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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归 真正的沈昭 ...

  •   痛。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一波一波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硬往他脑子里塞,塞不进去就硬挤,挤得整颗头颅快要裂开。

      沈昭砚睁开眼,满目明黄帐幔在晃,鎏金灯架在晃,殿顶的藻井也在晃。

      他认得这地方——长乐宫,他的寝殿。可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他一样都不认得。

      屏幕、手机、穿越、打卡摸鱼,乱七八糟的念头密密麻麻往外冒,挤得他原有的思绪七零八落。

      “我靠……这破身体怎么这么疼。”

      一道粗砺散漫的男声在他识海里响起来,带着不耐和躁气。

      那不是他的声音,却在他的脑子里说话。那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伸懒腰、翻跟头、占地方,把他自己的魂魄往角落里挤。

      一寸一寸地挤,从骨血里往外推,连呼吸都带着被掠夺的疼。

      沈昭砚想动,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捏得发白。

      视线忽明忽暗,他勉强偏过头,看见榻前云锦绒毯上跪着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样子,青丝垂落,肩头压得很低,泪珠一颗一颗砸在绒毯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死死咬着嘴唇,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都不敢出。

      沈昭砚辨认出她的脸——沈珣的表妹,三天前送进宫来的。他还没见过,更没召过。

      可那东西显然替他做了主。

      识海里的陌生意识又开始翻腾,满是不耐和暴戾。

      凭什么当皇帝要累死累活?老子穿越过来就是享福的!什么朝政,什么社稷,都滚一边去!

      沈昭砚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抓过枕边的软枕,用力砸了出去。

      软枕轻飘飘落在少女肩头,不疼,但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脊背绷得像要断裂,死死伏在地上,哭声一下子噎住了。

      这不是他做的。可他阻止不了。

      脑子里两股意识撞得越来越狠,那外来魂魄发了疯似的往外推他,要把他彻底抹掉。

      沈昭砚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指尖僵直,眼前一黑,意识被狠狠按了下去。

      长乐宫安静了。

      烛火跳了跳,映着满室狼藉。软枕滚在绒毯一角,泪痕斑驳,帐幔轻轻晃。少女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屏着呼吸,连抬头都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方才那股暴戾躁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疲惫。

      沈昭砚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闷闷地疼,是打小就有的旧疾,酸沉发虚。

      他环顾四周——明黄帷帐,鎏金灯架,案上笔墨书卷摆得整整齐齐。都是他昏睡之前的模样。

      可眼前跪着的少女,他不认得。心底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开口,嗓子干涩:“你是何人?为何跪在此处?”

      少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觑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前的陛下太不一样了。

      方才疯了一样砸东西、摔东西,这会儿又温温和和地问她话。她怕得要死,根本不敢应。

      沈昭砚眉头微皱。他自幼体弱,寝殿从不让年轻宫人近身,向来只有几个老内侍守着。谁把她弄进来的?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断断续续的——罢朝、喝酒、选秀、盖宫殿,还有个名号冒出来。

      摄政王,沈珣。

      沈昭砚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他昏过去之前,先帝刚崩,母后垂帘,朝堂是乱,可从没听说过什么摄政王。

      他就睡了一觉,怎么就变了天?

      头痛得更厉害了。他不再想,先顾眼前。

      撑着身子下床,随手捞过旁边搭着的外衫,动作有点笨拙地披在少女肩上。

      “不必跪了,起来歇着。”他声音平平的,“朕去侧殿书房。有事叫承瑜。”

      少女僵着身子不敢动。沈昭砚没再多说,拢了拢衣襟,独自走出寝殿。

      推开侧殿书房的门,他脚步顿住了。

      满地奏折散着,被人踩过,纸页上印着乱七八糟的鞋印,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案上烛台倒着,蜡油凝了一桌。满案宣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笔画诡异,他从没见过这种笔法。

      他走过去,捡起案上唯一一本装订好的手札。翻开第一页,那些潦草的字迹直直撞进眼里。

      “穿越到大耀,白捡一个皇帝位,血赚不亏。”

      “这身体太差,常年头痛体虚,估计是原主太憋屈。既然我来了,就该及时行乐。”

      “七日之内,罢朝、选秀、享乐,随心所欲!”

