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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台下 报名表是宋 ...

  •   报名表是宋知夏拍在陈风眠桌上的。

      当时刚下课,他从课本上抬起头,看见一张A4纸横在面前,纸上印着"春季汇演节目报名表"一行黑体字,表头下面的名字栏还是空的。宋知夏的手还按在纸的边角上,指甲盖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粉白色。

      "填了。"宋知夏说,"班主任让我拿给你。"

      "我不报。"陈风眠把报名表推到桌子中间。

      "方月白让我跟你说的。"

      陈风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眼看了宋知夏一下。她的表情很平常,正在从书包里掏一支笔,像是这句话对她来说只是一句普通的转述,在传递时没有产生多余的褶皱。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今天早上。他路过我们班门口,说'你让陈风眠报春季汇演'。我说'你自己跟他说',他说'你帮我说'。"宋知夏把笔递到他面前,"你俩怎么回事,传话都传到我这儿了。"

      "他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

      "不知道。可能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宋知夏把报名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报不报?你不报我就跟他说你拒绝了。"

      陈风眠拿起那张表看了一会儿。节目名称那一栏是空白的,上面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注:节目类型不限,时长控制在五分钟以内。"他想了想,从笔袋里抽出笔,在节目名称栏填了"钢琴独奏"四个字,然后把表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他心想,这事既然是他让转达的,那就报吧。但他又不太确定方月白为什么不当面跟他说这件事,而是在走廊里找了宋知夏。他心道,可能这人就是这种做派,说过的话像刚脱手的琴键,落下去就不再往回抬了,他自己也懒得再覆一遍。再想下去也没什么头绪,他索性把表收好,搁在了书包夹层里。

      中午他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正坐在窗台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上,只是垂在背后,露出一截帽绳的边缘。他的两条腿悬着,脚后跟轻轻碰着琴凳的腿,一下一下,频率不稳定。他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操场上,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听见陈风眠推门的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在琴凳上坐下来,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

      "报了?"方月白问。

      "报了。宋知夏说让我填表。"

      "你弹什么?"

      "还没想好。"

      方月白把手肘撑在琴盖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脸看他。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像是在考虑什么东西,但还没有打算说出来。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弹那首。"

      陈风眠转头看他。"哪首?"

      "你那首。"

      "我没在别人面前弹过那首。"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唇后面探出来了一小截,又收回去。"现在练。还有两周。"

      陈风眠看着他。他心想,那首曲子从写完到现在,他只在自己面前弹过,没有第三个人听过它的完整版本。现在方月白让他把它搬上台去,在礼堂里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弹出来。他不知道方月白是怎么想这件事的,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那个画面——琴凳换成了三角琴,琴键的触感与旧琴房里的手感并不相同,台下坐着的也不是一个靠在琴凳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的人。

      "你让我在台上弹你写的曲子?"陈风眠问。

      方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手指在琴盖的漆面上划了一道弧,像是在沿着木纹画一条看不见的线。"嗯。弹的时候我坐台下。"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没有上浮或下沉。那三个字落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了一遍脑子的事。陈风眠心想,这个人说话从不留余地,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是被他自己先攥紧了,再松手递过来的。他没有犹豫过要不要把这句收回去。

      "好。"陈风眠说。

      接下来的两周,陈风眠每天中午都坐在琴房里练那首曲子。方月白有时候在旁边坐着,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通常翻他的物理笔记,偶尔翻完一页抬头看一眼陈风眠的手指。有一次陈风眠弹到中间的转调部分停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方月白在旁边说了一句"第三小节左手少了一个音"。陈风眠低头看谱子,确实少了一个音。

      "你耳朵比我自己还准。"他说。

      方月白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物理笔记。他的翻页声在琴房里持续地响着,均匀的间隔。

      汇演前一天晚上,陈风眠收到了方月白的消息。他当时正坐在宿舍床沿上,手里翻着第二天要带去的琴谱。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方月白发了一条,只有两行字,短得像写在门框上的那种。"上台之前别吃太饱。上台之后坐下先停三秒再开始弹。"

      陈风眠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才打字回:"为什么?"

      方月白那边隔了大约半分钟才回:"停了再开始不会慌。"

      陈风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的字。他心想,方月白大概已经在心里把明天的场景过了一遍:舞台、灯光、三角琴的尺寸、台下坐满的人、自己从侧幕走上去的脚步。他在想那些细节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很具体的方式,一个一个拆开,像拆一把锁。

      "知道了。"他回了一句。

      "明天别往台下看。"又一行字过来了。"看了会分心。"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他没有回。

      汇演当天下午,后台堆满了人。走廊里有人在化妆,有人在调音,有人在背台词。陈风眠坐在后台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塑料的简易化妆台,台面上有几瓶散粉和一面小圆镜。他的节目排在第七个,前面还有四个节目在等着。他把琴谱放在膝盖上翻开,但没有看谱面的音符。他把手指放在膝盖上,在裤子的布料上模拟了几个音阶的跑动——拇指过指,食指跨键,掌心的弧度在膝盖上重复着演奏时的动作。指腹在布料上搓了一下又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方月白的消息:"第三排中间。"

