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之韧》天空下的细雨

23、 "她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叶翊涵

　　叶翊涵约的那顿饭定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弄堂深处，门脸不起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天井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可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甜香，混着后厨飘出来的热油炝锅的气味，熨帖又踏实。

　　宋嘉鱼到的时候叶翊涵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了，酒红色的长发松散地披着，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瓷白。她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正在慢悠悠地翻手机，看见宋嘉鱼上楼来便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出一层促狭的光。

　　"哟。"叶翊涵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上上下下地扫了宋嘉鱼一遍，"小鱼你看你这一路走上来的小表情，嘴角翘得都快挂油瓶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宋嘉鱼本来正伸手去够茶壶倒水，被这句话一呛，手指在壶把上顿了一下。她坐下来瞪了叶翊涵一眼，可耳根那一小块皮肤已经不受控制地泛了薄红。

　　"恋……"她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一下那个字，声音卡了一下，"我恋谁啊，我恋？"

　　叶翊涵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底笑意更深了。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这我怎么知道了？你最近也没提过什么新认识的人啊——"她顿了顿，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除了你姐。"

　　宋嘉鱼正在往自己杯子里倒茶，闻言手一抖，茶水从杯沿溢了出来，在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擦了两下之后抬起头来，对上叶翊涵那双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珠。

　　"……你瞎说什么呢。"宋嘉鱼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头拿着纸巾继续擦桌面上那道水痕，擦完了又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桌角，手指在上面来回按了两下。她做这些的时候全程没有看叶翊涵的目光。

　　叶翊涵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沙发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她看着宋嘉鱼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语气收了调侃的分寸，放得柔和了些："小鱼，我认识你两年了。你在外面那十年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掏心掏肺的话从来不跟人说。可你每次提到霍染——不管是骂她嘴硬还是笑她倔——你那个表情，跟提到别人的时候完全不同。"

　　宋嘉鱼的手指终于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块擦干了的水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巾叠成的棱角。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从窗口探进来一小枝，风吹过的时候叶片轻轻晃着，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不知道。我和她之间横着太多东西了。十年的时间、一堆烂账、霍正坤那个搅浑水的，还有——"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自己怎么想的我都不知道。"

　　叶翊涵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急着接话。她伸手把宋嘉鱼面前那杯倒满了的茶端过来，把自己杯里还剩一半的换了过去，轻轻推回宋嘉鱼手边。

　　"你以前跟我讲你们小时候的事的时候，讲过一个细节。"叶翊涵说，语气平和又认真，"你说霍染小时候偷偷往你书包里塞糖，被你发现了就板着脸说'不爱吃扔掉'。你那时候跟我说——你觉得她特别别扭，明明对你好偏不承认。"

　　宋嘉鱼捏着那只被换过来的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

　　"她现在还是那个样子。"叶翊涵看着她说，"花是你送的，卡片是你写的，那句'向阳而生'是你念给她听的——她收到的时候什么反应？"

　　宋嘉鱼想起霍染抱着向日葵站在楼梯中段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看卡片时颤了一下的睫毛，想起她回消息说"知道了"时那个只有三个字的简短回复，想起昨晚上那句"姐妹"后面的沉默。

　　"她收了。"宋嘉鱼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插在书房窗台上。"

　　叶翊涵看着她那副弯着嘴角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桂花香淡淡地飘进来，混着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成一层薄薄的暖雾。

　　"小鱼，"叶翊涵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你送向日葵的时候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

　　宋嘉鱼抿着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当时就是觉得那花像她。她小时候穿过一件黄色的毛衣，暖暖的。后来她再也不穿那种颜色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宋嘉鱼攥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窗外的风把那枝桂花树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深秋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然后……"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我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不太想只做她妹妹。"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某处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沉了下去，稳稳地落了地。像是她在心里转了很久很久的一个念头终于被说出口了，纸包不住火，那团火从舌尖透出来，烫了一下，可她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害怕那温度。

　　叶翊涵没有笑她，也没有再打趣。她只是伸手越过桌面，在宋嘉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很多次宋嘉鱼心情不好时她习惯做的那样。

　　"那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怎么选，站你这边。"

　　宋嘉鱼抬起头看她，眼底有一点亮亮的水光，被她极快地眨了回去。她反手握了一下叶翊涵的手指，然后松开，端起那杯茶仰头喝了一大口。桂花乌龙的温热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融融的，像有人在胸口轻轻按了按。

　　她放下茶杯，想着霍染窗台上那束向日葵在下午的光里应该开得正好，又想着昨晚那句"姐妹"背后的沉默，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团被搅了很久的线，终于找到了一点头绪。

　　不是姐妹。

　　那是什么，她还在找答案的路上。可她觉得那条路的方向，正对着向日葵抬头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