出几分委屈。
“慢点!!!”尖锐的童音从不锈钢里发出来,“我要晕了!”
“锻炼一下咯。”季难七拐进一条窄巷,轮胎压着墙边过去,地面擦出一条火花。
阿满的声音被一个急转弯甩乱了声。
阴间的白天亮堂堂的。太阳是灰白色的,光照下来温吞,把整条街晒出一种旧照片的质感。
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瓦房,有水泥楼,多个时代不同风格的建筑交错,暗角里窗户敞开,里面亮着惨白灯管一闪一烁。
路边有无脸人群凑在一起拍照跳舞,前面蹲着两个鬼差吃面,看见一辆电动车窜过去,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回去。
风声太大了,季难七发型全乱,五官全露出来,眼睛半眯起,导航里的指示音是阿满录进去的声音,电磁滋啦。
车筐里的汤是他从奈何桥区取的,热乎的,打包盒外边贴着一张订单。
【酆都老周家,豪华大骨汤,加麻加辣。】
电动车冲出了窄巷,重新切回主路。两侧的摊位开始变多,鬼群流动也增加。
季难七放慢了速度。
阿满自己从车把处爬上去,在手机支架上面勉强站稳,它仰起头看季难七:“十二点之前到底能不能送到。”
“肯定,”季难七停车,看向旁边的红绿灯,“等会回家能赶上老刘夜宵。”
这儿的红绿灯没有倒计时,想变就变,主打一个出其不意,这回季难七精明起来,三秒钟后红绿灯跳了一下绿,他眼疾手快把把手一拧,电动车窜出去。
红绿灯又瞬间跳到红色。
阿满对红绿灯不满的声音在空中散去,它用手捂着脸去挡那阵风。
路边有个募捐箱,季难七朝着那伸手打了个响指,一枚钢镚出现在手上,他两指一抛。
钢镚弹了进去,稳稳当当。
“你捐这玩意干啥。”
“保平安呗,”季难七确认一下导航,“祈祷咱们后半夜没有事做,能正儿八经睡个好觉。”
阿满觉得有理,它两只圆饼手慢慢合拢在一起,眼睛一闭,摇头晃脑认真祈祷。
电动车继续往前穿。
大道两侧的鬼群稠密,有穿着长衫的吊死鬼,有拿着手机拍街景的潮流鬼,也有蹲在路边抽烟的,烟是彩色的,被风吹散。周遭热闹,与人间无异。
季难七从鬼群中间穿过去转了个弯,阿满整块不锈钢被带得横过来。
“老周本人最近在养一个刚到的亲戚,不适应吃灰,可挑了。”
不锈钢把自己掰正,“难道孟婆的汤就好吃吗。”
“不兴说。”季难七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熄火。
门口蹲着两个纸人,一个缺了半条胳膊,另一个五官错乱。季难七从车筐里把那碗汤拎出来,往门口一放。
缺胳膊那个纸人动了一下,脑袋朝他转了半圈,不动了。
季难七转身,长腿一迈跨上车,拧钥匙,阿满从手机支架上翻下来挂回车把。
“第二单,哎哟呵,老白,熟人。”
电动车重新驶入主路。
灰白色的太阳还挂在天上,阴间没有昼夜交替,全靠手机上的时间来判断。
23:52。
但街上的鬼群没少,反而比刚才更多了,这里接近鬼都正中央,繁华嘈杂。
季难七放慢了速度,从马路上一堆凑在一起看手机直播的穿着潮流的鬼魂中间穿过去,屏幕上有人在直播开箱,主播的声音从喇叭里不来清晰地传出来:“家人们看看这个户型,三室两厅带花园,烧过去之后自动落地,而且不用找政府落实房屋基地使用权,今天政策就在这里……”
“现在道士副业还挺广的,房地产中介都做上了。”季难七绕过一只蹲在路中间准备碰瓷的老鬼,电动车继续往前窜。
第二单地址在一条窄巷尽头。
导航响起阿满的指示音:“前方五十米右转……”
不锈钢片又蹦了一下:“你能不能好好骑车,别骑井盖上。”
季难七面不改色:“路不平,不是车技问题,下次你去给基层社区投诉,让鬼差把这里给修修。”
他拐进巷子,还剩一个路口就到了。
然后手机响了。
手机上一个软件自动打开,图标是深蓝底白色背景,中间是一个月牙。
界面在震。嗡嗡嗡有东西在里面撞墙。
不锈钢帮他点了一下屏幕。
(雀):泉泠一校,三学生擅闯禁地,土公失守,速。
季难七啧一声。
“坐稳。”
“什么——”阿满话没说完。
季难七的车头猛地向右一拧。电动车后轮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整个车身侧倾到一个距离地面只有一个巴掌,季难七肩膀几乎蹭在地上,而阿满却已经能够站在地上顺着惯性跑了几步,只有双手勉强抓住车把,边跑边大骂季难七。
车轮磕上路沿,弹了一下,然后蹿上了一条窄坡,阿满飞起来了,在半空中扑在季难七脸上。
街区水泥坡坡度陡的很,两侧堆着杂物和发霉的纸扎,电动车冲上去。季难七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符,往空中一抛。
符纸没落,在半空瞬间自燃。
“操——”阿满扒在他脸上,目光惊恐,“季难七!”