      沈昭砚一页一页翻下去。调军粮、改边防、压灾情、胡乱封赏贬黜,每一条荒唐政令后面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指尖越翻越凉,最后按在纸页上,几乎要把纸捏碎。

      整整七日。他被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眼睁睁看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世魂魄顶着他的脸、坐他的位子、握他的皇权,把他辛辛苦苦稳住的一切糟践得不成样子。

      先帝走得急,朝局动荡,他少年登基,无人可依,夜夜批奏折到天明,头疼得厉害了就按着额头咬牙撑。

      他从不敢懈怠一天。

      就这七日,全完了。

      昏君、暴戾、荒淫、怠政。这些名头已经扣在他头上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只会认定这些都是他沈昭砚做的。

      他撑住案沿,身形晃了一下。温热的眼泪砸在手札上,把那些荒唐字迹洇成一片灰。

      哭没用。怨也没用。夺舍换魂这种事说出去谁信?没人会信。

      所有人只会看见这具身体做下的事,然后算在他头上。

      沈昭砚用袖子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好在只有七日,母后根基还在,老臣还在,应该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从头收拾,还来得及。

      他坐在案前,把满桌狼藉一样一样理好。奏折归类,纸张叠整齐,倒下的烛台扶起来。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殿外传来承瑜的声音,小心翼翼:“陛下,摄政王殿下求见。”

      沈昭砚按了按太阳穴,嗓音沙哑:“进。”

      殿门推开。一道修长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

      玄紫色织金朝袍,玉带规整,腰间的玉佩端正垂落。来人很高,肩背笔挺,眉眼锋利冷冽,肤色偏白,一进来就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沈珣。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摄政王。

      他走到案前三步远停住,微微躬身行礼,礼数挑不出错:“陛下。”

      声线低沉冷淡,听不出情绪。

      沈昭砚抬眸看他,眼底全是陌生和戒备。他不认得这个人。昏睡前没有,醒来后凭空多出来的。

      是忠是奸,是辅政还是夺权,他全不知道。

      沈珣也在看他。少年帝王面色苍白,眉眼沉静,安安静静坐在案前,眼底干净得过分。跟这七日里那个暴戾荒唐、喜怒无常的人,完全两样。

      片刻静默后,沈珣开口,语气平直:“陛下昨日静养安分,今日竟早早伏案理事,臣甚是欣慰。”

      欣慰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反讽。沈昭砚听出来了。

      他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很淡:“皇叔一早入宫,就是为了夸朕做的那几日昏君?”

      沈珣没接话,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语气平稳地往下说:“前三日,陛下当庭下旨,调拨数州粮仓粮草支援西线军阵。如今蝗灾四州灾情汹涌,百姓流离,地方官员齐聚文德殿候旨,请陛下定夺赈灾放粮一事。”

      沈昭砚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西线军粮?调拨粮草?他听都没听过。

      他抬眸,目光坦荡:“朕从未下过此旨。”

      沈珣垂眸看他一眼,目光沉沉,语气不变:“陛下金口玉言,当庭降旨,满朝文武共鉴。”

      八个字,把所有退路堵死了。当众下的旨,百官都看着,铁证如山。

      谁会信皇帝身不由己?谁会信什么魂魄夺舍?

      所有烂账,只能他自己扛。

      沈昭砚喉间发涩,沉默了一会儿,把所有话咽回去,缓缓点头:“朕知道了。即刻移驾文德殿。”

      他撑着案沿起身,身子发虚,晃了一下,扶着桌角稳住。正要去取旁边的朝服,沈珣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来,平平淡淡的,却带着凉意。

      “除此以外,臣需谢过陛下。”

      “昨日,陛下对臣的表妹,甚是优待。”

      沈昭砚的动作停住了。寝殿里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少女,是沈珣的表妹。是这个人送进来的。

      那七日里,那个东西对人家做了什么,现在全算在他头上。

      他背对着沈珣站着,看不见身后那人眼底翻涌的冷意和审视。只听见那一句“甚是优待”,字字寒凉。

      沈珣躬身一礼,规整得体:“臣与百官,于文德殿恭候陛下圣驾。”

      玄紫衣摆一扫,人转身走了。步子沉稳,不疾不徐,冷得像一块铁。

      殿门合上。书房里只剩沈昭砚一个人。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手背上,暖意薄得几乎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吸了口气,把所有的酸涩和委屈压下去,弯腰拿起朝服,一件一件穿好,束紧玉带,挺直脊背。

      七日昏君不是他做的。可这个烂摊子,这些骂名,这个朝他冷冷审视的摄政王,他全得接着。

      沈昭砚推开殿门,晨光劈头盖脸涌进来。他抬步走出去,身姿清瘦,步子稳稳的。

      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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