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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子继续过 接下来的一 ...

  •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有跟严峙见面。

      货的事他处理了,汉堡海关在第三天松了口,扣押的货被定性为“申报不实”而非“走私”,交了罚款就放行了。

      这批货的利润被罚掉了将近四成,但至少没有全部打水漂,违约金也不用赔了,下家那边我亲自打电话解释了延迟原因,大部分人表示理解,有一两个小客户趁机压价,我直接断了他们的供货,换了新的下家。

      生意场上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不值得多费情绪。

      仓库的工作照常进行,翻新已经做完了,备用仓正式投入使用。

      小周被我从情报岗临时调到物流协调上,小伙子上手很快,虽然偶尔会出纰漏,但肯学,比陈晔当年省心不少。

      老孙从斯图加特寄了一批汽车配件过来,让我帮他走柏林这边的渠道销售,利润五五分。

      我答应了,就当多一条收入线。

      一切都正常运转,忙起来的时候我几乎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要停下来超过五分钟,身体里残留的感觉就会自动浮上来。

      记忆嵌在神经末梢里的,腰上被掐过的位置,后颈被按过的凹陷。

      这些印象会在我洗澡的时候、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半夜翻身的时候忽然冒出来,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装了一个不定时还非一次性的炸弹,随时随地炸一下。

      我以为我的反应会是恶心。

      刚开始确实是,想起来就想吐,想把严峙的脸摁在墙上再来一拳。

      但想多了以后恶心的边缘开始钝了,钝了以后底下露出了一层别的情绪,让我困惑又不安的东西。

      身体的快感记忆跟心理的抗拒互相拉锯,像两根反方向拧的绳子,把我拧得乱七八糟。

      再见到严峙是在四月的最后一天,约好了在米特区的办公室对五月的排期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听见我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朝电话里说了一句“回头再议”就挂了。

      “排期表。”我走到他桌前坐下,没有寒暄。

      他从抽屉里拿出排期表递过来,我接过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五月的排期比四月多了两条新线,一条走荷兰的电子烟已经稳定了,另一条是从意大利过来的皮具,都灵那边的供货商是严峙三个月前就开始接触的,现在终于签了合同。

      我逐条看完,在几条押运人员配置上做了调整,把原来他出的人换成了我自己新招的两个手下。

      他没有反对,只是在那条修改旁边签了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公事谈完,我站起来准备走。

      他叫住了我。

      “陆渊。”

      “嗯?”

      “你身体好了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以后就一直悬在我们之间,没有人再提。

      现在他提了,语气很平静。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一只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

      “好了。”我说,拉开门走了。

      那天以后,我们的合作继续,吵架继续,互殴继续。

      只是这些东西的比重和性质开始悄悄地变了。

      合作没有任何问题,生意上的配合甚至比以前更默契。

      五月中旬从意大利过来的第一批皮具质量远超预期,出货速度快到我不得不多租了半个仓库来囤周转库存。

      吵架也还在吵,频率跟以前差不多,吵的内容也无非就是路线选择、人员调配、成本分摊这些老话题。

      但吵的方式变了,以前他怼我一句我怼回去,两个人互不退让可以吵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他经常在吵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火,不接茬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个让我非常烦躁的弧度。

      “你怎么不说了?”我问他。

      “说完了。”

      “你刚才不是还不同意我的方案吗?”

      “现在同意了。”

      “你他妈刚才还说不合理。”

      “再想了一下,合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定他不是在讽刺我。

      他是真的不吵了。

      以前他让步还找个“性价比”之类的借口,现在连借口都省了。

      这种单方面的停火让我比吵架输了还难受,它剥夺了我吵赢的满足感,留下不上不下的憋屈。

      互殴也在持续,频率比吵架低了,但每次都很激烈。

      五月中旬有一次在克罗伊茨贝格的备用仓里,我跟他在清点一批货的时候起了争执。

      起因很小,他嫌我搬货的时候没按分类码放,我说码放方式是老子定的,你管得着吗。

      两句话没说完我就一拳砸在他胸口上,他退了半步,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反倒像是等着这一拳很久了的表情。

      然后他回了一拳,不重,也只是让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反手抄起仓库桌上的一卷胶带砸过去,他偏头躲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反拧到我头顶,把我压在货箱上。

      和以前一模一样,比我高,比我壮,手劲比我大,不让我逃脱是轻而易举的。

      更何况我已经三十五了,他比我小两岁,三十三,体能上早已被年龄拉开,我真是年纪大了,而且他还保持着规律的运动习惯,而我苦于操心生意疏于锻炼。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不是每次都把我按到求饶。

      他现在会在制住我以后停几秒,等我喘过气来,然后松开手,帮我把被扯歪的衣领整理好,转身继续搬货。

      那种轻描淡写又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的处理方式,让我事后想起来总是窝火,但又找不到发火的对象。

      最难听的话我照骂不误。

      气头上的时候我的嘴巴没有把门的,什么脏骂什么,从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到他本人的人格缺陷到他那种“让人恶心的控制欲”。

      这些话放在以前一定会引发一场至少半小时的唇枪舌剑,他会用非常刻薄的话把我反击得体无完肤。

      但现在他的反应通常只有两种——要么是笑一笑,低头继续做手头的事,我说的话只是一阵风就从耳边吹过去了;要么是抬起头看我一眼,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如果是后者,他就会问一句:“说完了?舒服点了没?”

