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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卜卦 枯荣天时, ...

  •   夜色浸满宫城,长乐宫风波暂歇,凤仪殿却是一番躁乱。

      那夜被沈珣当众驱逐的羞辱,像一根尖锐的刺,死死扎在林皇后心底,一夜未平。

      殿内烛火明灭不定,映得殿中精致奢华,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所有宫人内侍尽数被她遣至殿外值守,不许靠近半步,整座凤仪殿只留她一人独坐妆台前。

      锦袖紧绷,指节死死扣住描金妆台,力道几乎碾碎指尖玉蔻。

      想起那夜光景,林皇后眼底先是升腾起浓烈得意,随即翻涌着压不住的恼恨气愤。

      那碗西绥秘毒无色无味,太医院无人可勘、无人能解,她亲手送入长乐宫,亲眼看着沈昭砚药力侵体、浑身无力倒在床榻之间。

      后续她假意近身缠绵,故意弄乱床褥、松散衣袍、制造满室暧昧凌乱。

      整整半宿的刻意做作、亲昵,演尽床榻温存模样。

      哪怕最后被沈珣深夜闯入、无情打断、冷声驱逐,狼狈离场,可整场假象已然做透、做真。

      林皇后垂眸抚过自己平坦小腹,眼底笑意阴诡深沉。

      她腹中藏着近一月的身孕,时机堪堪正好。

      只要坐实昨夜帝后圆房的假象,日后她腹中孩儿降生,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嫡长皇子。

      到那时,百官亲眼目睹长乐宫昨夜乱象、亲见帝王昏沉温存,朝野无人敢疑、无人敢辩。沈昭砚便是百口莫辩,只能认下这场既定事实。

      林家复起、她登临太后之位、掌控储君、执掌后宫朝堂,唾手可得。

      可一想起摄政王沈珣昨夜冰冷刺骨的眼神、毫不留情的驱赶、半点颜面不留的强硬姿态,林皇后胸口便堵满戾气。

      若非沈珣横插一手,昨夜她便能彻底坐实一切,根本不必留有半分隐患。

      此人处处挡路、处处护着沈昭砚,死死压着林家命脉,是她翻盘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在她眼底沉沉翻涌。

      得意之余,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昨夜沈昭砚昏沉姿态太过安分,全然不像寻常中了迷情秘药的模样,温顺得过分,被动得奇怪

      还有沈珣闯入之后的反应,看似震怒寒凉,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对劲的冷静克制,不似撞见帝王失德、后宫秽乱的暴怒,反倒像……早已洞悉所有。

      这个念头一出,林皇后眸光骤然一沉。

      不行,不能赌。

      假象终究是假象,没有十足定局,便永远存有破绽。

      她腹中孩儿堪堪一月,正是最关键、最不容错失的黄金时机,一旦错过这次秋祭大典的绝佳变局,往后再无这般完美翻盘机会。

      必须谋划二次布局,再添一把死棋,彻底锁死所有破绽,逼沈昭砚彻底入局,让朝野再无半分质疑余地。

      正思忖间,窗外夜风轻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于窗下,指尖叩出三记极轻的暗号。

      是林府暗线信使。

      林皇后眸光一凝,压下所有心绪,起身移步窗边,轻推窗扇。

      一封卷叠严实、火漆绝密的信纸,外加一只小巧素面陶瓷药瓶,被悄然递入殿中。

      她迅速接过,合上窗扇,隔绝外界夜色。

      烛火下,她拆开信纸,逐字细读。

      是父亲林太尉亲笔密信,字字苍劲狠厉,言明朝堂辞官示弱皆是障眼,林家旧部、宫外死士、藩镇暗线已然全数排布就绪。

      静待数日之后,秋祭大典,祭坛发难,借毒乱局,兵变夺权,一举定乾坤。

      看完最后一字,林皇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张扬的笑意。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她指尖捻着火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纸页一点点被火苗吞噬化为黑灰,随风散落,彻底销毁痕迹,不留半点证据。

      随后她垂眸看向掌心那只朴素瓷瓶,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瓶身,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父亲终究最懂时局、最懂人心。

      有这后手秘药加持,再加秋祭兵变大局兜底,她腹中孩儿和林家大业,尽数稳操胜券。

      今夜隐忍蛰伏,来日权倾朝野。

      天光破晓,晨晖洒满整座皇家御花园。

      朝露还未散落,草木散发着清新香味,繁花缀着细碎水珠,风过簌簌轻响。

      御花园深处僻静杏林旁,一株巨大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绿荫浓密。

      树杈之上斜斜倚着一位白衣公子,墨发松松束起,衣袍松散随意,眉眼温柔,气质慵懒散漫,全无朝堂官员的拘谨刻板。

      正是钦天监主簿,傅易天。

      素来闲散成性,吊儿郎当,不争权势、不逐名利,日日泡在御花园闲逛摸鱼,看人看事、观星算卦,通透又随性。

      此刻他单手支着后脑,半倚在粗壮枝桠上,指尖随意摘下六片嫩绿叶瓣,指尖一松,任由叶片顺着晨风散漫飘落,零零散散落于青石地面。

      六叶成卦,最是应机。

      傅易天垂眸看着落叶排布的疏密走势,方才慵懒含笑的眉眼微微敛起,眼底漫开一丝淡淡的沉凝。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低呢喃出声:“卦象大凶,危机四伏,全盘死局压身。”

