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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幸 皇帝不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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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跳了跳。沈昭砚垂着眼,耳尖那点热意还没散透,指尖从攥皱的衣料上慢慢松开。
方才沈珣那一拂,发丝擦过指腹,轻得几乎算不得什么,偏就让他满殿分寸都乱了一瞬。君臣之别,朝野界限,在深夜的长乐宫里薄得像层纸。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沈珣是桎梏,是压在他亲政路上最大的一块石头,这一向困他皇权、压他朝局,从未松过半分手。只是漫天骂他昏聩荒唐的时候,唯独这个人不信。信又如何?温情是做给人看的,棋局才是真的。
他抬了抬眼皮,眼底已收拾干净,只剩下少年帝王惯有的温驯。
“时辰不早,皇叔该回府歇了。”他说得不紧不慢,礼数周全,分寸刚好,方才那点暧昧近身的距离顷刻便拉了开去,“明日早朝繁重,不宜久留。”
沈珣立在原处,目光沉甸甸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那点柔软关切收得倒快,避嫌避得也快。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瞬敛净。
“陛下说得是。”沈珣躬身一礼,礼数做得分毫不差,“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明日早朝,臣自会护朝。”
护朝两个字撂得轻,份量却重。
他转身走了,玄紫色袍角从门槛上扫过去,夜风跟着灌进来一瞬,殿内那股沉沉的压迫感便随他一同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长乐宫重归空寂。
沈昭砚还坐着,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抬手按了按额角。面上那点温顺褪干净,眼底清凌凌一片冷。
沈珣越在意,越试探,越护他,日后反噬起来便越难收场。他伸手把案上奏折快速归拢,那本私札压回抽屉最底,锁死。
西绥和亲,外势入局,朝堂失衡——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五更天,晨钟横贯九门。
宫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青石长街上天光漫进来,百官按品立班,蟒袍玉带齐整肃然,金銮殿前朝风凛冽。
承瑜捧朝服进来伺候更衣。朱色帝袍,金线绣龙纹在动作里暗暗流转,衬着少年清瘦的身形,倒也有了几分端坐庙堂的意思,只是眉宇间那点久病的苍白掩不住。
“陛下今日气色尚可。”承瑜低声回着,“西绥使臣已入宫候着了,各部官员也都到齐,摄政王殿下已提前过去值守。”
沈昭砚对着铜镜系好玉带,动作不急不缓:“知晓。”
昨夜私殿里那些事,从耳尖到指尖,从近身到试探,全数封在昨夜了。今晨是朝堂。
龙靴踏过御道长阶,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抬眼。他一路行至殿中,登上御座坐稳,高位上望下去,满朝文武分列两班,恭肃齐整,空气却绷得死紧。
所有人都在等西绥使团。
前几日边关传报过来,西绥递了和议书,愿以嫡长公主入大耀和亲,永结邦交。朝里吵了好几日,有人说不划算,有人说边关耗不起了,争来争去没个定论。今日使臣入朝,就是拍板来的。
沈昭砚坐在上头,指尖搭着御案,一脸淡,像这事跟他没多大关系似的。可眼底清清亮亮,分毫没乱。
等的就是今日。
殿外传报声一层层递进来,穿透整座金銮——“西绥使臣,觐见——!”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一队异邦服饰的使臣稳稳踏进来,仪态恭谨却不卑,行至殿中正中,齐刷刷跪拜。
“西绥使臣,叩见大耀皇帝陛下!吾主愿与大耀永结同好,敬献本国长公主和亲,岁岁朝贡,息止边烽,两国共安!”
洪亮声音在大殿里荡了一圈,落下来之后,金銮殿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先上御座,又不由自主往旁边移了移——落在立于百官之首那个一身玄紫朝袍、身姿冷峻的人身上。
大耀真正做主的人是谁,满朝心知肚明。
使臣起身,双手高捧和亲文书与贡品名录,继续开口,字字清晰:“吾主仰慕陛下圣容,特封嫡长公主为和亲正主,自带仪仗封地、珍宝辎重、随行千余人,已至京城外驿站待命。只待陛下圣裁择吉日入宫,维系两国百年邦交。”
话落,朝堂底下微微动了动。文武官员目光交错着,谁都听得出里头几层意思——西绥这桩和亲,面上是臣服求安,暗里是把一把异国的刀子送进大耀后宫来。往后后宫里头既有林皇后外戚那头的势力,又多一脉西绥公主的人马,前朝后宫的牵扯只会更乱。
而对沈珣来说,外邦一入局,他手里捏得死死的那盘棋,也要被撬开一道缝。
乱,正是有人要的。
御座上沈昭砚开了口,语声温和,一副全凭朝臣做主的模样:“西绥诚意可嘉,邦交和睦,自是美事。”
不拒也不纳,一句温吞话,把定夺权柄稳稳推了下去。满朝目光跟着落向班首沈珣。
沈珣立在原地,姿态纹丝不动,抬眸扫了御座一眼。昨夜私殿里那个深夜复盘、心思缜密的少年,和此刻朝堂上这副安分守拙的样子,在他眼底叠了一瞬。他面上没露什么,出列半步,声音沉冷庄重,压住全场:
“两国邦交为重,和亲之事,可允。”
一言定音。满殿无人驳。
使臣大喜,刚要拱手道谢,沈珣话锋已经转了:“但和亲有礼,邦交有度。公主入京,居偏殿,享一品规制,不涉后宫权柄,不预前朝政务,不与外戚结私,不扰朝野秩序。”
几条框框砸下来,锁得死紧。既收了西绥的诚意,又把外邦渗透的路堵了大半,分寸拿捏得恰恰好。百官暗自点头。
御座上,沈昭砚指尖在案下几不可察地一收。他看得清清楚楚——沈珣这一手稳是稳,可往后要分心盯着这桩和亲,要管束公主,要调和后宫旧势和新势的摩擦,精力拆出去一块,他攥着朝局的手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密不透风。
殿中恭贺声渐起,气氛松动了些。众人刚以为这事落定了,西绥使臣却再度抬头,看向御座:
“臣尚有一奏。”
殿里又静下来。
使臣神色郑重,朗声开口:“吾主有言,公主和亲,不只为邦交安稳,亦是倾慕大耀天子。愿公主入宫之后,得陛下垂怜,常伴帝侧,承雨露,侍君前,不负两国交好诚意。”
一语落地,满堂静得能听见袍角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话说得恭顺,骨子里却锋利——不是入后宫制衡,是直指要帝王亲幸。要沈昭砚近色,要他被后宫牵住,要他把从前“不近女色”那块牌子亲手拆了。
百官脸色都变了变,目光纷纷往上投。
沈昭砚坐在高位上,眉目清淡,面上一丝起伏也没有。他端得稳当,谁也看不出他心底什么动静。
后宫新势、外戚旧敌、权臣制衡、外邦入局,四边各扯一角,越扯越紧,越紧就越有缝可钻。
他等的就是这四面八方的拉扯。
而班首处,沈珣抬眼。沉沉目光越过满殿朝臣,再次精准地落在御座之上。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什么,看不真切。
一上一下,四目隔着满殿肃然撞在一起。
一瞬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