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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比天高 赵姑娘番外 ...

  •   我叫赵璧君。

      父亲是一个五品主事,在京城这贵人遍地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娘亲在世时,我从未觉得日子难过。娘亲是江南商贾家的女儿,嫁妆丰厚,待我如珠如宝,连我鬓边簪的绒花,都要亲自挑了最鲜亮的颜色。

      五岁那年,娘亲生弟弟,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一尸两命。父亲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鬓角就白了。

      可也不过一年,父亲便续了弦。继母进门时带了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妹妹,隔年又给父亲添了个儿子。父亲大喜,连喝了三壶酒,满面红光地抱着襁褓给我看:“璧君,你有弟弟了。”

      我低头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想的是娘亲的血把褥子都浸透了,父亲如今笑得这样开怀,大约是不记得了。

      继母从不打骂我。但弟弟妹妹穿新裁的春衫,我穿的是娘亲旧衣;妹妹病了,继母衣不解带地守着,我烧得浑身滚烫,她端了碗姜汤放在门口便走了。下人起初还顾念我是先头太太留下的姑娘,后来见父亲不吭声,便也怠慢起来。

      妹妹渐渐出落得水灵,人人见了都夸赵家二姑娘好颜色。可我夜里,眉眼盈盈,鼻梁挺直。我若打扮起来,何尝比她差呢?

      我及笄那年,继母跟父亲商量,把我送给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大人做妾。父亲起初犹豫。继母坐在灯下抹眼泪,说他不为哥儿着想了吗,说哥儿将来科考仕途,总要有人提携。父亲默然坐了一夜,第二日便点了头。

      我想娘亲在世时说过,往后要给我寻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世不必显赫,人好便行。如今父亲要把我送去给人做妾。娘亲若还在,她不会答应的。

      可她不在了。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除非有什么贵人愿意拉我一把,而在这京城里,能让父亲和继母改主意的,只有更高处的贵人。

      所以周后的人找到我时,我几乎没有犹豫。

      那嬷嬷坐在茶楼雅间,端着一盏碧螺春慢悠悠地喝:“赵姑娘,听说你父亲要把你送人?”

      我吓得立刻跪下。

      嬷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和和气气:“娘娘倒有个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她说我只需在周后的病愈宴上,当众哭诉丢了亡母遗物,把嫌疑引到徐见尘身上就行。

      徐见尘。我知道她,秦御医的义女,被赐给了琛王殿下。那些夫人小姐们提起她时,眼风里带着不屑,嘴角却压不住艳羡。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想的跟我一样——凭什么?凭她运气好,被一个死老头子收养了,就能一步登天?我比她差在哪里了?

      嬷嬷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事成之后,娘娘便跟陛下讨个恩典,送你进琛王府。伺候殿下,总比嫁给那位老大人强吧?”

      我的心猛地一撞。

      琛王殿下。

      去年上元,我偷偷溜出门去看灯。满街流光溢彩,人潮涌动。我被挤到城楼下,抬头望见城楼最高处,一个玄衣青年负手而立。灯火最盛处,他微微抬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俊美的脸庞被光晕渲染得朦胧。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满城的灯火都黯淡下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光里。

      小丫鬟拽我袖子,说小姐别看,当心冲撞了贵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就是皇长子殿下,裴琛。人人都道他清冷疏离、不近女色,可我偏偏觉得,那样冷淡的一个人,若真对谁上了心,才最是专情。我越想心越热,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埋入枕中。

      可殿下身边不缺女子。且不说他与周大小姐青梅竹马的情分,光是京城里那些名门贵女,往他身边凑的就不计其数。可周后不一样,她若发话,殿下总要给几分薄面。

      嬷嬷看出了我的心思,笑吟吟地说,殿下性子冷,但最是孝顺。娘娘会替你安排,你只管把事办好便是。

      我应了。我没法不应。

      回去的路上,我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我反复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徐见尘有养父的救后之恩,即便被退了婚,皇家也不会亏待她。可我若不成事,就要被送去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作践。这世道,没人替我着想,我便只能自己替自己争。

      宴席前,我当了娘亲仅剩的几件嫁妆,置办了一身鹅黄罗衫和东珠绣鞋。

      周后虽许诺我入府,可位分是侍妾还是侧妃,终究看殿下的心意。殿下与周家婉清青梅竹马,满京城谁人不知?那人我远远见过几回,生得明艳大方,对谁都笑吟吟的,看着极有容人之量。可但凡有贵女想往裴琛跟前凑,她便上前嘘寒问暖,挽着人家姑娘的手说妹妹好生俊俏,把人家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生生断了旁人近前的路。

      她不许任何人染指她的东西。若我不得裴琛青眼,将来入了府,也不过是被周婉清捏在掌心里揉搓。所以我要让殿下看见我时,眼里能有那么一刹那的惊艳。日后入府,我也有几分底气。

      我递了帖子想求见殿下,说多谢周后娘娘抬爱,想当面拜谢。王府的回话冷冰冰的:殿下政务繁忙,无暇见客,姑娘的心意殿下知道了。

      我又递了一回,换了个由头,说我母亲生前留下一卷药方,听闻殿下近日有些咳疾,想送予殿下参详。这回连回话都没有,石沉大海。

      我明白了。殿下不想见我,或者说,他对所有往上凑的女子都懒得应付。若不是周后点了头,我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宴席那日,是我唯一能站在他面前的机会。只此一次,我必须抓住。