      他顿了顿,又细细端详片刻排布,眉峰微蹙,转瞬又散漫轻笑,笑意温柔通透,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所幸,绝境藏机,死局留隙,万般祸福,皆存于人心一念私心之间。”

      他仰头望着初升暖阳,懒懒眯起眼眸,轻声叹道:“皇帝啊皇帝,你这一生步步踏险、步步入局,偏偏造化深厚、福泽绵长。任凭风起云涌、杀机环伺,终究是逢凶化吉,自在造化。”

      语罢,他身形轻盈一跃,从高高的树杈上翻身落地,白衣翻飞,落姿潇洒无声。

      他踏着晨露,慢悠悠踱至花园最偏僻的藤编秋千旁,随意撩起衣摆,侧身慵懒躺下,双臂枕在脑后,闭着眼趁着清晨微凉光景,打算小憩片刻。

      春日风软,晨光温柔,不多时,绵长的呼吸便渐趋平稳,人已然浅浅睡去。

      静谧园景之中,远处传来细碎的剪刀修枝声响,伴着几人轻缓的脚步声。

      几名负责打理御花园花草的花匠,提着花剪、扫帚、箩筐,一路低声闲谈,慢慢走入这片僻静园区,各司其职修剪枯枝败叶、打理荒乱花草。

      一行人之中,立着一人最为惹眼。

      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色灰布内侍衣衫,却半点掩不住出尘脱俗的干净气质。

      眉眼清隽淡然,骨相端正清冷,不同于寻常内侍的谄媚怯懦,周身安静沉稳、不染尘嚣。

      他垂着眉眼,不与旁人闲谈,不掺半分热闹,手持银亮花剪,指尖稳而静,一丝不苟修剪枝头枯败花叶,动作认真克制,沉默寡言,气质孤绝脱尘。

      傅易天本就浅眠,细碎的剪枝声入耳,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他半眯着眼,懒散斜靠在秋千上,漫不经心扫过忙碌的几人目光,视线随意掠过,最终稳稳落定于那名气质迥异的年轻花匠身上。

      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兴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淡笑。

      这宫里,藏龙卧虎,果真从无虚言。

      一个打理花草的内侍,竟养出这般清绝通透、沉静疏离的风骨。

      不多时,那花匠已然修剪完周遭花枝,缓步往前,渐渐走近傅易天休憩的秋千旁,抬手准备修剪近处几枝半枯半败的藤蔓。

      傅易天看着他认真沉静的模样,终于开口,嗓音慵懒温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枝上花草尚且未落、未枯,好好的鲜活枝叶,偏要亲手剪去,岂不可惜?”

      那花匠修剪枝叶的指尖微顿,抬眸看来一眼,目光干净纯粹,无惊无怯、无卑无恭,随后垂眸继续手中动作,语气平静认真,字字清晰:“枯落待得坠地,便是满地狼藉,费时费力,还需专人反复洒扫收拾。如今尚在枝头,提前修整干净,便可省去日后无数麻烦、无数疏漏。”

      傅易天闻言,眼底兴味更浓,笑意深了几分。

      这人看似沉默木讷,内里竟藏着这般通透清醒的道理。

      他微微抬身,散漫靠着秋千绳索,慢悠悠追问:“照你这般说法,世间所有祸端、所有隐患,哪怕尚未成型、尚未发作,只要窥得一丝苗头,便该一朝用力、即刻扼杀于摇篮之中?”

      年轻花匠指尖起落,剪落最后一截枯枝,动作利落干净,淡淡应声:“一朝用力,可解一世之祸,未尝不可。”

      短短八字,冷静通透,暗含杀伐果决。

      傅易天眸底玩味散去,多了几分认真打量,片刻后轻笑出声:“有点意思。”

      他抬眸,坦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花匠垂首躬身,礼数规整,语气平淡无波:“奴才魏知。”

      “魏知。”

      傅易天低声呢喃两遍这二字,唇角笑意温柔又玄妙,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未知祸福,未知前程,未知命数……好名字,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临风,散漫随性,看着眼前沉静清隽的少年内侍,笑意温良:“你我今日偶遇,也算有缘。我平日爱观星卜卦,今日便送你一卦,权当结个善缘。”

      话音落下,他抬手再次从身旁矮树上随手摘下六片落叶,掌心一扬,叶片纷飞,错落落地。

      他垂眸凝视卦象片刻,眼底眸光微深,心底已然看破所有命数玄机。

      此卦——衰象缠身,命途坎坷,前路晦暗,步步皆劫,本是短命薄禄、不得善终之局。

      可层层衰象深处,偏偏暗藏一缕极细极韧的生机,绝境留生,死地翻盘,命不由天。

      天机暗藏,不可道破。

      傅易天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闲散温柔、玩世不恭的笑意,看不出分毫凝重。

      他抬眸看向魏知,轻飘飘道:“卦象已出,我送你一句箴言。”

      魏知静静立在原地,垂眸静待。

      傅易天背过身去,白衣袖摆轻扬,大摇大摆准备离去,声音轻飘飘随风散在晨风里,是一句晦涩古意哑谜:

      “枯荣自有天时,绝境可待新生。”

      话音落,他人已然缓步走远,背影潇洒肆意,很快消失在花木幽深的园径尽头。

      只留魏知一人立在原地,手持花剪,微微蹙眉,心底懵懂茫然。

      枯荣天时,绝境新生。

      他低声重复一遍,似懂非懂,却隐隐觉得这八字藏着极重的分量。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杂念,重新垂眸,指尖握紧花剪,继续低头认真修剪园间花草,只是心思似乎已经发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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