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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记 第十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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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沈知白提着药箱进牢房时,右手还拎着一个小纸包。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麻绳系着,系了个十字结。纸是黄麻纸,粗糙的,能透出里面东西的颜色——金黄的,一粒一粒的。甬道里的霉味今天淡了些,石壁上挂着的水珠比前两天少了,秋天的干燥在一点点渗透进来。
牢房里比昨天暗了一点。窗洞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透进来的光软塌塌的,照不亮整间牢房。沈知白进门的时候,脚踩到一滩水——昨夜渗出来的,还没干,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唧"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映着窗洞的轮廓,一小块灰白的天,碎了。
他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照常换药、上药、检查、喂药。药膏的苦香散开来,混着牢房里固有的潮气和霉味,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伤口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烧伤的边缘收缩得更明显了,新皮从四周往中间爬,粉红色的,嫩,摸上去温温的,有弹性。化脓的地方已经完全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黄痂,按下去没有波动感。肩头最深的那块烧伤还在愈合中,但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细细的沈知白检查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裴长安的肩膀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做完这些,他在药箱旁边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又停了。牢房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纱布的棉絮气息和药膏的苦香。他看了一眼裴长安——裴长安正靠在墙角,手里拿着那本游记,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没动。光线从窗洞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沈知白把小纸包打开——里面是金黄的小米,颗粒饱满,干干净净的,没有碎壳没有沙子。是他早上特意去东市的粮铺挑的,挑了最好的一种,掌柜说是新米,秋天刚收的,金灿灿的,捧在手里沙沙响,带着一股子谷物的清甜气。
"你喂的那馒头太硬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小米倒在一片干净的纱布上,搁在窗台边。小米倒出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掌抹了抹,把灰蹭掉,才把纱布铺上去。"馒头放干了跟石头似的,鸟吃了不好消化。硬的东西啄着也费劲,它那嘴才多大?"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懂养鸟?"
"不懂。"沈知白说,"但我是大夫。消化不良我懂。人和鸟的脾胃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硬的东西伤胃,软的好克化。小米好消化,颗粒又小,它啄着方便。"他一边说一边把纱布的四角理了理,铺平整了,小米在纱布上堆成一小堆,金灿灿的,在窗洞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暖色。
裴长安的嘴角动了动。
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嘴唇的弧度变了,下巴上的胡茬跟着动了动。维持了大概两秒,就收回去了。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平了。眼角没有纹路——太瘦了,瘦得脸上没有多余的肉可以皱。但嘴角那个弧度是真实的,不是抽搐,不是别的,就是笑。
沈知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药箱的搭扣扣了一半,停在那里。
他来天牢十一天,第一次见裴长安笑。
沈知白低头收拾药箱,把纱布、药瓶一样一样放回去,扣上搭扣。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是舍不得走。牢房里的光线在一点点变暗,窗洞里的天色从灰白转成了淡橘,像稀释了的柿子汁。
傍晚,麻雀来了。
它落在窗台上,照例歪着头往里看。然后它发现了今天的食儿不一样——不是白色的馒头碎,是金黄的小米。它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脑袋左转右转,像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试探着啄了一口。
啄了两下,似乎觉得不错,开始埋头猛吃。小米比馒头碎好啄,颗粒小,一口一个,不用撕不用扯。麻雀吃得很投入,脖子一伸一缩的,啄几口停一下,甩甩头,再啄。有时候啄偏了,小米粒滚到纱布边缘,它就追过去,小爪子在纱布上蹭蹭蹭,追着米粒啄。窗台上的石面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小米粒在光里一颗一颗的,像碎金子。
裴长安看着它吃。
沈知白坐在铁栅旁边,也看着。他的目光跟着麻雀的小脑袋转来转去,觉得有意思。这鸟不怕人,至少不怕裴长安。在天牢这种地方,能有一只鸟愿意落下来,已经算是一件不小的事了。窗外那片天在变色——早上是灰蓝的干净,但不鲜亮;中午是白的,白得寡淡,日头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照在窗洞的石棱上,泛着冷光;傍晚是橘色的,像柿子皮,暖暖的一层,从窗洞里漏进来的光也跟着暖了,照在草席上,把干草染成金黄色。
"它好像挺喜欢。"沈知白说。
裴长安嗯了一声。
麻雀吃了一阵,肚子鼓了一小团。它停下来,歪头看了看裴长安,又看了看窗台外头,扑棱飞走了。飞走的时候翅膀扇得比平时有力,大概是吃饱了。窗台上散落着几粒没啄完的小米,被风一吹,滚了两滚,落在纱布外面。
沈知白走过去收拾窗台上的残渣时,裴长安开口了。
"你每天来,就为了给我换药?"
沈知白回头看他:"不然呢?"
裴长安没接话。他靠在墙角,膝盖上搁着那本游记,书页朝下扣着。书比前几天又旧了一点,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大概是翻的次数多了。
沈知白把纱布上的残渣抖掉,叠好收进药箱:"皇帝的旨意,让你活到秋祭。我是来保命的。保你的命,也保太医院的命。"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裴长安,前朝将军裴铮的儿子。开城投降,换了三万百姓。"沈知白扣上药箱的搭扣,咔嗒一声。"判了秋后问斩。"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滴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一滴,两滴,三滴。
"你不怕?"裴长安问。
沈知白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甬道里传来一阵风,裹着潮湿的霉味,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在墙上投下摇摆的影子。
"怕什么?"
"跟一个死囚待在一起。"
"我跟活人也处不好。"沈知白说,"得罪了半个太医院。跟死囚待着说不定还清净点,你又不会因为我多说两句话就去告我的状。"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同。像是在说:你也是个不怎么会做人的人。
沈知白站起来,拎起药箱。药箱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纱布用了一卷,药膏去了半瓶,烈酒少了两指。他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他换了个位置,让带子卡在锁骨上。走到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坐在草席上,膝盖上搁着那本游记,这回没有扣着,而是摊开了。他正翻到某一页,手指搁在书页边缘,指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
但翻书的动作很轻。
像怕弄皱了纸。
窗外那片天,比前几天高了。灰蓝色的底子上透着一点白,不那么沉了。秋天在变深,空气凉了一层,窗洞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干燥的气息,不像前几天那么潮。远处隐约能听见卖炭翁的吆喝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只听见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沈知白走出天牢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西边的城墙上方,红通通的,像一颗咸鸭蛋黄。他站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看了会儿天。秋天的天高了,云薄了,不像夏天那么闷。空气里有一股子干草和尘土的气味,是秋天才有的味道。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跑,沙沙地响。他捡了一片,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河网。他把叶子夹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扔了。叶子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旋儿,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