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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 第二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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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日。
沈知白做了个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梦里的空气是干的,带着土腥味,像被太阳烤焦了的黄土地散发出的气息。
梦里他站在刑场上。天很蓝,没有云,和那天裴长安说的边关的天一样蓝。刑台是木头搭的,旧木头,颜色发黑,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木头的纹路粗糙,被风化出一道道裂口,像干裂的嘴唇。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像有人在拽他的袖子。沙尘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粗粝的,疼。台上跪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囚衣,头发散着,手绑在身后。那件囚衣的颜色他认得--和裴长安身上穿的一样,灰白色的,洗了太多遍,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喊,但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呛得人想吐。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面是黄土,干的,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干涸的血迹。
刀举起来了。很大,很亮,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看到刀刃上映着天的蓝,还有那个人的影子。刀刃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蛇,从刀背一直蜿蜒到刀锋。
刀落下来了。
他醒了。
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坐在床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看清周围--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在晃。牢房里的空气比白天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石壁上渗出的潮气和一股淡淡的霉味,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他不是在太医院的宿舍里,他在天牢的牢房里。他今天来给裴长安诊脉的时候,大概是太累了,靠着墙就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油灯的灯油已经烧了大半,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呛人。窗外有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冷汗从额头上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墙上,凉的,像背了一块冰。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颤抖,像风箱漏了气。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把刀,那个人,那个蓝得不像话的天。他闭上眼睛,刀还在;睁开眼睛,刀还在。刀刃上的那道裂纹从梦里一直爬到现实中来。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然后他看到对面有一双眼睛。
裴长安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裴长安的眼睛在黑暗里很安静,不是审视,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不拉你,只是让你知道他在。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安安放在暗处,自己会发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长安的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颧骨、眉骨、鼻梁,每一道线条都很清楚,像用墨画在宣纸上。
沈知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裴长安坐在对面的墙角,膝盖上放着棋谱,但没在看。他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月光照着裴长安的半边脸,另一半在黑暗里,像一幅画只画了一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但不刺眼--是那种柔和的亮沈知白忽然觉得,裴长安看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裴长安看人是平的,像一面湖,什么倒影都收,但什么都不留。现在这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担心,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不拉你,只是让你知道他在。
"你做噩梦了。"裴长安说。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在安静的牢房里却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
"你喊了一声。"
沈知白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也不敢问。他只觉得心跳还没平复,胸口闷,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凉的,像穿了一件湿衣服。牢房里的空气比白天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寒颤。
裴长安没有追问。他靠在墙角,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没有担心,没有好奇,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看着。像看一盏快灭的灯,看一片被风吹动的云,看一个做了噩梦的人。他的眼睛在月光里,瞳孔很大,黑得深不见底,但不吓人--是那种安静的黑,像一口井,你往下看,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里面有水。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抬手去摸药箱--他得找火折子把灯点上。灯还亮着,但太暗了,他需要更亮的光。他怕黑,灯暗了他受不了。
"在你左手边。"裴长安说。
沈知白摸过去,果然摸到了火折子。他把灯芯拨了拨,又添了一点灯油--药箱里备着一小瓶,是专门为了来天牢带的。火苗亮起来了,牢房里重新有了光。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假装没有,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疼了就不抖了。
"你梦到什么了?"裴长安问。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说。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把刀,那个人,那个蓝得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裴长安在看着他,那目光没什么逼迫的意思,就是等着。不催,不问第二遍,就那么等着。像他等死一样--不急,不慌,就那么等着。
"梦到刑场。"他说。
裴长安没说话。
"梦到--"沈知白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梦到刀落下来。"
牢房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窗外有风,吹得火苗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像被惊到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裴长安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很多人做这种梦。"裴长安说,声音很平,像白天一样平,但在夜晚的牢房里,那平声有了一种不同的质地,像一块布在白天是布,在月光下是丝绸。"我以前也做。梦到战场,梦到死人,梦到血。有一次梦到我爹--梦到他被人砍了一刀,我站在旁边看着,动不了。他看着我,没说话。醒了以后一身汗,坐在床上到天亮。"
"后来呢?"
"后来就不做了。"裴长安说,"见多了就不怕了。梦是怕出来的。不怕了,就不梦了。"
沈知白看着他。裴长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暖,暗的那一半冷。牢房里的潮气在石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落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声。他的眼睛在光里,很安静,像两口深井。
"你不该在这睡。"裴长安说,"地上凉。"
"嗯。"沈知白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更近,不是更远--是更复杂了。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水还是水,但颜色不一样了。他还是太医,裴长安还是病人,牢房还是牢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自己喊了什么。但他没问。他怕答案。
"明天见。"他说。
"嗯。"裴长安说,"明天见。"
沈知白走出去,天还没亮。走廊里很暗,他提着药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石板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得很快,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
眼前浮现来了--他喊的那声,喊的是"裴长安"。
不是"刀",不是"别",不是"不"--是"裴长安"。三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把他自己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闭上眼睛,又睁开。走廊尽头有微光透进来,是天快亮了。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微光里泛着一点亮,冷冰冰的,像凝在墙上的眼泪。那三个字还在他嘴里,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了,但甜味还在。,他为什么会喊裴长安的名字?了很久,想不明白。也许是因为梦里那个人穿着和裴长安一样的囚衣,也许是因为他怕的不是刀落下来,是刀落在那个人身上。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裴长安这三个字,已经在他嘴里住了二十一天,住习惯了,遇到危险的时候,嘴巴比脑子先喊出来。
然后他继续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一点灰白,像墨被水洇开了一点。石板路上有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滑滑的,鞋底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远处有公鸡叫了一声,哑哑的,像是还没睡醒。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馒头和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和天牢里的霉味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