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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医院 沈知白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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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吏部侍郎夫人的腕上拔出来,用棉布擦净,一根一根按顺序放回针包里。针是父亲留给他的,银质,用了二十多年,针身磨得发亮,比太医院新配的细一圈。针尖处发钝,但那钝是恰到好处的钝——扎进去不疼,拨出来带得动气血。父亲说好针不在新,在用得熟。他信这话。
东厢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那味道是长年累月渗进木头和砖缝里的,洗不掉,散不尽。日头从窗棂的格子里斜进来,照着浮在空气里的药尘,一粒一粒的,慢悠悠地转。窗台上搁着一只铜香炉,香早就灭了,炉壁上积了一层灰。靠墙一整面药柜,百来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黄纸签,写着药名:黄芪、当归、白术、川芎…………字迹有新有旧,最旧的几张纸签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淡得快认不出了。柜顶搁着几只青花瓷罐,装的是细料——冰片、麝香、牛黄,罐口用油纸封着,系了红绳。药柜旁边立着一架小秤,铜盘铜砣,秤杆乌木的,油光锃亮。
窗外是太医院的院子,几个药童蹲在日头底下翻晒药材。竹匾摊了一地,黄芪切片铺得薄薄的,在阳光下透着蜜色的光。一个药童拿竹耙子小心翼翼地翻动,动作小心,怕弄碎了。空气里浮着药材晒热后散出的甜苦气,混着院子里那口煎药灶上冒出的白汽——灶上坐着三只砂锅,咕嘟咕嘟响,药汁翻滚,盖子被顶得一掀一掀的。
"夫人近日饮食可有异常?"
侍郎夫人端坐在太医院东厢的诊椅上,腕上留着三道红印。她穿一身绛紫缎子褙子,头上插了两根金簪,脖子仰着,像在等人伺候。身后的丫鬟先开了口,声音又急又尖:"我家夫人这几日头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好,白天吃不下,整个人都没精神——"
"吃得下。"沈知白打断她。
东厢里安静了一瞬。
"昨日酉时三刻,厨房添了一碗桂花莲子羹,亥时又用了半碟酥酪。"沈知白把针包卷好,搁回药箱里,抬头看侍郎夫人,"前日是红烧肘子配粳米饭,饭后还用了两块枣泥糕。大前日——"
"够了。"侍郎夫人的脸色变了。
丫鬟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知白没看她们,自顾自地研墨,铺开方子纸,蘸了墨开始写。砚台是端砚,父亲留下的旧物,砚池里墨汁浓稠,他研了十几圈才觉得够。他的字不好看,一笔一画的,横平竖直没什么笔锋,但清楚。跟他的医术一样,不好看,但管用。
"消食导滞,三帖。山楂、神曲、麦芽各三钱,陈皮、半夏各二钱,茯苓四钱。忌油腻甜食,晚饭减半。"
他把方子吹了吹,递过去。
侍郎夫人没接。
"沈太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夫君是吏部侍郎。"
"我知道。"沈知白说,"所以我才认真诊的。您要是不想听实话,可以去找别的太医。但别的太医说的,未必是真话。"
侍郎夫人站起来,脸色铁青。她一把夺过方子,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带着丫鬟走了。走到门口时,金簪的流苏甩了甩,撞在门框上叮当响。丫鬟回头瞪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骂出来。
帘子落下,东厢里安静了。帘子是青布的,洗得发白,落下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方子纸角翘起来。药柜那边的药味趁机涌过来,浓了一瞬,是黄芪和当归混在一起的甜苦气。
周砚从隔壁的隔帘后头转出来。他手里端着茶盏,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在后面听了多久,沈知白不知道。他看着沈知白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嗓子眼一路叹到丹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习惯了的意思。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漾出一点沫子,沾在他指节上。
"你又把人得罪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说法。"周砚走过来,在沈知白对面坐下来,茶盏搁在桌上,桌面是老榆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被药汁泡过,染了一圈一圈的深褐色印子。"你就不能换个措辞?譬如'近日脾胃虚弱,饮食宜清淡'——"
"那不就是吃多了吗?"
