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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替身 你冒充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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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正收好银针,指尖在脉枕上又按了一遍,反复核过两轮,才起身退到外殿。
“回摄政王,陛下脉象平稳,体虚乏累,心神有些散,别的瞧不出什么。臣验过药碗残渣,陛下体征气血也无异常,是寻常温补安神汤剂,没有毒,没有乱性药迹。”
沈珣抬眸,漆黑眼底压着一层很沉的东西。
他方才分明闻到碗底那缕异样的甜腥,黏腻阴私,绝非正经宫药所有,也绝不是什么安神温补。
可李医正是太医院当值的老手,这么仔细地验了两遍,却一无所获。
是那药太过阴私罕见,不在太医药典记载之内?还是从头到尾,只是他多疑?
沈珣指尖碾了一下指腹。方才俯身照料床榻上那人时所有的触感、温度、绯红的眉眼、虚软的呼吸,一幕幕回笼。
少年昏沉无力、人事不知,任由皇后摆布衣衫、捏造暧昧乱象的画面,刺得他心口发堵。
他今夜从城西望亭枯等落空,满心郁结折返宫城,满心念着那个拒绝私会、刻意划清君臣界限的少年。
他独自在秋风里站了整夜,恪守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转头回宫,撞见的却是自己小心护着的人,在深宫寝殿里与皇后衣发凌乱、帷幔翻乱,一副沉溺温存、荒淫松弛的模样。
哪怕太医查不出药性异样,所有证据干干净净、无迹可寻,可那一幕乱象,是他亲眼所见,刺眼,无从辩驳。
“既无碍,便好生静养。”他语气极平,听不出喜怒。
李医正躬身:“臣留几贴固本安神汤药,陛下醒后按时服下便可。”
“退下吧。”
李医正收拾药箱轻步退出去,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珣缓步走到内殿门口,虚掩的门缝漏出暖黄烛光。床上的人沉眠未醒,呼吸浅匀,一动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沉沉落在那张绯红未褪的侧脸上,一寸寸描摹眉眼轮廓。
失望是真的,愠恼是真的,醋意翻涌也是真的。他从前总念着少年清冷孤静、心性坚韧、自持自律,从不沉溺私情、不近男女情爱。
为此他甘愿步步辅佐、终身护持,甘愿隐忍克制、遥遥相望。
原来只是他看错了。
沈珣收回目光,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出内殿,合拢殿门。
他看向守在外侧的承瑜,语气冷沉淡漠,再无半分方才小心翼翼的珍视:“陛下今夜劳神,好生静养,不必惊扰。你守在宫外,寸步不离。”
“是,奴才遵旨。”
沈珣抬手理了理微乱的朝袍领口,身姿挺拔如初,只是周身气场冷硬疏离:“臣先行离宫。”
玄色衣袍掠过青砖地面,步履沉稳决绝,不带半分眷恋,径直踏出长乐宫宫门,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殿门合拢,整座长乐宫陷入死寂。
宫人内侍尽数被遣退到外殿值守,内殿空空荡荡,唯有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静静沉眠的身影。
约莫半炷香的寂静过后。
紧闭的书房后窗,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
一道裹着黑纱帷幔的黑影借着夜色翻入殿内,落地无声。来人通体黑衣,面覆垂落的黑纱,身形清瘦挺拔,步伐轻缓。
他稳稳落定,环顾空荡荡的寝殿,目光最终落向正中凌乱的龙凤床榻。床上躺着一人,龙袍歪斜、眉眼绯红、长睫紧闭,赫然是他自己的模样。
