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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私言 可否不变待 ...

  •   殿门外的风还在灌,龙椅扶手上的金漆被日光晒得微温。沈昭砚收回手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殿外广场上。

      内侍们轻步入殿,垂首收拾案几上的奏章,脚步压得极轻,收纸页时连边缘都不让翘起来。

      方才朝堂上那股对峙的余劲还没散干净,没人敢抬头看龙椅那边。

      承瑜在丹陛下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陛下,百官散朝后世家官员聚在朝房,林家太尉说新政太过激进,削旧规开互市是养虎患。中立官员多数没开口,都在观望。”

      沈昭砚指尖搭在扶手上,没什么表情:“随他们议。政令已下,六部拟旨加盖玉玺即日传诏,空言无用的由着他们说去。”

      “是。”承瑜顿了一下,“摄政王离殿后没回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随后去了御书房,像是还有话要面奏。”

      沈昭砚指尖微微一顿。

      沈珣方才退朝时背影沉冷,话里话外全在退让,可他转去御书房等着,绝不是无事闲坐。这人每次反常停留,底下都压着没说完的。

      “备驾。”

      銮驾穿过层层宫阙回廊,晨光渐渐升高,把朱红宫墙的影子越缩越短。

      昨夜大婚的红绸还零星缀在檐角,风一吹就晃,颜色还没褪,跟满宫肃整的气氛搁在一起看着不大对劲。

      御书房殿门敞着。熏香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墨味和木质的冷香。

      沈珣立在书案旁边,一身玄色朝袍没换,手边摊着边境舆图,垂眸看着上面标画的路线,肩背依然挺着,跟站在朝堂上没什么两样。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沈昭砚跨过门槛停住,他才缓缓侧过来,目光对上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格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块。

      沈珣躬身行礼:“陛下驾到。”

      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昭砚走到书案后落座,抬眼看站在三尺外的人:“朝堂政事已定,摄政王不去处置军务,留在这里等什么?”

      沈珣没有急着回话,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嗓音压得低了些:“臣有公务启奏,也有几句私言想说。”

      沈昭砚示意他说下去。

      沈珣往前走了半步,停在书案前三尺左右的地方,没再靠前。

      “陛下今日三道新政,稳藩邦、休民力、肃朋党,长远看是国策之幸。”他开口时语气平直,“但臣需直言一句——推行太快了。”

      “何处快?”

      “西绥归降不过几日,部落内部派系还没拧成一股绳。骤然撤边防、开互市,看起来是安抚,实则给了对方渗透边境防务的空间。世家拿这点发难,也不全是私心,确实有隐患。”沈珣指尖在舆图的边线上划了一道,“边境上的布防撤得太空,一旦有变故,收不回来。”

      沈昭砚看着他落在舆图上的手指。

      沈珣今日说的每一条都据实,不带朝堂上那股阴阳制衡的劲。可他听得出来,这话底下还压着另一层——你年纪轻,行事急,还是离不开我在后面兜底。

      “朕知道。”沈昭砚接了他的话,语气没高没低,“正因西绥人心未定,才更要怀柔。重兵压着旧规卡着,只能把人往外推。互市一开民生一稳,比多驻三千兵都管用。”他抬眼看了沈珣一下,“至于渗透的事——有摄政王在京畿禁军和边防坐镇,朕不担心。”

      这句话放得轻,但落下去的时候沈珣的目光动了。他望着沈昭砚,漆黑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从前这孩子遇事只会等着他拿主意,现在自己拍板定了新政,却转头把兵权的底稳稳搁回他身上——听着像信任,实际上是把所有反对的理由都堵死了。

      他要是再说“边防有隐患”,那便是质疑自己镇不住场子。

      “陛下看得通透。”沈珣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淡,“是臣多虑了。”

      “摄政王为国多虑,是本分。”沈昭砚挪开视线,把话题拉回正轨,“私言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香炉里的烟气直直往上升,到了半空才慢慢散开,在两人之间拉出一层薄薄的雾。

      沈珣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沈昭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了又压才挤出来的涩意:“昨夜长乐宫那边动静……太大了。”

      这句话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指责,甚至不像一个臣子该对帝王说的话。

      他只是在说,他听到了,他介意。

      沈昭砚没有闪避:“大婚合卺是礼制常规。”

      “臣不是介意礼制。”沈珣轻轻摇了一下头,“臣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快就接纳别人近身。”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这话早已不是君臣间该有的分寸,沈珣自己也清楚,他说完的瞬间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但没有补一句“臣失言”来圆场。

      沈昭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他看得懂。昨天那场假洞房的动静,刺到的根本不是沈珣的权柄,是他最深处那条线。

      “朕是帝王,”沈昭砚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大婚纳妃本是理所应当。摄政王觉得不该?”