"意思一样,听着不一样。"
"听着不一样有什么用?病是一样的病。她再这么吃下去,不是头疼的事了,是要积食成疳了。到时候再来找我,三帖药可不够。"
周砚摇了摇头,不再争了。争也没用。他跟沈知白同科入的太医院,处了六年,太知道他的脾气了。不是故意得罪人,是真的不懂为什么要绕弯子。在他看来,病就是病,吃多了就是吃多了,说出来才能治,不说出来怎么治?
沈知白今年二十六,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他父亲沈怀济是老太医,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从御药房的药童一路做到太医院左院判,一辈子兢兢业业,谨慎小心,谁都没得罪过。三年前病故,临终前拉着沈知白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这脾气,迟早要吃亏。"
沈知白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他十四岁能背《伤寒论》,十七岁替父亲值过夜诊,二十岁入太医院。太医院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他从小看到大,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甜的,甜得发腻,闻久了头疼。他不看桂花,只看树干上那几道裂纹,裂纹一年比一年深,像老人手上的褶皱。医术没话说,把脉准,下针稳,开方子又快又狠。去年冬天宫里的李昭仪高烧三天不退,别的太医开了六副药不见好,沈知白去了一趟,三副药退了烧。院正拍着他的肩说"后生可畏",转头就把他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名下。
他没计较。计较这些有什么用?药是他开的,烧是他退的,病人好了就行。
但做人不行。
太医院十二个太医,他得罪了九个。剩下三个不是不计较,是懒得计较。吏部侍郎的夫人上个月刚被他气走过一回,回去跟侍郎大人告了一状,侍郎大人写了封信到太医院,院正压下来没让沈知白知道。这回是第二回,不知道还压不压得住。
今天早上他进太医院大门的时候,值房里几个太医正在喝茶说话,见他进来,声音就低了。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是那种刻意的、带着默契的压低。他走过的时候,有人端着茶盏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当没看见。周砚坐在角落里,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也没理。这种事他习惯了。六年了,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进哪间屋子,哪间屋子就安静一瞬。
他不觉得难受。觉得没必要难受。他来太医院是看病的,不是交朋友的。
周砚把茶盏推给他:"喝口茶。你今天又没吃早饭吧?"
沈知白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凉的。他也不在意,咕咚咕咚喝完了。茶是陈茶,泡了不知道几遍,只剩一点涩味。他抹了抹嘴,把茶盏搁回去。
"你知道今天院正找你什么事吗?"周砚问。
"不知道。"沈知白把茶盏放下,"一大早就被叫来给这位夫人看病,还没来得及去见他。"
"我听说——"周砚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大理寺天牢里关了个死囚,皇帝下旨让太医院派人去续命,活到秋祭。"
沈知白把药箱的搭扣扣好,没抬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院正指了你。"
沈知白的手停住。
大理寺天牢。那是关重犯的地方。他去过大理寺,给人看过伤,但天牢没去过。听说在皇城西北角的地下,常年不见天日,潮湿阴冷,蛇虫鼠蚁都有。
"哪个死囚?"
