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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   那是一 ...

  •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傍晚。
      Y城的暮色跟过去六十八天里的每一个傍晚一样,从南方地平线方向缓慢地蔓延过来,把训练场的碎沙地面从浅金色染成暗金色,再染成灰褐色。矮墙缺口处铁丝上那排红绳花在暮色中垂着,六十八朵从东到西排列的彩色刻度,在风中微微旋动着。花圃里那些淡紫色和白色的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节,花茎在暮色中舒展着粗壮的根系,在沙地里扎得又稳又深。
      纪疏禾坐在矮墙缺口处。她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膝盖上,十颗穗粒的光芒在暮色中持续地、稳定地亮着,从第一颗到第十颗像一排被固定好了的灯。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旧雨披,帽檐拢在背后,露出被暮风微微吹动的碎发。
      她旁边坐着秦戍渊。他坐在矮墙台面偏左的位置,右肩离她的左肩大约一臂的距离——那是六十八天之后他们之间形成的、不会再变远的间距。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银扣在他腕骨内侧反着持续的暮色弧光。他的目光落在南方地平线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完全消失了,通道解体之后连最后一丝暖金色余温也散尽了,只剩一层极淡的、像是被反复碾碎之后又融入土壤的颜色变化——废区旷野的天际线从冬天的灰白色变成了春天的浅褐色,灰色碎石路两侧那些树的顶端,新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明天早上裴朔说要编第七十种结法。"纪疏禾的声音在暮色中平而稳。
      "第七十种。"
      "他说前六十九种都是绕线结。第七十种他想试试编一个能戴在手腕上的环。不用银扣的那种。"
      秦戍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灰色瞳仁中的裂隙照成了浅灰色的平行纹路。"——他能编出来吗?"
      "他说他试了三个晚上。昨天拆了两次。第三次已经编到第三圈了。"
      "第三圈——"
      "第三圈收尾的时候断线了。线太细,承受不住那个角度。"
      "所以第四十种——"
      "第七十种。他找沈铮强化了一卷更结实的线材。明天早上重新开始编。"
      暮色在两个人之间那层一臂的间距中继续加深。D区的红灯笼开始在低处的铁杆顶端发出预热时的暗红色微光。食堂窗口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灰楼门口的台阶上,六只碗已经收好了,碗沿外侧的纸条叠成一摞压在碗底,用一枚小石子压住。
      林知柚从食堂方向走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干花瓣茶,走到矮墙根下蹲下来,把那碗茶放在花圃边缘的沙地上。她蹲在那里,齐刘海被夜风微微吹动,目光落在花圃里那些已经合拢了花瓣的淡紫色小花上,像是在听风从花丛间穿过去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裴朔从D区方向走来了。他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许,浅蓝色外套在暮色中显出一种偏暗的色调。他在矮墙根下停住的时候从内袋里掏出那卷新的线材——偏深的灰蓝色,线身比之前的更粗、更韧——在暮色中捏在指间试了试张力。他的手指在被线材勒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不会轻易被磨出血痕了。他在矮墙根下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始绕线,只是把那卷线握在手里,像在感受它的温度和重量。
      陆莽从训练场东侧的电线杆旁边走过来了。他的木杖横在肩上,杖头那圈旧布条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哑光。他在矮墙东侧的位置坐下,把木杖竖在膝盖旁边,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条卷,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沈铮从地下室入口方向走出来的时候,铁皮箱被他放在门口台阶上,正在弯腰把箱盖板内侧那块记录着所有关键数据日期的白漆板重新调整位置。银框眼镜在暮色中反着暗色的弧光。
      温叙安从军司大楼方向走到矮墙中段。手册翻开在他手里,炭笔夹在册页之间,他在经过纪疏禾和秦戍渊坐着的矮墙缺口处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南方废区旷野的方向——那些正在抽新叶的树在暮色中已经形成了一排清晰的、浅绿色的轮廓线,像一道被缓慢地画上去的、正在向前延伸的细线。
