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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点心 第十八日。 ...

  •   第十八日。
      天牢门口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有几片落下来,贴在沈知白的肩膀上。他没注意,提着药箱往里走。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天牢的石墙上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湿滑滑的。天牢的守卫还没换班,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早上凉,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加衣服,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踩着地上的青砖,数了数,从门到墙根是十二步。守卫看了他一眼,说:"沈太医,还没到时辰呢。"
      "我知道。我等一会儿。"
      他在门口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守卫换班了,新来的认得他,放他进去。
      进门的时候裴长安正靠在墙角,手里拿着那本棋谱,但眼睛没在看--他在发呆,盯着窗外那块方方正正的天。今天没有云,天很蓝,蓝得有点假。牢房里的石板地上有一摊水渍,是夜里渗出来的,到现在还没干,踩上去凉飕飕的。窗沿上有一只麻雀,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牢房里面。它的羽毛比前几天胖了一些,大概是吃饱了。
      "药。"
      裴长安回过神来,接了碗喝了。沈知白注意到他今天喝药的时候顿了顿--是药太苦了,还是走神了。他把碗接过来,闻了闻,药没变味,是正常的苦。
      "带了什么?"裴长安的看着沈知白手里的纸包上。
      "桂花糕。"沈知白打开纸包,里面是四块桂花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表面撒着干桂花,颜色淡黄,带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桂花糕的质地很松软,用手指很轻地一按就会陷下去,像按在一朵云上。"太医院厨房做的。今年新收的桂花,昨天刚做的。刘婶说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香,做出来的糕也好。"
      裴长安拿了一块,放在手里看了看。桂花糕很轻,托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的干桂花粒很小,一粒一粒的他凑近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淡,不像边关院子里那棵树开花时的味道,那种香是浓的,浓得整个院子都装不下,会顺着风飘到院墙外面去。这块糕的香是收着的,像一个人把声音压低了说话。他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糕体入口即化,松软得像含了一口棉花,桂花的香气从糕里渗出来,在舌尖上散开,甜味跟着来了,比香味来得猛,像一巴掌拍在舌头上。他嚼了几下,说:"太甜了。"
      "太甜了?"
      "嗯。太甜了。"裴长安又咬了一口,仔细地嚼着"以前家里的桂花糕没这么甜。我娘放糖少,说桂花本身就甜,不用再加。她做的桂花糕颜色没这么深,表面也不撒这么多花,就一小撮,意思意思。吃起来是桂花的味道,不是糖的味道。"
      "那是你娘的做法。太医院的做法是多放糖,因为太医们常年喝苦药,嘴里没味,需要甜的压一压。厨房的刘婶说,不甜没人吃,浪费了可惜。"
      裴长安没接话,继续吃。吃得很慢,每一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嘴里把那块桂花糕碾碎了,一点一点咽。他吃的时候眼睛微微闭着,不知道是在品味道,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他吃完第一块,手指上沾着碎屑,他低头看了看,用舌尖舔掉了。
      "还要吗?"沈知白把纸包推过去。
      裴长安拿了第二块。还是吃得很慢,但这次他吃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闭得比刚才久。他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了十几下才咽,咽完了停一下,再咬下一口。像在记什么。像在用舌头和牙齿,把一种味道刻进身体里。他的喉结每动一下,都像在吞咽什么比桂花糕更重的东西。
      沈知白看着他吃。裴长安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做别的事一样--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嚼得很慢,像在记住什么。桂花糕的碎屑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用指尖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每一口,每一嚼,每一次咽下去,都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最后一件事情。牢房里很安静,只有裴长安嚼东西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踩落叶。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裴长安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走廊尽头有人拖着铁链走动,哗啦哗啦的声响传过来,远了,又近了,像潮水。
      "以前也这么吃?"沈知白问。
      裴长安睁开眼睛:"什么?"
      "以前吃东西也这么慢?"
      "不是。"裴长安说,"以前吃得很快。打仗没时间嚼,能塞就塞,能咽就咽。有时候饭还没吃完,号角就响了,碗一扔就上马。有一次行军,三天没吃东西,第四天有人扔了块饼给我,硬得像石头,我两口就吞了,差点噎死。"
      "差点噎死?"
      "差点。"裴长安的嘴角弯了弯,"我爹在旁边看着,说--'噎死了我没法跟你娘交代。'然后给我后背拍了一掌,饼下去了,但拍得我差点把前一天的饭也吐出来。"
      沈知白笑了一声。牢房里的药味还没散尽,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和窗外飘进来的秋风搅在一起,暖洋洋的。
      "现在不赶时间了。"裴长安说。
      沈知白看着他。裴长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糕点的碎屑落在他的掌,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知白的笑收了。
      "不赶时间了"--这四个字很轻,裴长安说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这四个字落进牢房里,落进潮湿的空气和苦涩的药味之间,忽然有了重量。牢房里安静了一瞬--连水滴声都停了,像连水滴都在听。窗外的麻雀也安静了,不知道是飞走了还是也在听。然后水滴又落下来了,一滴,两滴,像在数这四个字的回响。那四个字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没有水花,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墙壁上,扩到铁门上,扩到沈知白的耳朵里,然后消失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荡。
      沈知白听懂了。
      以前吃东西快,是因为赶时间。打仗、行军、守城,什么都是急的,连吃饭都要抢时间。现在不赶了--因为他不需要再赶了。他没有仗要打了,没有城要守了,没有马要骑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死。
      沈知白低下头,开始写脉案。他的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墨渍比平时深。牢房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一点潮气和药渣的苦味。
      "你呢?"裴长安问。
      "什么?"
      "你吃东西快还是慢?"
      "看情况。"沈知白说,"忙的时候快,不忙的时候慢。太医院忙起来,一天看几十个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别说吃东西了。经常是一碗粥端起来,还没喝两口,外面就喊'沈太医有人找',粥一放就走了。回来的时候粥凉了,凑合喝两口,又有人来了。一天下来,不知道吃了什么,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凉粥。"
      "那你今天忙吗?"
      "不忙。今天就你一个病人。"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第二块桂花糕吃完了,手指上又沾了碎屑,这次他没舔,用纸包的边角擦了擦。他把剩下的两块桂花糕看了看,把纸包折好,放在枕头边。棋谱、桂花干、磨刀石、游记、小米,现在又多了半包桂花糕。枕头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像一个家的样子。牢房里的潮气把这些东西都浸得软软的,连磨刀石摸上去都不那么硬了。
      沈知白收拾药箱的时候,裴长安说:"纸带了吗?"
      沈知白愣住,想起来--裴长安上次说要画鹰。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张白纸,是写脉案用的那种,稍微有点薄,但够大。纸边上沾了一点药粉的痕迹,他用手背擦了擦。还有半截炭笔,是他平时画穴位图用的。裴长安接过去,展开纸看了看,把炭笔在手指间转了转。转得不太熟练,炭笔差点掉了,他接住,笑了笑。
      "多久没画了?"沈知白问。
      "两年。"裴长安说,"投降之后就没画过了。手都生了。"
      沈知白想说"那今天画吧",但裴长安把纸和炭笔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笔的意思。他低头看着白纸,手指在纸面上比划了几下
      "不急。"裴长安说,"我先想想。"窗外的光从那个小方洞照进来,落在白纸上,纸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
      沈知白点点头,提着药箱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纸展开的声音——裴长安把那张纸铺在了地上。
      他没回头。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被展开时轻微的窸窣声,像一只小虫在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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