黑衣人影微微一怔,走到床榻边俯身细看。
垂落的黑纱轻轻晃动,他盯着床上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眼底浮出几分无语。
就在他凝神细看的瞬间。
原本一动不动、沉眠许久的“少年帝王”,眼睫骤然一挑。一只眼眸悠然睁开,眼底无半分昏沉,只剩鲜活张扬的笑意,清亮狡黠。
床上的人微微侧头,看着俯身凑近的黑衣人,唇角扬起张扬的弧度,刻意压低声音,藏不住戏谑:“陛下可算舍得回来了?再不回,臣这替身,险些替你把摄政王的醋吃满了。”
帷幔下的人影微顿。
下一瞬,他抬手摘下覆面的黑纱。
清隽冷白、眉眼疏淡的真容露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沈昭砚。
夜色浸在他眼底,褪去朝堂的沉稳,多了几分无奈。他看着床上顶着自己一张脸、装睡装得惟妙惟肖的祝源,眉心微蹙:“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
祝源干脆坐起身,随意拢了拢歪斜的龙袍,半点没有假扮帝王的惶恐,反倒兴致勃勃:“陛下前脚偷溜出宫,后脚就让我替你坐镇长乐宫,顶着你的脸演戏。我这是奉命行事。”
沈昭砚走到案边落座,提起冷透的茶壶自斟自饮,一杯入喉,冲淡夜露微凉。
他指尖捏着白瓷杯沿,目光淡淡扫过祝源:“替朕坐镇可以。假扮帝王、私对后宫、伪造寝殿乱象,已是欺君僭越。你今日胆子着实逆天。”
语气是规矩的问责,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只剩无奈。
祝源毫不在意地摆手,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对面坐下:“陛下这话就见外了。你前脚看完边境舆图算完朝堂棋局,算准林皇后今夜必定动手,算准沈珣今夜必定心绪难平折返宫城,特意提前换衣偷溜,深夜去钦天监见傅易天。临走前嘱咐我替你稳住宫内局势、挡住皇后算计。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你把这出戏演全罢了。”
他撑着桌沿凑近几分,眼神八卦又鲜活:“你是不知道,林皇后今夜多狠。端着掺了罕见秘药的汤药上门,药无色无味,太医院寻常医术根本查验不出。我顶着你的脸故意顺势喝下,装作药性发作昏沉无力。那女人得意至极,当众大放厥词,说要借野种冒充嫡储、架空你、日后做女帝夺你江山。”
沈昭砚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安静听着,不插话。
他今夜提前预判林家狗急跳墙,预判后宫必有异动。
世家朝堂辞官逼宫失败,必定转攻后宫,想用子嗣、名声、情爱桎梏拿捏住他。
所以他算准时机,借着批阅舆图的空档,早早让祝源易容顶替自己留守长乐宫,自己悄然乔装,深夜出宫私访钦天监傅易天,密谈星象国运、朝堂变局、世家暗流。
所有布局皆在掌控之中。
唯独没料到,祝源会玩得这般过火。
祝源越说越起劲,刻意添油加醋:“最有意思的根本不是皇后,是摄政王沈珣。”他挑眉一笑,“他深夜闯宫,怒气滔天冲进来,看见满室凌乱、帝后暧昧假象,整个人都炸了。又气又怒又委屈,硬生生憋着礼制背对床榻,不敢多看,却又舍不得走。后来遣走皇后,他一个人守在床边,亲手替你擦汗、拢衣、掖被角,守了大半个时辰。”
祝源盯着沈昭砚平静的眉眼,压低声音:“陛下,你是没看见他方才的眼神。他俯身低头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这身身子上,又沉又暗,扫过肩颈腰线的时候,又克制又贪恋。委屈得要命,又吃醋得要命,还得端着摄政王的分寸不敢动。他今夜铁定以为,你拒绝他城西私约,转头就留皇后过夜,荒淫无度、凉薄无情,彻底误会死了。”
沈昭砚神色依旧清淡:“他看的是你这张脸、这具复刻身形。纵使真有半分异动,对着的也不是朕。”
