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之韧》天空下的细雨

18、我什么都很习惯 周三那天，

　　周三那天，晴空万里。

　　城南会展中心门口铺了整条红毯，两侧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得密不透风。霍氏和傅氏联名主办的行业峰会声势浩大，圈内叫得上名字的集团几乎都派了代表出席。签到处人头攒动，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着。

　　宋嘉鱼跟在霍染身后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缎面礼服裙，收腰的设计衬出纤长的线条，头发挽成低髻，耳畔缀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霍染走在她前面半步，深宝蓝色的丝绒西装衬得肩线平直利落，长发梳成低马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红毯的时候，媒体的镜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霍总，霍总看这边——”

　　“旁边那位是霍家二小姐吗？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亮相——”

　　宋嘉鱼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跟在霍染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符合“关系疏淡的姐妹”该有的社交距离。霍染偶尔偏头低声说一句什么，像在交代妹妹峰会的流程，宋嘉鱼就微微点头，乖巧地应声。任谁看都是一副长姐携幼妹出席正式场合的体面模样。

　　可没有人看见霍染在转身时，指尖在宋嘉鱼手背上极快地划了半圈。宋嘉鱼垂着眼，嘴角的弧度稍稍深了那么一点，又迅速压回了标准微笑。

　　峰会的流程排得很满。上午是主题演讲和行业论坛，霍正坤作为东道主在开幕致辞里特意提到了“霍傅两家几代世交”“未来合作的美好前景”，台下的掌声恰到好处地响了几波。傅柏霖坐在第一排嘉宾席上，一身银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映着台上射灯的光，举手投足间全是世家公子的做派，对着镜头微微含笑的模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嘉鱼坐在后排，隔着人群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台上演讲换了两轮之后，中间安排了茶歇。傅柏霖端着香槟杯穿过人群走到霍染面前，微微俯身：“小染，待会儿的联合签约环节，你站在我旁边就好。”

　　霍染端着水杯，表情淡淡：“签约环节霍正坤会亲自上台，我只是列席。”

　　傅柏霖也不觉得被驳了面子，笑了笑道：“那我待会儿让助理把流程单发你一份。”他又转向宋嘉鱼，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新姐夫式的热络，“嘉鱼妹妹今天很漂亮，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还习惯吗？”

　　宋嘉鱼笑得又甜又得体：“傅总客气了，有姐姐带着，我什么都很习惯。”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侧门的方向——叶翊涵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混在媒体区，手里捏着一部手机，指尖正飞快地按着什么。她抬眼的瞬间和宋嘉鱼的视线碰了一下，极短，然后低下头继续操作手机，像在回复工作消息。

　　宋嘉鱼收回目光，攥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快了。

　　接下来是霍正坤安排的压轴环节——霍傅两家联合宣布战略合作升级，并正式对外确认霍染与傅柏霖的联姻细节。流程单上写着“双方代表致辞+媒体群访”，预计时长大约四十分钟。而这个环节开始之前，安琪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意外泄漏”的渠道——某主流财经媒体平台的内部系统会在同一时间自动推送一篇专题报道，标题锋利，内容详实，图文并茂地呈现傅柏霖过去三年的私生活全貌。

　　推送时间定在下午两点零八分，恰好是霍正坤站上主舞台的那个时刻。

　　离两点零八分还有十二分钟。

　　宋嘉鱼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沁了一层薄汗。她不动声色地把香槟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裙摆上悄悄蹭了蹭。

　　霍染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不着痕迹地靠近宋嘉鱼，侧头低声说了两个字：“别慌。”

　　宋嘉鱼深吸了一口气，往霍染那边也倾了倾身，几乎是用气音回了一句：“没慌。手凉而已。”

　　霍染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朝宋嘉鱼的方向动了动，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触感极轻极短，像一片羽毛拂过，然后收了回去。宋嘉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霍染指尖微凉的温度。她把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好像要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不放。

　　两点零六分。台上的司仪开始播报压轴环节即将开始，霍正坤从侧幕走了上去，手里拿着一份致辞稿，面上红光满面。傅柏霖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朝霍染这边走来。

　　两点零七分。

　　宋嘉鱼的手机在银色手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掏出来看，但不用看也知道——叶翊涵发来的信号，推送已经进了平台系统的预发布队列。

　　两点零八分。

　　霍正坤站到了舞台中央，话筒调整到合适的高度。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满座的宾朋，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各位来宾，感谢大家莅临今天的峰会。霍氏和傅氏的合作由来已久，今天，我很高兴地宣布——”

　　他话没说完。

　　台下靠边缘位置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手机震动和提示音。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响，几秒钟之后，那种震动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前排到后排，从媒体区到嘉宾席，越来越多的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有人把手机举到旁边人的面前，指着屏幕上的内容低喊了一句什么。

　　霍正坤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忽然躁动起来的人群，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一个助理匆匆跑上来，把一台平板电脑塞进他手里，脸色苍白地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嘉鱼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霍正坤低头的瞬间。她看见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致辞稿，纸张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他的肩膀绷得僵硬，那张惯常温和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的表情。

　　与此同时，媒体区的闪光灯忽然全部调转了方向。那些长焦镜头越过霍正坤，对准了坐在嘉宾席上的傅柏霖。傅柏霖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正端着香槟杯和旁边的某位高管谈笑风生，直到一个记者冲到他面前举着手机大声问：“傅总，平台上那篇报道里的照片属实吗？您对过去三年的私生活指控有什么回应？”

　　傅柏霖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裂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想夺那记者的手机，但更多的镜头已经围了上来。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一场暴雨。有人在大声提问，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外围举着直播手机对着混乱的现场一顿狂拍。傅柏霖面无人色地往后退了两步，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那句“我可以解释”被十几道同时炸开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宋嘉鱼站在人群外围，退到了一根立柱旁边。

　　她脸上的表情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恰到好处的震惊、适度的困惑，像任何一个刚看到手机推送内容的普通参会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发抖的那只手。

　　宋嘉鱼侧过头，撞上霍染的目光。霍染站在她旁边，面色如常，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可她握着宋嘉鱼的手指用力而坚定，拇指压在宋嘉鱼的手背上，温暖地、稳稳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稳住了。”霍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宋嘉鱼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

　　台上霍正坤终于从失控的局面里反应过来，他猛地放下平板，一把抓起话筒：“各位、各位请安静——今天峰会有一些不实信息被恶意散播，霍氏会立即启动法律程序追责——请各位回到座位上——”

　　没有人听他。

　　整个大厅已经乱成了一锅沸粥。记者们追着傅柏霖往侧门涌去，嘉宾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手机上的内容，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霍正坤站在台上，话筒还举在嘴边，可他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被撕得七零八落，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听清。

　　宋嘉鱼和霍染站在柱子旁边，两只手在暗处交握着，手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融在一起。

　　宋嘉鱼看着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霍正坤，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和捏碎了的致辞稿，看着他苦心经营了半年的“霍傅联姻”在十二分钟之内化为齑粉。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用只有霍染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慌了。”

　　霍染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垂下眼帘，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浮了出来，浅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嗯。接下来，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