      "新芽的扩展速度比预期快。"温叙安的声音在暮色中平而稳。"按照目前的长势,再过一个多月,那些树冠会形成完整的冠幅。到时候那条路会成为一条被树冠覆盖的通道。"
      纪疏禾从矮墙上站了起来。她把右手的掌心朝向南方——十颗穗粒的光芒在暮色中持续地亮着,从她掌心向南方地平线的方向延伸出一道极细的、暖金色的光带。那道光的末端在防护网外约半里处碰到了什么——不是障碍物,不是变体,不是任何她能识别的实体。那层碰触的感觉像是她的指尖在空气里划过时碰到的另一层极薄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空气膜。
      她停住了。秦戍渊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已经站起来了,他的目光从她掌心那道延伸出去的光带末端捕捉到了她眉心的那一次极微小的变化,他的右手在她停住的同时已经抬起来了半寸——是一种准备状态的抬起,不是防御,是确认。
      "系统。"纪疏禾在心里说。
      电流声在意识深处响起来了。那声响比上次更轻、更远,像是从一层被隔得很厚的东西后面传过来的——像一枚被埋在深土里的铃铛被持续地、微弱地拨动着。
      "——通道坐标刷新。位置:当前世界南方。距离:约二十里。类型:高能裂隙。状态——正在扩大。"
      她没来得及对系统说下一句话。
      那层从南方地平线方向涌过来的东西——那层比春天的暖意更浓、比暮色的暗光更薄的、正在缓慢地向前扩展的透明膜——在系统说完"正在扩大"四个字的同时,已经越过了防护网。
      那层东西经过防护网的时候,银色感应线没有变亮,没有报警。但网面上那些被反复焊接过的焊点在她视野中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水膜覆盖过了又蒸发掉了。那层膜经过花圃的时候,那些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同时向着同一个方向伏了一下又直立起来。那层膜经过矮墙的时候,铁丝上那排红绳花同时朝南方弯了一瞬又回弹。那层膜经过训练场的时候,碎沙地面上细密的脚印纹路被一层极薄的光覆盖了过去,然后又重新显露出来。
      那层东西经过纪疏禾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从她穿越到Y城第一天起就再没有感受过的、像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一下的力量。那层力量穿过她的身体时没有冲击,是一种持续而均匀的、如同河水从身侧流过的触感。
      "——裂隙扩大至接触范围。宿主及当前能量场范围内的所有生物体将被自动包裹进传送通道。"
      系统说完之后电流声就断了。
      纪疏禾偏过头看了秦戍渊一眼。她看到他灰色瞳仁中的裂隙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从宽而平行的状态向外扩展了大约一倍——像是冰面被重压之后出现的瞬间网状裂纹扩散。他的右手已经抬到了她的肩头位置,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张开着,距离她的肩膀大约一拳半的宽度。
      然后那层光裹住了一切。
      不是光线变亮了——是整片暮色从边缘开始被一层持续的、均匀的银白色光替换,像一张正在被从外围向中心卷起的旧画布。训练场的轮廓在银白色光中逐渐模糊,矮墙的轮廓融进了光里,铁丝上的红绳花一朵一朵地被光吞没了边缘,从最远处开始向内层层没入白光之中。花圃的淡紫色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食堂窗口的暖黄色灯光被那层光覆盖了。D区的红灯笼熄灭了。防护网的银色感应线在纪疏禾合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时候,已经全部变成了亮白色。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脚踩空了。不是坠落——是一种悬浮,像整个人被一枚无形的手掌轻轻托离了地面。十颗穗粒的光芒在她掌心中亮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浅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持续流动的暖色光晕里。
      她看到那只悬在她肩头半拳距离的手在光中向她靠近了大约一掌的宽度。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十颗穗粒正在最亮的那个点上的右手——被一只掌心覆着厚茧的手包裹住了。
      然后光暗了。
      她没有晕过去。那层光从最盛的时刻缓慢地向内收束,像一枚被重新合拢的瞳孔。她感觉到自己的脚掌重新触到了坚实的地面——不是碎沙那种柔软的坚实,是黄土、碎石和干枯草根混合在一起的、偏硬偏糙的坚实。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和一种她没闻过的、像陈年旧木和未燃尽的纸灰混合的淡薄气味。