"姓裴。"周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沈知白的耳朵,"前朝将军裴铮的儿子,裴长安。"
沈知白听过这个名字。满长安城都听过。前朝覆灭时,裴铮率残部据守雁门关,拒不投降。新朝大军围城三月,城中粮尽,百姓断炊,易子而食。裴铮的儿子裴长安——当时才二十三岁——开了城门,以降换三万百姓活命。
条件是:他一人领罪,不累及降兵和百姓。
后来裴铮自刎于城楼,裴长安被押入天牢,判了秋后问斩。
"皇帝要他活到秋祭?"沈知白问。
"秋祭大典,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明正典刑。这是新朝立威——前朝余孽,逆臣之子,当众伏诛,以儆效尤。"周砚看着他,"人不能提前死。死了,太医院担不起。"
沈知白明白了。
这不是重用,是甩锅。天牢那种地方,潮湿阴冷,死囚身上带着刑伤,续命续到秋祭,少说还有两个月。续住了,功劳是院正的;续不住,罪过是他沈知白的。
他提着药箱站起来。
"我去找院正。"
"别顶嘴。"周砚在身后说。
沈知白没应。
他出了东厢,穿过院子。院子里的日头正好,竹匾上的药材晒得半干了,黄芪切片的边角卷起来,透着焦糖色。药童们蹲在旁边低声说话,见他走过来就不说了,低着头翻药材。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太医院的后院有棵老桂花树。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褶皱。枝叶茂密,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出一大片荫凉。花苞缀了满枝,还没开,米粒大的花骨朵藏在叶子底下,绿中带黄,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但已经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了——不是那种扑面的浓香,是丝丝缕缕的,需要凑近了才闻得到。秋天的风吹过来,把那点甜味吹散了,混着院子里晒药材的苦气。
树底下落了几片早枯的叶子,黄的,卷着边,踩上去沙沙响。
沈知白从树下经过,没注意。他的心思全在天牢和死囚上头。
院正在正堂坐着,面前摆着茶盏和一碟点心。他姓吴,五十多岁,留了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说话慢悠悠的,每句话都正堂比东厢大,墙上挂着一幅《本草图》,画的是人参,工笔的,根须画得一丝一丝的。桌上除了茶盏和点心,还摞着几册公文,最上面那册翻开着,墨迹新鲜。
"知白啊,坐。"
沈知白没坐。
"我听说让我去天牢?"
吴院正端起茶盏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盏是白瓷的,描着青花,比沈知白和周砚用的粗陶盏精致得多。他放下茶盏,捻了捻山羊胡子,才开口:"此事关乎太医院颜面。那死囚是皇帝亲旨要保的人,不能出岔子。你在年轻一辈中,医术最为拔尖,我思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
沈知白想说"这是罚我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眼前浮现了周砚说的"别顶嘴"。
"我明日去。"他说。
"好。"吴院正放下茶盏,从桌上拿起一份手令递给他,"记住,人不能死。活到秋祭,你的差事就算当完了。到时候我亲自去跟皇帝回话。"
沈知白接过手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手令是薄宣纸写的,盖着太医院的红印,墨迹还没干透,他捏在手里小心地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他回到住处收拾东西。住处在太医院后面的巷子里,一间小院,两间屋,是他父亲留下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这个季节枣子快红了,青红参半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有几颗熟透的掉在地上,啪嗒一声。院墙根底下长了一丛薄荷,他娘活着时候种的,年年自己冒出来,没人管也长得旺。薄荷味淡淡的,混在傍晚的空气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搁着笔墨和几本医书,摞得不甚整齐。墙上挂着一幅针灸穴位图,是父亲手绘的,纸张泛黄了,但线条还清楚。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铜质的,灯碟里还有昨夜剩的灯油。
他把药箱打开,清点了一遍:伤药六瓶,纱布两卷,夹板两副,止血散一包,退烧丸一袋,针灸包一个。想了想,又加了一瓶烈酒——缝伤口用的。父亲在世时说过,天牢里治伤,最怕的不是伤重,是溃烂。潮湿的地方,一个小口子都能烂成碗大。
他又翻出两本医书,一本《外科正宗》,一本《本草备要》,塞在药箱旁边。药箱是桐木的,四角包铜,用了很多年了,木头颜色发深,有一股子药味和木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窗外天黑了。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老汉收摊的声音,木板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枣树上有几只晚归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就安静了,大概是找到了睡觉的枝丫。空气里有一股子傍晚的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薄荷和泥土的气息。
沈知白起身拨亮了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小,他拿铜签挑了挑,火苗跳了跳,亮了。灯火映在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随着火苗晃动,影子也跟着晃。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药箱重新扣好,搁在门口。
明天去天牢。
他起身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个纸包——两个馒头,还温着。纸包上压着周砚的茶盏,盏底朝上,怕馒头凉了。沈知白把馒头拿起来,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周砚那间值房的门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他没敲门。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提着药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