电动车冲到坡顶。
季难七还有空应声,他往前探了半身,右手伸向空中那团还在燃烧的灰烬,指尖碰到的瞬间,墙面炸出一道裂缝,透过缝隙,里面是满天星空的黑幕。
电动车冲进去的瞬间,季难七连人带车带不锈钢从阴间消失,只留下被打翻的外卖,流了一地。
裂缝合拢。
00:00 泉泠一校
电动车从半空中消失,季难七掉下来,他早有准备,单膝着地,手撑在地面上,阿满砸在他脑袋上,又落在他手心,摔了个屁股墩。
季难七两指捏着不锈钢脑袋起身,他把阿满拎着甩了甩。
“小胖子。”
“你活该。”阿满的声音发闷,“快点的,不然睡不成觉了。”
季难七没接话,把阿满抛到肩膀上,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一片黑幕中月光很亮,没有光落下来,旧教学楼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杂草地,一片枯。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树上面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在夜风摇晃。
树下有三个人。
他们缩成一团蹲着。两男一女,穿着校服,女生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发抖,两个男生背对背坐着,其中一个手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没有信号,另一个抱着胳膊盯着地面,脸色白得发青。
季难七往四周又扫了一圈。
旧教学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直睁开的眼珠。空气是湿的、凉的、带一点铁锈闷味。
他蹲下来,用食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手上沾了湿泥。
教学楼正门对着他,门口贴着一张残破的符纸,纸面破损。
季难七明白了,这是界标。
生前惨死的鬼逃过鬼差捉拿后,会占据自己枉死的地方,在这里积累仇恶怨恨,助力自己修为增长,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把这里吞噬成一个界间,引导凡人进入,吸其阴阳,舌其骨血。
界标就是界间标志,这几个人已经进入界门了,只差在恶鬼现身用餐,然而普通人气息大多混乱,界间会不断适应,最后恶鬼再现。
在这个间隙里,要出界间,有四种办法。
一断,有冤诉冤有仇报仇。
二助,有愿还愿,因果相成。
这两个办法才能让鬼心甘情愿放下爱恨嗔痴,主动打开界门,前去轮回投胎。
三封,此处若群鬼众多,则阴气极重,寻界心永封,鬼困在界间,人出,界门再不开。
四弑,若鬼为非作歹,害人无数,可就地诛杀,强行毁界。
季难七很喜欢速战速决,但近年来酆都政府严厉打击这种不论因果以暴制暴的方法,不看强弱直接绞杀的行为完全是在影响阴间人口增长率,为此配备专业高端技术植入各个员工的手机,手机检测到界门后会自动打开记录仪。
街景App屏幕顶端滚动着着红色小字。
“检测到界间波动,已开启记录模式,本次行动将自动上传至酆都地府政务服务中心,请执行者规范操作。”
不锈钢阿满头顶冒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镂空五官扭曲成愤怒,“好烦!好烦!”
