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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温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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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行知出门的时候没有跟傅言洲说。傅言洲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听见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他没有抬头,继续翻手里的书。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裴砚发来的消息:"他在我的酒吧。喝大了。你来不来接?"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傅言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穿上外套出了门。酒吧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楼梯很窄,灯光是暗红色的。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看到沈行知正趴在吧台上,面前的酒杯倒着,酒液沿着台面淌了一小片。裴砚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用干布擦一只杯子,看见他进来点了一下头,指了一下沈行知:"我已经让他喝了半宿了。你来之前三分钟他还在说胡话。"傅言洲走过去在沈行知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沈行知的侧脸贴在吧台冰凉的木面上,眉头锁着,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精气味。傅言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没有反应。裴砚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说:"车在楼下,我帮你把他弄下去。"
把沈行知弄进后座的过程比傅言洲预想的更费劲一些,他比平时更沉。裴砚关了车门之后在车窗旁边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了傅言洲一眼:"他要是醒了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傅言洲发动了车,车灯照亮了前方一片被夜露打湿的路面,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他以前什么样子?"裴砚隔着车窗看了他两秒,收回手插回口袋:"他以前会自己躺在地板上等酒醒,不会让别人来接。"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行知的呼吸依然粗重而滚烫,带着阵阵酒气。傅言洲把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带进电梯。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沈行知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傅言洲没有看他,开门把他扶进卧室,把他在床边放下。沈行知在他收手要站直的时候睁开了眼——酒精把他的瞳孔放大了,目光没有对焦,他偏过头看着傅言洲,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伸手攥住了傅言洲的袖口,力道不重,可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傅言洲脸上,像隔着一层正在融化的薄冰,正在辨认水中的轮廓和冰上的倒影之间存在的距离。他开口说了一句含混的、像是被酒精浸透了的话:"你回来了?"
傅言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床头柜的台灯里透出来,把沈行知仰躺着的面孔照得明亮而清晰。傅言洲伸手把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沈行知侧过脸来看着他的方向,目光落在他鼻梁和唇线的位置,然后他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傅言洲的颧骨。
"你瘦了。"沈行知说。他说的这句话和傅言洲之前认识的那个人没有关联,像是从另一个时期被抛过来的碎片,在那个时期里他和傅言洲之间还没有隔着那些他带回家的人。
傅言洲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沈行知的指腹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到他的下颌,指尖在他下颌线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可那一拉带着一种浸透了酒精之后特有的沉缓。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你上次走的时候说过,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傅言洲被他拉得微微弯下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可以闻到沈行知呼吸中威士忌的余味和体温混合之后形成的温热气息。他的另一只手从沈行知的手掌中滑出来,在即将落回身侧的时候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沈行知的面孔——酒精已经将他的五官轮廓融化成一种更柔和的形态,在他的意识深处和另一个人的轮廓重叠在了一起,像两道被酒精冲淡了边界的水痕,正在缓慢地交汇、扩散,然后重新沉淀成他们各自原先的边界线。
那天夜里沈行知没有再说别的话。他只是靠着酒精和残余意识把傅言洲拉向了自己,而傅言洲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他俯身的时候感觉到沈行知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呼吸落在傅言洲的耳侧,带着威士忌和体温共同蒸腾出来的温热气息。夜还很长,酒精在沈行知的体内持续地流动着,而傅言洲在那道持续流动的深水中保持着清醒,让那些尚未醒透的动作以一道缓慢而持续的弧线划过他的皮肤,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停在那里,让一些尚未完全清醒的东西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它们不完整的叙述,而他只需在那些叙述余韵散尽的时候,从它们留下的痕迹里辨认出哪一部分是属于他的,哪一部分是跟随着酒精和夜色游走的波纹。
后来他起来过一次。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行知,沈行知侧躺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傅言洲看了他片刻,然后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他的肩膀,转身走进浴室。他拧开水龙头,站在洗手台前面低头看着水流从出水口落到水槽底,他看着那道水流看了很久,才弯腰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浸在脸上的时候把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余温冲散了一些。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脸,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嘴角有一道新的痕迹,很浅,在灯光下像一枚被水浸湿过的印章,还没有干透。他转过身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慢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然后透出第一线薄薄的白色。
沈行知醒来的时候晨光正在漫进来,光线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边,移到傅言洲的轮廓,然后在那道轮廓上停住了。他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太阳穴跳了两跳才稳住。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衬衫的扣子开了几颗,被角还搭在他腰侧,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傅言洲,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面:"你昨晚把我带回来的?"
"裴砚让我去接的。"
沈行知靠在床头揉了一下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台那排旧物的轮廓上,在晨光中泛着温和的旧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一道细小的划痕,然后把目光移回傅言洲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昨晚……睡在哪儿?"
傅言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行知脸上。晨光把他的面孔照得清晰而平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沈行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划痕,像是在确认那一道痕迹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被添上去的。但他没有问。他掀开被子站起来,经过傅言洲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浴室的方走了过去。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傅言洲从床边站起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晨光正在从窗口漫进来,把他膝盖上叠好的薄毯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听着浴室水声的节奏持续地响着、停下来、又响了一阵,然后是浴室门被打开、脚步声走回卧室的声响。他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