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晚》西洲白

4、试戏 《人生沉浮

　　《人生沉浮》的试戏安排在周五下午。

　　周三，剧本片段才发下来。

　　一共八个人。

　　四段戏。

　　不提前固定组合，现场抽。

　　萧令微拿到材料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晚霄。

　　林晚霄正在排练厅门口换鞋。

　　一本装订好的试戏本突然递到眼前。

　　她抬头。

　　“干什么？”

　　萧令微蹲在旁边。

　　“你看了吗？”

　　“看了。”

　　“全看了？”

　　“嗯。”

　　“这么快？”

　　林晚霄把鞋带系好。

　　“十二页。”

　　“十二页也很多。”

　　“还好。”

　　萧令微跟着她站起来。

　　“你觉得哪个好？”

　　“什么哪个好？”

　　“角色。”

　　这次试戏没有给两个女主角正式名字。

　　暂时用A和B代替。

　　A二十四岁。

　　B二十二岁。

　　一个沉静，一个热烈。

　　一个习惯把所有事情留在心里，一个永远要问到底。

　　故事具体讲什么，剧团没有透露。

　　她们拿到的只是四段关系片段。

　　第一场初见。

　　第二场争执。

　　第三场分别。

　　第四场重逢。

　　萧令微看完以后，第一反应就是——

　　“我想演B。”

　　林晚霄看她。

　　“为什么？”

　　“她有意思。”

　　“她会吵架。”

　　林晚霄：“……”

　　萧令微翻开剧本。

　　“你看。”

　　“她每次都追着A问。”

　　“你为什么不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替我决定？”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她一口气念了好几句。

　　然后评价：

　　“多痛快。”

　　林晚霄看了她两秒。

　　“确实适合你。”

　　萧令微眼睛一亮。

　　“你也觉得？”

　　“话多。”

　　“……”

　　林晚霄从她旁边走过去。

　　萧令微抱着剧本追上去。

　　“林晚霄。”

　　“嗯。”

　　“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哪里？”

　　“以前还会夸我。”

　　“现在也夸。”

　　“什么时候？”

　　“你有灵气。”

　　“那都多久以前了？”

　　林晚霄终于停下来。

　　“一个月。”

　　“一个月还不久？”

　　“不久。”

　　萧令微：“……”

　　跟这种人没法讲。

　　—

　　试戏当天，萧令微从上午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

　　话更多了。

　　别人紧张的时候安静。

　　她紧张的时候会不停讲话。

　　“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面。”

　　“什么面？”

　　“牛肉面。”

　　“好吃吗？”

　　林晚霄终于抬头。

　　“萧令微。”

　　“嗯？”

　　“安静五分钟。”

　　萧令微闭嘴。

　　不到一分钟。

　　“我紧张。”

　　林晚霄：“看出来了。”

　　“怎么办？”

　　“紧张就紧张。”

　　“你不紧张？”

　　“有一点。”

　　萧令微狐疑地看她。

　　“完全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让你看出来？”

　　“……”

　　也是。

　　林晚霄永远是这样。

　　越是有事，表面越平。

　　她今天穿了最普通的黑色排练服，头发扎起来，坐在窗边看试戏材料。

　　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说几句话。

　　萧令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定下来。

　　她拖了把椅子。

　　坐到林晚霄旁边。

　　林晚霄看她一眼。

　　没赶。

　　萧令微低头继续看剧本。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五分钟以后。

　　林晚霄忽然说：

　　“别背死。”

　　“嗯？”

　　“台词。”

　　“为什么？”

　　“现场会换组合。”

　　她把材料翻过一页。

　　“你如果把每个停顿都提前设计好，换个人就接不上了。”

　　萧令微想了想。

　　“那怎么演？”

　　“听。”

　　“听什么？”

　　“对方说话。”

　　“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

　　萧令微抬头。

　　林晚霄也看她。

　　“很多演员上台以后不听。”

　　“对方说话的时候，只是在等自己的下一句。”

　　“你别这样。”

　　萧令微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要听到什么？”

　　林晚霄说：

　　“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提前决定。”