季难七走向那几人,阿满坐在他肩头,双手环胸,等他们走近,才发现有个男生双眼紧闭,已经晕过去了。
“界间气息在混合,他们的阳气已经没了三分之一。”
“还撑得住。”季难七他蹲下来,和那个女生平视。
女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后背紧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神色惊恐,张了张嘴,发不出一句尖叫。
季难七面色太过平静,两指捏着一条符,一本正经。女生的表情硬生生从恐惧慢慢变成了警惕。
“……你是谁?是人是鬼。”
“看你怎么想。”季难七用自己温凉的手指碰了碰女生的右手腕。
“……什么意思?”女生感知到温度,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不重要了。”季难七说,指尖符咒焚烧,灰烬落下,“来不及解释,想活命出去,先告诉我你们怎么进来的。”
周遭寂静,那个叫小赵的男生接话了,声音发哑:“有个人跟我们说,这座旧楼后面那棵树底下有东西,能挖出来。他说他以前挖到过。”
“……是一个牌子,他说他挖到过一块小牌子,是古董,很贵,”小赵捂着脸懊悔,“谁知道……”
“他长什么样。”
“挺高的,头发有点长,以前没见过他,”小赵想了想,“说话的时候偏着头,人特别憔悴,很虚弱,穿着校服的。”
季难七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小赵回忆,面色呆滞,是过度惊吓后的应激行为,“我们就约好一起晚上过去,等到了树下面,没有等到他,我们就自己去了。”
“结果……”
结果,他们确实挖出一块牌,很兴奋地敲了敲,发现下面是空心,就再努力地把这个牌子全部挖出来,挖到一半,几个人面色一白。
一块木头做的牌子,品质精美,没有在泥土下过多遭到腐蚀,朱砂刻上的字已经灰白,月光没有照到他们身上,但他们就是能看得清,清清楚楚。
陈奉……之墓。
这确实是个牌,是tm的灵牌。
几人瞬间后退,关盛是另一个男生的名字,他吞咽口水,又退后半步,却撞到一个人,他愣了一下,呆住了,恐惧瞬间麻木了半边身,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
冷。
好冷。
那种僵硬冰冷的东西贴在他的背后,那是一个人,一个死人才有这样的温度。
关盛想叫,叫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时间静止在这里,周边都一动不动,而他身后有个鬼,冰冷的气息吐在他耳边,一种从胸腔发出的充满恶意、嘲讽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挖出来,带进楼。”
关盛四肢被控制住,他僵硬惊恐地向前走,旁边响起同伴的疑问,但余光里,那两人根本没有张嘴。
救命。
关盛缓缓蹲下身,鬼压在他的背上,他感觉阴冷的一双手正攥着他的手腕,慢慢朝泥土伸去。
救命。
关盛的手指落在土里,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刨土。
救救我!
小赵毫不知情,他看着趴在地上动作诡异挖土地关盛,愣在原地,低骂了一声,“草,你疯了吗。”
‘关盛’没有理会,它挖的力道很大,手指磕在石头上也不管不顾不知疼痛,血肉模糊,看的人触目惊心,女生吓趴在地上,指着他声音哆嗦:“不对劲!不对劲!他!”
小赵眼皮一跳,抬起脚朝关盛背上一踹,关盛整个人向边上倒,一阵阴风从他身后吹过,身子陡然一轻。
关盛瞪大眼睛,疯狂呼吸,身子还在抖,但是身体掌控权已经回来了,他瞪着眼,满目红丝,朝着同伴说完这件事,两眼一翻,晕了。
小赵背着他想带着女生一起离开的,却发现周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那栋楼闪着幽怨的光,他硬着头皮开着手电筒继续走,但每次都走回树下。女生这时候已经濒临崩溃,低声啜泣。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待在离那块灵牌远一点的地方。
本以为即将死掉,没想到会又来一个人。
眼前少年在灰暗里皮肤阴白,眼神睥睨,面容姣好,但眼下有层黑眼圈,细长的手指上夹着一张淡黄的符纸,整个人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正常,但好像有点可靠。
小赵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季难七:“哥们,你有办法吗。”
季难七回头看一眼那栋楼,又走到一旁去看那个灵牌,“有啊,没有也得有。”
“不过这里竟然是你们闯进来了,当然要你们给我开路,否则我也进不去。”
他偏一下头,“来,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