祝源见他全然不上套,立刻补了一句:“陛下别这么淡定。我这易容是你亲手调教、我亲手复刻的,脸、骨相、身形、皮肤质感、肩腰比例,从头到脚一丝不差、百分百复刻。他今夜看的、守的、心疼吃醋的,从头到尾就是你的模样、你的身形、你的眉眼,半分不差。”
“半分不差?你又没……”沈昭砚疑惑不解,说到一半又顿住恍然大悟。
“是呢,早朝让你多睡一阵,这么短时间仔细观察你一番还是有余的,”祝源戏谑道,“不过时间仓促,我只能临摹个身形大概,细节这块还是不到位。”
这话落下的一瞬。
沈昭砚原本松弛平静的指尖骤然一紧。
白瓷茶杯壁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烫。他清冷沉静的眉眼僵滞一瞬,耳尖悄然掠过一层极淡的薄红,转瞬又被冷色压下去。
复刻分毫未差。
方才沈珣俯身照料、指尖触碰、目光描摹、隐忍贪恋的所有画面,瞬间清晰叠入脑海。
他对着的是祝源,可描摹的、触碰的、凝望的,完完全全是自己。
心口莫名窜起一缕说不清的燥意,不重,却格外磨人。
有羞,有恼,有莫名的别扭。
沈昭砚当即起身,敛尽所有微澜,语气冷淡带愠:“聒噪。”
丢下两个字,转身抬步走向内殿隔壁的独立温泉浴室,步履极快,带着刻意的疏离。
祝源坐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悠然抱臂。
浴室木门轻合,隔绝外殿所有声响。温热的泉水腾起袅袅白雾,氤氲满室。沈昭砚褪去衣袍沉入泉中,闭目靠在池壁。
水汽漫上眉眼,烘得周身发软,可方才祝源讲述的一幕幕却不受控制般反复翻涌。
深夜闯宫、暴怒止步、背对床榻、隐忍克制。
俯身擦汗、指尖拢衣、细细掖被、沉默坐守。
委屈、醋意、失望、克制又滚烫的凝望。
雾色氤氲里,少年清冷的耳尖彻底红透,连带着脖颈肌肤都染开一层薄红。
他素来理智自持,最擅长制衡人心、掌控情绪,极少有这般心绪纷乱的时刻。可今夜偏偏避不开、压不下。
沈珣以为他负约、以为他沉溺情爱、以为他凉薄荒淫、以为他君臣情义皆假。
他独自在城西望亭寒风苦等整夜,满心执念,最后只等来一场刺眼假象。
沈昭砚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
歉,有愧,有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牵动的微澜。
片刻纷乱过后,少年眼底所有暧昧燥热尽数褪去,恢复帝王的冷静沉稳。
杂念压下,思绪骤然跳转,落回今夜真正的重中之重。深夜偷溜出宫,私访钦天监傅易天的所有密谈内容,一字一句回笼脑海。
星象异动、国运偏移、世家气数将尽、藩邦暗流汹涌。
傅易天深夜密报,林氏世家根基盘缠数十年,早已暗中勾结外藩、私藏兵甲、结党营私。
辞官逼宫只是试探,后宫夺权只是先手,真正的谋逆布局藏在数月之后的秋祭大典。林家不惜让皇后私通受孕、铤而走险伪造皇嗣,不止为夺权干政,更为秋祭兵变铺路,妄图借储君之名颠覆皇权、架空大耀江山。
今夜一场后宫闹剧,不过是世家大乱前夕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小棋。
沈昭砚眼底薄雾散尽,眸底澄澈冰冷。
祝源所言的暧昧纠葛终究只是私情小节,朝堂风云、世家谋逆、皇权更迭,才是接下来真正席卷朝野的滔天巨浪。
沈珣今夜的误会与吃醋,虽拉扯心绪,却也并非坏事。他此刻越是误会、越是失望、越是心生怨怼,便越是会收敛私情、重回绝对理智的权臣姿态,不再被私人牵绊左右,一心稳朝堂、镇世家、固边防。
于情是纠葛,于权是绝佳制衡。
温泉暖意浸满身骨,少年眉眼沉静如水,心底已然敲定所有后续对策。
明日朝堂,寒门补位、瓦解世家旧势。暗中彻查药源、锁定林家私通秘药、搜集谋逆罪证。
静待时机,稳住边防,收网后宫,瓦解世家全盘布局。
至于他与沈珣之间,误会也好、吃醋也罢、疏离也好、拉扯也罢,君臣博弈私情微澜,皆可暂时搁置。
前路风波将至,他是大耀帝王,必先稳江山、固皇权、平祸乱,再谈其余。
雾气氤氲的浴室之中,少年闭目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