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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别院风波》
沈婉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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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移居别院已有数日。陆怀瑾为了安抚母亲,只说是“送婉儿回娘家沈府静养”,陆夫人当时气得发抖,只当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甩了帕子骂了句“滚!爱去哪去哪!”,便由着他去了。
可这半月来,陆怀瑾每日回来,便跟父母亲请了个安后,连官服都不换,便行色匆匆地往外走,连晚膳都不着家。起初陆夫人只当他是躲着自己,心里虽不快,倒也没多想。可日子久了,她便觉出不对劲来。
这日午后,陆夫人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手里捻着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陆怀瑾今日依旧回来请了个安后便出府了。
“钱嬷嬷。”陆夫人冷冷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钱嬷嬷连忙上前,躬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去,跟着大公子。”陆夫人眼皮都没抬,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狠劲儿,“看看他每日究竟躲到哪儿去了。别让他瞧见你,若让他知道了,又该跟我闹脾气。去吧。”
“是,老奴这就去。”钱嬷嬷心领神会,悄悄退了下去。
钱嬷嬷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袄子,揣了几个铜板,便出了陆府。她不敢跟得太近,只在陆怀瑾的马车后头远远吊着。只见那马车并未往沈府的方向去,而是穿过了几条繁华的街巷,一路往城西僻静处行去。最终,马车在一条种满槐树的小巷深处停下,陆怀瑾从车上下来,脚步急促地走进了一处挂着“听雨小筑”匾额的别院。
钱嬷嬷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看得真真切切,气得差点咬碎一口老牙。原来这小子不是送人回娘家,是金屋藏娇去了!他把那个生不出孩子的沈婉藏在这么个清静地方,每日便来陪着,倒把亲娘扔在家里喝西北风!
钱嬷嬷不敢多耽搁,一路小跑着回了陆府,气喘吁吁地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陆夫人。
陆夫人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被她捏得线断珠散,滚落了一地。
“好……好得很……”陆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正要上前收拾佛珠的春桃,“他竟敢骗我!说什么送回娘家,原来是藏在外头!他这是要跟我作对到底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眼神阴鸷得可怕:“钱嬷嬷,备车!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我倒要看看,她这别院,究竟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
听雨小筑内,沈婉正坐在梅树下煮茶。这几日天寒,梅枝上已结了些许花苞,她在炉火上煨了一壶雪水,正等着水开。陆怀瑾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与愧疚。
“婉儿,这茶莫要喝太浓,伤胃。”陆怀瑾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
沈婉刚要应声,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钱嬷嬷尖细的嗓音:“少夫人!少夫人开门哪!夫人来看你了!”
沈婉和陆怀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陆怀瑾站起身,将沈婉护在身后,沉声道:“婉儿,你且在屋里待着,我去见母亲。”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砰”地一声撞开了。陆夫人带着钱嬷嬷和一众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簪环,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一进门,便用帕子捂着鼻子,嫌弃地扫视了一圈这清幽的院子,冷笑一声:“哼,倒是会找地方!我还在纳闷,你怎舍得把人送回沈家,原来是在这儿金屋藏娇呢!陆怀瑾,你长本事了,骗起你娘来了!”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与怒火,躬身行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母亲息怒。儿子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只是婉儿身子弱,回沈家路途遥远,儿子实在不放心。这别院离府上近,儿子下衙后也能来照应一二。母亲若是不喜,儿子明日便送婉儿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陆夫人猛地打断他,指着沈婉的鼻子骂道,“回沈家?还是回你们的小家?陆怀瑾,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你说送她回娘家,你倒好,把她藏在这儿,日日来陪着!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京里的官眷们怎么议论我?说我陆家连个管不住媳妇的儿子都有吗?!”
她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般刺向沈婉:“还有你!沈婉!你装得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背地里却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让他为了你忤逆亲娘!你这心机,比那青楼里的女人还要深!”
“母亲!”陆怀瑾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背脊却挺得笔直,“您莫要再辱骂婉儿!这一切都是儿子的主意,与婉儿无关!儿子求您了,您若是气不过,便打我骂我,莫要再为难婉儿!她身子本就弱,经不起您这般折腾!”