      他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心想,这个人说"别往台下看",然后又说"第三排中间"——他是希望自己看,还是不希望自己看?还是说这两件事在方月白那里可以同时成立?他不知道。但他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前面那个节目演完的时候,后台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椅背:"下一个你准备。"他站起来,把琴谱夹夹在腋下,走到侧幕后面。幕布的边缘有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台下的观众席。灯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把观众席照成一片半明半暗的轮廓。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下,第三排中间,他看见方月白坐在那里。白色的卫衣在暗处很显眼,像一小片被从周围剥出来的光。方月白的坐姿比平时直一些,双手交叠搭在胃的位置,面朝舞台方向,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主持人报了他的名字。幕布拉开的时候,陈风眠从侧幕走出去。舞台上的三角琴比他平时用的立式琴大了一圈,琴盖掀开的弧度比琴房里那台更陡,他走到琴凳旁边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他停了三个数。他数那三下的时候,坐在台下第三排中间的人正看着他。

      然后他开始弹。

      第一段的旋律从手指底下流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舞台的灯光白得刺眼,琴键的反光在视野里铺成一片亮白。但他的手在琴键上走的路线是练熟了的路径,每一个转折的位置都认得。弹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的手完全松开了,像是身体在某个节点上自己接管了接下来的动作。他心想,这人写的曲子有一种自己的逻辑——每一个音的出现都在为下一个音铺垫路径,像走在一条被人预先清过障的路上。

      弹到中间的上行琶音时,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台下的人在那种状态里消失了,礼堂变成了一间只有一个琴键一个谱架的空间。他弹到结尾的悬音时停住了手指,让琴弦在空气中继续震动。余音从强到弱,从轮廓清晰到边缘模糊,在快要听不见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落下去,四个下行音平稳地走出来。最后那个音落定的时候,他听见了礼堂的安静——那种不是空白的安静,而是像一层正在等待什么被放下之后自然铺开的空余。

      他抬起手,站起来,朝台下弯了一下腰。掌声从第一排往后排蔓延开,像水从容器边缘慢慢注满。他转身从侧幕走下去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在身后合拢了。

      下到后台之后,他站在原地,感觉到心跳正在从偏快的频率慢慢回落。他把琴谱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里有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琴键上按了那么久的触感还没有完全退去。

      他走到侧幕缝隙旁边,又往台下看了一眼。方月白还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白色的卫衣在暗处还是亮着。他没有鼓掌,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虎牙在嘴角亮着,薄薄一层。陈风眠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绕过后台通道从侧门出了礼堂。门外的台阶上吹着傍晚的风,有凉意,但不冷。三月底的黄昏在操场上铺了一层暖色调的光,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被染成一片淡橘色。他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穿好了,手插进口袋里。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方月白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弹完了。"方月白说。

      "嗯。"

      "紧张了没有?"

      "开头有点。后来没了。"

      方月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台阶的栏杆上。他的手指在金属栏杆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台下听了。悬音和下行之间的间隔,你比平时弹长了半拍。"

      "紧张的时候手停久了。"

      "长了半拍。听着像在等什么。"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方月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正好能看见对方的侧脸。他的白色卫衣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柔和的亮,帽绳垂在肩膀上,在风里微微动。

      "你让我在台上弹你写的曲子。"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目光落在操场方向。"我坐在台下听的。"

      "你听完什么感觉?"

      方月白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在金属面上松了一下又合拢,像是那句话在他的身体里走了一圈,需要时间才能找到出口。他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像是那抹笑意也被他重新攥住,收了回去。

      "觉得写对了。"他说。

      陈风眠看着他。他心想,方月白说"写对了"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了。他不是那种会说"你弹得很好"或者"我很喜欢"的人,他的喜欢和肯定都藏在一些极简的字词里,像一把用了很久的钥匙,不需要更多装饰。

      "以后不弹给别人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陈风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那以后只在琴房弹?"

      "琴房里弹给你听。"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偏头示意了一下操场的方向。"回琴房?"

      "现在?"

      "现在。礼堂里还在演,出来的时候门掩上了,没人注意。"

      陈风眠跟着他下了台阶。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路往回走,三月底的暮色在跑道边缘铺了一层淡淡的蓝色,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光还在。方月白走在外侧,卫衣的白色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变柔和,像一小片没有被夜色吃掉的亮色。

      "你明天还来琴房?"方月白问。

      "来。"

      "弹什么?"

      方月白走在前头,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正好在这一刻亮起来,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侧脸边缘切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陈风眠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路走了一段,脚步声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一轻一重,春天傍晚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暖意和青草被踩过之后的气味。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方月白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偏暗,只有虎牙的边缘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还要再说一句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了。然后他推开了楼门,先走了进去。

      陈风眠在他身后跟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又灭了一排,在他们上楼的脚步里交替着。他心想,明天还来琴房,后天也来。这件事不用确认,也不用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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