      十颗穗粒的光芒在她掌心里重新稳定下来了。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钟——像是从一个被银白色光填满的空间落进了一个被夕阳持续着的地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雨披。那件墨绿色的旧雨披消失了。她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浅青色粗布药衫,外罩月白色的大袖衫,袖口被她自己用布条扎紧过——像是有人在她落地之前就已经替她把袖子整理好了。腰间系着一只杏黄色的旧药囊,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系着极细的红线。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浅色的布靴,鞋底软硬适中,踩在黄土路面上不会打滑。
      她旁边站着的人——他站在她左侧大约半步的位置。秦戍渊穿着玄色战袍,领口镶银线暗纹,肩头覆着半旧的铁甲片。他的左眉尾那道旧疤还在,左手腕内侧那枚银扣还在。他的右手——那只在光中向她靠近了大约一掌宽度的右手——此刻正搭在她左小臂外侧的位置,他的拇指在她的尺骨表面轻轻压了一下确认了温度之后收回了手。
      "——你还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在确认她没有被什么东西拽走。
      "还好。"纪疏禾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十颗穗粒的光芒在暮色——这个地方的暮色,偏橙红的、比Y城更浓更暗的暮色——中持续地亮着。她扫了一圈周围。她站在一条黄土路上。路面被无数脚步踩得坚硬,两侧是干枯的农田和矮墙残垣。远处有一座轮廓模糊的城郭,城墙在暮色中显出暗灰色的、被反复修补过的截面。城墙上方有一面旗帜正在风中缓慢地卷动着,旗面是暗红色的,边缘破损了好几处。
      她身后传来碎石的声响——有人从远处快步跑过来。她回头。林知柚从一条被枯草覆盖的岔路上跑过来,齐刘海还是那个弧度,穿着暖杏色的短褐衫裙,领口缝着白线绣的细藤纹,腰间系一只小布袋。她跑过来的时候掌心里那层暖白色的光已经亮起来了——虽然在异世界,太阴愈手的纹路已经重新稳定地铺在了她右手的掌面上。她的呼吸微乱,目光在纪疏禾身上停了半秒确认她没事之后,才转向了更远的地方。
      "纪姐姐——"她的声音在这片暮色中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声音能不能正常地传出去。"——我看到那边有人。好多。像是——兵营?"
      她指着的方向是城郭方向,暮色中确实能看到城墙下方有一大片低矮的营帐轮廓,帐前燃着几堆火,火光在暮色中呈暗红色,偶尔被风吹得跳一下。有铁器的碰撞声从那个方向隐约传过来。纪疏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面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出了被反复修补过的痕迹——几处砖墙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拆了重修过很多次。城墙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城墙中段,宽度大约能塞进一只拳头。
      "什么城?"秦戍渊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他已经把四周的轮廓扫完了一遍,目光固定在那道裂缝上。他的右手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已经自然垂回了身侧,但他的左手——左手腕内侧那枚银扣——在暮色中被远处火堆的橙红色光扫过了一次,那道光在他腕骨内侧停留了大约两秒,像一枚被短暂点亮又暗下去的标记。
      "不知道。"纪疏禾说。她低头又看了自己身上那套衣服——浅青色的药衫,月白大袖,杏黄色药囊。药囊里的银针数量不多,但每一根的形态都跟她在Y城用的那套不完全一样——更细、更长、针尾的红线被打了结。她伸手从药囊里抽出一根针,对着暮色看了看针尖的反光——锐利,表面经过了精细的打磨。
      "衣服被换过了。"裴朔的声音从另一侧的矮墙阴影里传出来。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带束得紧身,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窄刃。他在阴影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没有声音,像是从石头上直接弹起的一段影子。"我醒来的时候蹲在一截断墙后面,抱着两把刀。短的那把刀身上刻了一个'柚'字——"他朝林知柚那边看了一眼,嘴角那道梨涡在暮色中显出一线。"——应该是落地的时候系统或者别的什么顺手给配好的。"