      “臣不敢觉得不该。”沈珣垂下眼,长睫把眼底情绪遮了大半,“臣只是觉得,陛下从前并非这般性情。”

      从前数年他守在深宫,冷清孤僻,不近任何人的亲近。怯懦却疏离,周身永远带着拒人的分寸,唯独对他一个人依赖顺服。

      可如今,眼前的人会运筹帷幄、会独断朝纲、会当众驳斥百官、也会接纳旁人。

      沈珣看着坐在案后的少年,目光一寸一寸描过他的眉眼。这种变化让他欣慰,也让他胸口闷沉。

      沈昭砚被他盯了这一阵,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人总是要变的。身居帝位,一成不变就是任人宰割。”

      “陛下可变朝政、可变心性。”沈珣抬眸直望进他眼底,“可否不变待臣的心?”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怕重了就碎了。

      熏香的烟气飘过两人之间,日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案面上,满室安静。

      沈昭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摄政王于朕,有辅政之恩、护驾之功。君臣情义,亘古不变。”

      他说的每个字都稳当得体,不接那个“心”字,也不推远,把那句话接住又轻轻放回了君臣的框架里。

      沈珣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慢慢低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片刻后吐出一口气:“臣懂了。”他退后半步,躬身下去,“陛下新政,臣即刻传令边防重新布控,暗中盯住西绥动向,杜绝渗透。”

      他收了所有翻涌的东西,回到那个沉稳干练的摄政王模样。沈昭砚看着他,只应了一声“多谢”,没有多留。

      沈珣直起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昨夜劳神,往后还需顾惜自身。”

      “朕知晓。”

      沈珣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走出殿去。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步履沉稳,背影片刻间消失在外头的日光里。

      沈昭砚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抬手摁了摁眉心,指腹压在额角停了两息,刚要收回视线,门口一道大红身影晃了进来。

      祝源贴着他那层人皮面具走进御书房,步子轻缓,嫁衣后摆拖了一小截在地上,瞧着规规矩矩。

      殿门合拢之后他直起身,面具底下那双眼睛转过来,懒散地往案边一撑,俯身看着他:“今日早朝听说你被群臣阴阳了一通,还让摄政王敲打了?”

      “朕自己能应付。”沈昭砚抬了一边眼皮看他。

      “我瞧着也是。”祝源笑了一下,目光往殿门方向瞟了瞟,“不过方才摄政王出去的时候脸色实在不算好看。你俩关着门聊什么了?”

      “朝政公务,君臣之间的事。”沈昭砚语气平平,没打算多解释。

      祝源收回目光看了他两眼,脸上那层假笑收了收,语气认真了些:“我提醒你一句——沈珣这人权欲重执念深,你越挣脱他越独立,他底下的东西压得越沉。今日他退了,明日反扑起来只会更狠。”

      沈昭砚没接话。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檐角的风把铜铃吹得轻轻碰响,日光铺了满院,明晃晃的。他心里清楚祝源说的每一句都对。

      世家是明面上的棋子,藩邦是可供借的力,唯独沈珣是从头到尾唯一对等的对手——也是唯一牵住他的人。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袖口的边吹得微微掀了一下。沈昭砚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案沿木纹上停了一瞬。

      “朕知道。”他开口,声音淡而稳,“他愿意护,朕就受着。他要制衡,朕就接着。这条路还长,慢慢走就是。”

      祝源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重新浮起那层松散的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偏殿那边走,嫁衣后摆拖过地砖沙沙响。

      殿门开着,风持续往里灌,把香炉里新续的一缕烟吹斜了又拉直。

      沈昭砚坐了片刻,伸手把案角摊着的舆图折好压在镇纸底下,日光把他的影子铺在书案上,落得又长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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