　　—

　　下午两点。

　　试戏正式开始。

　　导演、编剧、艺术总监坐在最前面。

　　八个演员坐在后排。

　　第一轮是初见。

　　第二轮分别。

　　萧令微都没有和林晚霄抽到一起。

　　她先跟另一个演员演B。

　　表现不错。

　　导演让她重新来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好。

　　林晚霄演A。

　　稳定得几乎没有意外。

　　轮到第三段的时候，导演忽然把抽签盒收了。

　　“这一场不抽了。”

　　所有人抬头。

　　导演低头看组合表。

　　“换着试。”

　　“林晚霄。”

　　“萧令微。”

　　萧令微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有人碰她。

　　“到你了。”

　　她站起来。

　　林晚霄已经走到场中央。

　　两个人第一次作为《人生沉浮》的A和B站在一起。

　　没有布景。

　　没有服装。

　　只有两把椅子。

　　导演说：

　　“第三段。”

　　萧令微低头。

　　争执戏。

　　偏偏就是她最想试的那一段。

　　导演又说：

　　“晚霄A，令微B。”

　　“准备好了直接开始。”

　　排练厅安静下来。

　　—

　　林晚霄坐在椅子上。

　　萧令微站着。

　　剧本里的情境是，B刚刚知道A替她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具体是什么，编剧故意没有给前情。

　　只告诉她们——

　　B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

　　A认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第一句属于萧令微。

　　她看着林晚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晚霄没有马上回答。

　　“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

　　“下午几点？”

　　林晚霄抬眼。

　　“重要吗？”

　　萧令微忽然停了一下。

　　原本她排练这段的时候，下一句接得很快。

　　——重要。

　　可林晚霄刚才那个眼神让她突然觉得，B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时间。

　　于是她没有按照自己准备好的节奏。

　　安静了两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晚霄看着她。

　　“告诉你有用吗？”

　　萧令微怔了一下。

　　这句台词她当然知道。

　　可真正从林晚霄嘴里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生气。

　　萧令微的火一下被勾起来。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结果不会变。”

　　“那也是我的事。”

　　“你解决不了。”

　　“我解决不了，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决定？”

　　林晚霄没说话。

　　萧令微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一直这样？”

　　林晚霄抬头。

　　“哪样？”

　　“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我没有。”

　　“你有。”

　　“萧——”

　　她忽然停住。

　　差点叫出萧令微的名字。

　　剧本里，B没有名字。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导演却没有喊停。

　　林晚霄也没有出戏。

　　她只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接：

　　“你冷静一点。”

　　这一句出来，萧令微真的被气笑了。

　　不是设计。

　　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林晚霄本人也很可能会说这种话。

　　于是她看着她。

　　笑了一下。

　　“你看。”

　　“又是这样。”

　　林晚霄眼神变了。

　　萧令微继续：

　　“每次都是我不冷静。”

　　“我冲动。”

　　“我想得少。”

　　“所以最后都听你的。”

　　“你替我选。”

　　“你替我想。”

　　“你替我决定什么对我最好。”

　　她一步一步走近。

　　“那我呢？”

　　林晚霄没动。

　　萧令微站到她面前。

　　声音反而低下来。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整个排练厅彻底安静。

　　后排原本还有人在翻剧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林晚霄抬头看着萧令微。

　　这一瞬间，她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设计好的处理。

　　剧本上A下一句应该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但她没有说。

　　因为萧令微刚才那句问得太真。

　　真到林晚霄突然觉得——

　　A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

　　所以她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萧令微眼里的愤怒慢慢变了。

　　像是等到了答案。

　　她退了一步。

　　很轻地说：

　　“你不知道。”

　　这句不在剧本上。

　　林晚霄的手指动了一下。

　　萧令微看着她。

　　眼圈没有红。

　　声音也没有抖。

　　可那种失望一下出来了。

　　“你根本不知道。”

　　导演身体慢慢往前倾。

　　编剧抬起头。

　　没有人喊停。

　　林晚霄站起来。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动作。

　　她本来应该一直坐着。

　　萧令微看见她起身，下意识后退。

　　林晚霄往前。

　　她再退。

　　直到后腰碰到那把空椅子。

　　退不了了。

　　林晚霄停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

　　萧令微抬头看她。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不知道林晚霄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反而让她整个人完全活在戏里。

　　林晚霄说：

　　“我知道。”

　　萧令微看她。

　　“你知道什么？”

　　“你想留下。”