      我偷偷打听了殿下平日的喜好。他爱喝什么茶,爱听什么曲子,连他书房里摆了什么花木我都想方设法问来。可我打听来打听去,得到的不过是“殿下政务繁忙”“殿下不喜喧闹”之类的话。他的喜好被藏得严严实实,连周后身边的老嬷嬷都说不上来。

      我忽然想,殿下应当是喜欢周婉清那样的。周婉清生得明艳动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她穿大红,穿鹅黄,穿一切鲜亮的颜色,衬得她愈发光彩夺目。殿下日日与她在一处,大约也习惯了明媚鲜妍的装扮罢。

      宴席前一夜,我对着妆台上的铜镜坐了很久。鹅黄色衬得人鲜亮,东珠又平添了几分温润贵气。我蘸了一点胭脂,轻轻抹在脸颊和唇上。镜中人眉眼间立时有了几分明媚气色。

      我忽然想,若是娘亲还在,她看见我穿成这样,大约会笑着替我理一理鬓角的碎发,说我们家璧君真好看。

      可娘亲已经不在了。

      继母见我置办衣裳,狐疑地打量我几眼,我说是宫里宴席,总不好穿得太寒酸给父亲丢脸。她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大约是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可宴席那天,殿下迟迟未到。偏生徐见尘自己去了假山小园,周后身边的嬷嬷远远朝我递了个眼色。

      可我死活不敢真踏进那片假山。前夜刚下过雨,泥土松软,定会弄脏我的衣裳,我再置办不起第二套。殿下眼光高,若见我满脚泥泞的狼狈模样,怕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于是我让丫鬟去马车上找双旧鞋子,吩咐她去沾些泥。待她回来,我便开始做戏。

      起初一切都按周后安排好的走。我低着头哭,余光却一直往殿门口瞟。殿下怎么还不来?

      可殿下到了之后,他看也没看我一眼,一开口便是拦着周后剥徐见尘的衣裳。我的眼泪忽然就真的掉下来了。

      再后来,徐见尘忽然冲上来扇我耳光。那两下极重,我耳朵里嗡嗡作响,脸烧起来一样疼。接着她撕我衣襟,说我在假山与人私相授受。我下意识捂紧前襟,慌乱中看向殿下。他仍是那副冷淡神情,眼神却有一瞬的沉。

      他是不是信了?他是不是也以为我与人私通?他若是信了徐见尘的鬼话,我还有什么指望?我会像条狗一样一样被卖出去!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那种女子!我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徐见尘还在骂,反反复复说“假山”“假山”。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撇清这件事,脱口而出:“我何时踏足过假山半步!”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坏了。我上了她的当!好狡猾的姑娘!

      徐见尘又说了一句什么“死罪”,我耳中轰鸣,腿一软跪了下去。死。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还没有跳出火坑,我还没有让继母和父亲后悔,我还没有让娘亲的在天之灵看到我过上好日子。

      我拼命磕头,一声比一声响。我说陛下饶命,娘娘饶命,我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被拖下去的时候,额头的血糊了眼睛,我什么都看不清。?

      最开始我还抱着一点奢望,周后答应过的,事成之后送我进王府。我虽然办砸了事,可她选了我,说明她本来对我还算满意,她愿意让我去伺候殿下的。她不会不管我的吧?她到底是皇后,保我不是难事。哪怕不进王府了,把我远远嫁出去也好。

      可过了几日,继母来了。她隔着铁栏看我,头一回没有露出嫌恶的神情,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她说周后娘娘不追究家里,已是大恩大德。她说爹的差事保住了,弟弟的前途也没受影响。她说我只管安安心心上路,别乱说话连累了全家。?

      “她……”我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娘娘她……”

      继母嘴角弯了弯:“一个丧母的女孩儿,真好用啊。”

      我猛地攥紧了拳。

      我懂了。周后选我,从来不是因为我聪慧,不是因为我好看,甚至不是因为我合适。周后选中我,只因为我丧母。徐见尘是周后救命恩人的义女,若是偷了普通物件,周后不一定能按死她退婚。可偷了人家亡母的遗物,那就不一样了。满殿的文武,哪个没有母亲?哪个听了“亡母遗物”四个字,不会替那苦主心酸?

      继母把食盒放在地上,手伸进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温声道:“吃吧,别饿着走。”

      她收回手,拢了拢袖子,转身走了。地牢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墙角一滴水珠落下来,滴答,滴答。

      我盯着那只食盒看了很久。继母从前只把我该得的份例克扣了去喂她自己的孩子,如今倒送了食盒来,真是天大的恩典。

      我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直流。然后我摸到食盒中的碗,狠狠砸在桌沿上。

      “啪!”

      碎瓷落了一地。我攥紧一片最大的碎瓷,抵在腕间。地牢很冷,涌出来的血确很热。它一点一点流出去,带走我的体温,带走我的委屈,带走我这短暂的一生。

      娘,女儿来找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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