      这句话让我恼火死了,因为我确实喊完了以后气消了一点,而他显然知道这一点,并且是故意让我喊的,而我又确实拿他的这种态度没办法,他不再以怼我为乐,而是纵容我发火,等火烧完了再继续该干嘛干嘛。

      只有一种情况他会变脸。

      我不小心又说了“不过了”。

      那是五月底的事。

      起因是一批法国酒在运输途中被竞争对手的人蹭了点麻烦,对方在柏林市内转运的时候雇了一群小混混在仓库门口闹事,趁乱把托盘撞翻了,损失了大概百来瓶红酒,金额不大,但事情很恶心。

      我火冒三丈,处理完现场以后冲到严峙办公室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他安排的市内转运线路不安全,他说这条线路之前走过无数次从没出过问题,我又说以前没出问题不代表你的方案就没漏洞,他则说有漏洞就补,但你不能一上来就全盘否定我的安排。

      两个人拍着桌子对吼了快半个小时,我还把他那台蒂芙尼的台灯摔了,不过地上有地毯,没碎。

      最后我吼出来一句:“你他妈什么都要管,线路你定,人手你出,出了问题你还维护你那个破方案——行,你厉害,我们就不过了!散伙!”

      说完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严峙的表情变了。

      嘴角的弧度平了,眼底的光变冷了,下颌线收紧,咬肌的位置鼓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几秒钟之内从沸腾降到了冰点。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我,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突然很干:“我说的不过了是指——”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上次你就解释过了,散伙,不合作。我知道。”

      “那你——”

      “但你还是要说。”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迫感在成倍增加,“我上次跟你说过,这三个字你不能说。别的什么你都可以骂,我不会跟你计较。但这三个字不行。”

      “严峙,我只是气头上——”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大臂,力道特别大,我的肌肉瞬间酸痛起来。

      他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几乎是拎着我走到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桌上堆着排期表、账本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用另一只手把东西全部扫到桌边,然后把我按在桌面上。

      ……

      “你每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很低,热气喷在我耳后,“我都觉得你是真的想走。我知道你不是,但我控制不住。”

      “那你就——”我的话被堵在了嗓子里,因为他咬住了我的耳垂,牙齿的硬度透过软嫩的皮肤传达到大脑皮层,激得我浑身打了个哆嗦,“控制不住就能有这种做法——”

      “别人可以,你不行。”

      ……

      事后他把我裹在他的大衣里,抱着我坐在他那张真皮办公椅上。

      我瘫在他怀里,腰完全使不上劲,腿还在一阵阵地抖。

      他一只手搂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在我后腰上慢慢地揉。

      “下回你再摔东西之前先提醒我一声。”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平稳,“那盏台灯是蒂芙尼的。”

      “你心疼台灯不心疼我?”

      “台灯碎了就没了,但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碎了,我也会把你拼回来。”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逐渐恢复到平稳。

      我想骂他,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的事就是一层层地往下滑了。

      我们还是在合作,还是在对账,还是在为物流路线和人员调度吵架。

      吵架吵急了我还是会顺手抓起东西砸他,他偶尔也会还手,但分寸永远控制在让我知道疼但不会真的伤到我。

      他那间办公室的蒂芙尼台灯后来还是碎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的手下弄错了一批货的报关单导致整批货被扣,他发火的时候一挥手把台灯扫到了地上。

      第二天我去他办公室对账,看到窗台上换了一盏新的,同款同色,连灯罩上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你又买了一个?”我问。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这个是从慕尼黑一家古董店调来的。”

      “为了一盏台灯?”

      “为了它原来在我桌上的位置不空着。”

      我不理解他对一盏台灯的执着,但我也懒得问了,严峙这个人脑子里的逻辑有些我能看懂,有些我永远看不懂。

      六月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我们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不是情侣,没有告白,没有任何一段可以被人定义为“在一起”的开端。

      我们的关系开端是一天到晚的算计,是六年下来一次又一次的斗殴和互坑。

      但现在的核心变成了身体接触。

      他在他的办公室、在我的公寓、在仓库的货箱之间、在奔驰车的后座,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最开始我还会反抗,后来变成了象征性地骂两句,再后来连骂都省了,只剩下过程中的相互叫劲和结束以后各干各的。

      有一次我躺在自家床上,被折腾完已经快凌晨了。

      他洗完澡出来,腰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

      三十三岁的男人,腹肌还在,但比年轻时薄了一点,肋骨外侧有一条淡淡的旧伤疤,他说是十八岁的时候替人挡刀留下的。

      我看着他在台灯光里擦头发的侧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严峙。”

      “嗯?”

      “我们这算什么?”

      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觉得算什么?”

      “我问你。”

      “合伙人。”

      “还有呢。”

      “死对头。”

      “还有呢。”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侧过脸来看我。

      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表情被逆光模糊了细节,只能看见嘴角的弧度。

      “你说还有,那就有。你说没有,那就没有。我听你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说不出“有”,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被自尊心和别扭堵得死死的。

      “狡猾。”最后我说。

      “不是狡猾,是给你留退路。”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抽下来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钻进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把我搂过去,“哪天你真的不干了,要走,你可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不会拦你。”

      我被他搂在怀里,后脑勺枕着他的锁骨。

      过了很久我说:“我不走。”

      “我知道。”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退路。”

      “退路是给你准备的,不是给我。”

      那个晚上我没有再说话。

      但我第一次没有再背对他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日子继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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