　　萧令微呼吸停了一下。

　　这是剧本上的台词。

　　林晚霄却说得很慢。

　　“可是你留下，会后悔。”

　　萧令微问：

　　“那也是我的后悔。”

　　林晚霄没说话。

　　“凭什么连后悔都要你替我选？”

　　林晚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萧令微看见了。

　　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至少B不生气了。

　　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确定。

　　于是最后一句，她说得非常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好，我就不能怪你？”

　　林晚霄看着她。

　　很久。

　　“是。”

　　一个字。

　　萧令微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哭戏。

　　剧本没有要求哭。

　　甚至她刚才完全没想哭。

　　可那滴眼泪就是掉了。

　　林晚霄也明显顿了一下。

　　萧令微没有擦。

　　她看着她。

　　最后说：

　　“那我偏要怪你。”

　　“ok到这里停。”

　　导演终于开口。

　　整个排练厅像忽然恢复空气。

　　萧令微站在那里。

　　还没出来。

　　林晚霄也没动。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萧令微先抬手擦掉眼泪。

　　然后非常小声地问：

　　“我怎么哭了？”

　　林晚霄：“……”

　　后面有人没忍住笑。

　　紧绷的气氛一下散了。

　　萧令微自己也不好意思。

　　“我没想哭。”

　　导演说：“没人问你。”

　　“哦。”

　　“坐回去。”

　　“好。”

　　她乖乖回后排。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林晚霄。

　　林晚霄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目光碰上。

　　萧令微冲她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像在问——

　　还行吧？

　　林晚霄看懂了。

　　没有笑。

　　只点了一下头。

　　萧令微立刻高兴了。

　　—

　　试戏继续。

　　后面林晚霄又和两个演员搭了这场。

　　萧令微也换了另外两个A。

　　都不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遍留下来的感觉始终没有散。

　　尤其编剧。

　　一直在低头写东西。

　　全部结束以后，演员先出去。

　　萧令微第一个冲到林晚霄旁边。

　　“怎么样？”

　　林晚霄收剧本。

　　“什么？”

　　“刚才。”

　　“还行。”

　　萧令微脸瞬间垮下来。

　　“又是还行。”

　　林晚霄看她。

　　“挺好。”

　　“多好？”

　　“……”

　　“比还行好多少？”

　　林晚霄终于忍不住。

　　“你为什么一定要量化？”

　　“我想知道。”

　　“很好。”

　　萧令微立刻笑了。

　　“真的？”

　　“嗯。”

　　“那你觉得我们能选上吗？”

　　“不知道。”

　　“你想演吗？”

　　“想。”

　　“想演A？”

　　“嗯。”

　　萧令微抱着剧本。

　　忽然又问：

　　“那你想跟谁搭？”

　　林晚霄动作停了一下。

　　萧令微只是随口问。

　　问完已经低头去整理自己卷起来的剧本边角。

　　林晚霄看着她。

　　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

　　萧令微抬头。

　　“你怎么不说话？”

　　“走吧。”

　　“你还没回答。”

　　“结果没出来。”

　　“我又没问结果。”

　　林晚霄已经往前走。

　　萧令微跟上。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

　　“没有。”

　　“那你说。”

　　“萧令微。”

　　“嗯？”

　　“你真的很吵。”

　　“……”

　　—

　　演员走完以后，排练厅里只剩导演、编剧和艺术总监。

　　桌上放着八个人的资料。

　　编剧先开口。

　　“林晚霄没问题。”

　　导演点头。

　　这基本是他们一开始就有的判断。

　　A这个人物沉静、克制、心思深。

　　林晚霄的气质天然合适。

　　真正有争议的是B。

　　艺术总监翻到萧令微的资料。

　　“太年轻。”

　　“十九。”

　　导演说：“人物演绎可以，但脸看着太年轻。”

　　“经验也少。”

　　“这个确实。”

　　编剧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问：

　　“刚才那句‘你不知道’，是剧本里的吗？”

　　“不是。”

　　“谁加的？”

　　“萧令微。”

　　编剧又问：

　　“林晚霄站起来呢？”

　　“也不是。”

　　排练厅安静下来。

　　编剧低头。

　　在两个人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们再试试其他组。”

　　—

　　林晚霄没有直接回家。

　　晚上还有自己的主演戏要排。

　　她回到三号厅的时候，有人问：

　　“今天试得怎么样？”