      "你的衣服——"林知柚看着他腰间那两把刀,目光在短刀刀身上的刻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不是我的。但合身。"裴朔走过来站到了她旁边,他的右手自然垂落在那柄短刀的刀柄附近。他的目光从城郭方向扫到地面上的暗影再到更远处的废墟轮廓,丹凤眼在暮色中收窄了半寸。"这地方——不太对。远处的土壤颜色偏深,像是长期被火烧过的。城墙上的裂缝不是攻城造成的——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
      陆莽的声音从更远处的土坡方向传过来。"——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他站在那片土坡的最高处,手里握着一柄实心的铁锤,锤头的重量在他掌心里被握得稳定而均匀。他穿的是褐麻战袍,肩背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宽厚。他的目光落在土坡下方一片低洼地中——那里散落着几堆被烧焦的衣物和废弃的农具,中间有一具半埋在浅土中的骨架,胸骨处有一道平整的切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纪疏禾走过去蹲下来,在那具骨架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她看到了骨面上有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沿着肋骨的弧度分布着,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那种纹路跟她在Y城见过的变异体骨面上的增生组织纹路有某种相似——更细、更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渗透出来的。
      沈铮从土坡另一侧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暗蓝色的暗纹工坊长衫,腰间挂着一只旧皮匣,里面传出细碎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透明水晶片和铜丝弯成的薄银镜——清晰度比原来的差了一些,但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然后蹲在她旁边,从皮匣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在骨架胸骨那道切口的边缘夹起了一小片极薄的、半透明的残余物。
      "这东西——"他把残余物举到暮色中对着火光看了一眼。那层残余物在火光中泛出一层极其稀薄的、像被稀释了很多遍的暖金色光泽。"——通道的能量残余。但这道切口——"他放下残余物,又看了看骨架胸骨上的切面形态。那道切口的边缘平整而均匀,没有骨裂的纹理,像是被一层热力同时切断了骨质之后又瞬时封住了断面。"不是武器砍的。是气。被持续加热过的气——温度足够高的时候能切断骨头。"
      "缠丝瘟。"温叙安的声音从土坡下方传来。他在一面被烧焦了一半的木牌前面站着,左手握着那卷手抄的残简,右手捏着一截被翻出来的、边角已经卷曲的旧纸条。他的青灰色文士长袍下摆沾了泥点,但他没有管那层泥。他的茶棕色眼睛在暮色中看着那张旧纸条上的字迹,逐字逐句地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纸张上的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仍能辨认出断续的字迹:
      "'大梁末——缠丝瘟——自幽州宫——天子——封城——'"
      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圈。火堆的橙红色光在暮色中把他的侧脸照成了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我们不在Y城了。"他的声音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多重验证过的事实。"这条河不是废区的干河床——这条河的水流方向是从东南向西北,地层结构在八十里以内没有断裂带。这里的地表空气温度跟Y城的春天差了大约七度。天空的颜色比Y城偏橙——因为大气中的粉尘成分不同。"他把那张旧纸条叠好放进了竹筒里。"——我们在另一个世界。"
      暮色在土坡和城墙与火堆与散落的骨架之间继续加深着。纪疏禾站在土坡上方,把那根银针收回了杏黄色的药囊里。十颗穗粒的光芒从她掌心持续地亮着,把她脚前一小片黄土路面照成了暖金色的圆形区域。
      那面城墙的裂缝在暮色中持续地、稳定地存在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缝合的切口。
      "——那就从头开始。"纪疏禾说。
      她把右手举起来,朝向城墙的方向。十颗穗粒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去,在暮色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暖金色的光带,像一枚被固定在了新世界的第一天刻度上的标记。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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