沈婉在屋里听得真切,心口一阵绞痛。她知道,不能再让陆怀瑾这么跪下去了。她推开门,缓缓走了出来。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她却站得稳稳当当。
“母亲。”沈婉走到陆夫人面前,福了福身,神色平静得可怕,“母亲不必动怒。是婉儿不好,让母亲操心了。陆郎他……只是怜惜婉儿身子弱。母亲若是气不过,便罚婉儿吧。婉儿愿抄经百卷,为母亲祈福,只求母亲莫要为难陆郎。”
她说着,便要跪下。陆怀瑾见状,连忙一把拉住她,转头怒视陆夫人,眼中满是绝望与痛楚:“母亲!您若是再逼婉儿,儿子今日便跪死在这里!您若是不想要儿子这个不孝子,儿子这就撞死在这梅树上!”
陆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眼神决绝的儿子,又看着面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沈婉,心里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悲凉。她知道,今日若是再闹下去,陆怀瑾怕是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这个儿子,她是彻底抓不住了。
她狠狠剜了沈婉一眼,又瞪了陆怀瑾一眼,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声音嘶哑:“罢了!我看你能护她到几时!陆怀瑾,你给我听好了,要么你自己要了春桃秋菊,要么我亲自挑人抬进你的房里!到时候,我看你还能怎么护她!这别院,你也少来!若是让我知道你还偷偷跑来,我便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
说罢,陆夫人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满院子的寒风与死一般的寂静。
陆怀瑾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瘫坐在地上,将沈婉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像个孩子一样:“婉儿……对不起……我又让你受委屈了……我真是没用……”
沈婉轻轻拍着他的背,眼中泪水终于滑落,却落在他的肩头,无声无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陆郎,别说了。母亲……她只是想要个孩子。我们……都尽力吧。”
……
当晚,陆府正院。
陆夫人回到房中,便将手里的赤金簪子狠狠摔在地上,簪头上的宝石滚落了一地。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狠了。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泽早已躺在榻上,手里依旧盘着那核桃,见她回来,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看腻了的戏文。
“夫人回来了?怀瑾那孩子……没惹你生气吧?”陆泽的声音慢条斯理,听不出半点波澜。
“生气?我岂止是生气!”陆夫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因愤怒而扭曲的容颜,眼中满是怨毒与悲凉,“那个陆怀瑾,为了那个沈婉,竟敢跪在我面前,以死相逼!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他骗我说送人回娘家,结果却是藏在外头的别院里!日日去陪着!他这是要把我活活气死啊!”
陆泽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看着妻子因愤怒而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夫人,何必跟孩子们置气呢?怀瑾那孩子,性子是软了些,但对婉娘用情至深,这也是他的长处。婉娘……也并非你想象的那么不堪。今日她若是不出来拦着,事情怕是会更难收场。她那番话,虽是做给咱们看的,却也给了咱们台阶下。”
“你倒是帮着他们说话!”陆夫人猛地转过身,指着陆泽的鼻子,声音尖锐,“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儿子不听话,媳妇不生子,你这个当爹的,就只会在这里捻佛珠!你就不怕陆家绝后吗?还有那被匪徒劫走那一个时辰,干了些啥,晋王抱着她回来时,她可是衣衫不整的!”
陆泽盘着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霾,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他重新看向妻子,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怀瑾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是陆家百年难遇的清贵之身,前程远大。我们若是逼得太紧,把他逼急了,或者把沈家逼急了,对陆家有什么好处?沈铮那小子在刑部,手段狠辣,可不是好惹的。更何况……晋王殿下和沈铮私交甚笃,若是咱们家闹得满城风雨,被他抓到了什么把柄……怕是要遭罪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婉娘那边,你莫要再去为难她了。她如今在别院,眼不见为净,这已经是怀瑾最大的让步了。至于孩子……怀瑾年轻,总会有的。你若是再这么闹下去,只会让怀瑾更疏远你,让沈家更记恨我们,到时候,陆家才是真的完了。”
陆夫人听着陆泽的话,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来。她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那股想要抱孙子的执念和沈婉是否被匪徒玷污了,像两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无法释怀。她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去,看着铜镜中那个日渐衰老的女人。
“我如今还管不了他了。无论怎样,我都要给让我们陆家有后!到时候,你若是再拦着,我便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陆泽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盘起了核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这将是陆府最后的平静。而西角院里那个秘密,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睡吧,夫人。”陆泽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明日,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沈婉在别院的清冷日子,陆怀瑾在母亲与妻子之间的挣扎,陆夫人那永不熄灭的执念,以及他自己那深埋心底的秘密……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陆府的每一个人,都牢牢地困在其中,越收越紧。
而此刻,在城外的别院里,沈婉正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她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心里似乎也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