　　“还行。”

　　标准答案。

　　“听说你跟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搭得挺好。”

　　林晚霄抬头。

　　“谁说的？”

　　“楼上都在说。”

　　“这么快？”

　　“剧团就这么大。”

　　林晚霄没接话。

　　坐下来翻自己的剧本。

　　导演下了试戏会议从旁边经过。

　　忽然问：

　　“你自己觉得呢？”

　　林晚霄抬头。

　　“什么？”

　　“萧令微。”

　　林晚霄没马上回答。

　　她想起下午。

　　萧令微站在她面前。

　　那句剧本之外的——

　　“你不知道。”

　　其实很危险。

　　年轻演员临场加词，很容易破坏节奏。

　　但她加对了。

　　甚至逼得林晚霄自己也改了动作。

　　这很少见。

　　林晚霄跟很多演员搭过。

　　好的演员不少。

　　稳的也很多。

　　但萧令微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会相信对手。

　　你给她什么，她真的接。

　　而且她接住以后，不会原样还回来。

　　她会多一点东西。

　　逼你再给她。

　　像打球。

　　一来一回。

　　越来越快。

　　演戏最舒服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一个人演得好。

　　是两个人把彼此往前推。

　　导演见她半天不说话。

　　“这么难评价？”

　　林晚霄摇头。

　　“不是。”

　　“那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剧本。

　　很久以后。

　　说：

　　“挺好的。”

　　导演笑。

　　“你这个‘挺好’已经算很高评价了吧？”

　　林晚霄也笑了一下。

　　然后导演准备走。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导演。”

　　“嗯？”

　　林晚霄抬头。

　　“如果《人生沉浮》最后定我。”

　　导演看她。

　　她停了一下。

　　二十一岁的林晚霄还没有后来那么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

　　至少在表演上没有。

　　喜欢就是喜欢。

　　想要就是想要。

　　所以她说得很直接。

　　“我想跟萧令微演。”

　　导演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确定？”

　　林晚霄点头。

　　“嗯。”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只说：

　　“她接得住。”

　　—

　　第二天上午。

　　萧令微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她八点五十八分冲进排练厅。

　　手里叼着一片面包。

　　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林晚霄已经到了。

　　坐在窗边看剧本。

　　萧令微一看见她，立刻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

　　“我没迟到。”

　　林晚霄抬腕看表。

　　“还有两分钟。”

　　“我就说。”

　　萧令微松了口气。

　　走过来。

　　然后非常自然地从林晚霄保温杯旁边拿起另一袋小面包。

　　撕开。

　　林晚霄抬头。

　　“那是我的。”

　　萧令微动作停住。

　　“啊？”

　　两个人对视。

　　萧令微看看已经被自己撕开的包装。

　　又看看林晚霄。

　　“那怎么办？”

　　林晚霄沉默。

　　最后说：

　　“吃吧。”

　　萧令微立刻笑。

　　“谢谢。”

　　她咬了一口。

　　坐到旁边。

　　“昨天我回去想了半天。”

　　“想什么？”

　　“《人生沉浮》。”

　　林晚霄翻了一页。

　　“嗯。”

　　“我真的挺想演的。”

　　“那就好好准备。”

　　“但是如果没选上也没事。”

　　林晚霄抬眼。

　　萧令微嘴里还嚼着面包，说得含含糊糊。

　　“你说的嘛。”

　　“选不上就等下一个。”

　　林晚霄看了她一会儿。

　　“嗯。”

　　“所以我想开了。”

　　“挺好。”

　　萧令微忽然凑近。

　　“但是——”

　　林晚霄下意识往后一点。

　　“什么？”

　　“如果你选上了，我没选上。”

　　“怎么？”

　　萧令微非常认真。

　　“你以后排这个戏的时候，我能来看吗？”

　　林晚霄安静下来。

　　她忽然很想告诉她。

　　昨天晚上，她已经跟导演说过。

　　如果是她。

　　她想要萧令微。

　　但最后没有说。

　　结果还没出来。

　　说这些没有意义。

　　于是林晚霄只是把她快掉到地上的面包包装往上托了一下。

　　“先吃。”

　　萧令微低头。

　　“哦。”

　　林晚霄重新看剧本。

　　过了几秒。

　　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萧令微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