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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牵机生(1) 相处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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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风行这人,脸上跟他主子一样冷淡,实际却类人得多。
这是徐见尘在静思堂住了快三个月后得出的结论。裴琛的冷淡是自上而下的。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在他那里连个物件都算不上。风行不一样。风行的冷淡是公事公办,但偶尔会露出一点不太合乎侍卫本分的东西。
比如前几天她屋顶漏雨,管事推脱工匠最近腾不出手,只送了材料和梯子来。徐见尘等了三日不见人来,便撸起袖子爬上屋顶。她一手拎着泥桶,一手攥着青瓦片,找到豁口,掀旧瓦,抹泥灰,盖新瓦,用力按实。
正忙活着,风声忽近,她往下一看,风行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徐见尘冲他招招手:“风行大人,您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还有没有漏风的口子。”
风行接受不了可能的未来主母亲自补屋顶,这传出去在侍卫圈都要被笑话的:“下来。”
“瓦还差两块。”
“下来。”
徐见尘叹了口气,只好又呼哧呼哧往下爬。最后一步没踩稳,整个人往后一仰,被风行一把托住才稳住身形。也不等徐见尘道谢,他手一松,转身走了。
徐见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心道这人也怪,明明懒得管她,偏又回头看了那一眼。
不久后,管事亲自来静思堂赔罪,一口一个“昨日疏忽”,说往后若有任何修缮需求,姑娘只管吩咐底下人就是。
又比如有一回,她坐在廊下翻医书。两个洒扫丫鬟大约以为她不在屋里,其中一个撇嘴低声说:“那位倒是安分,也不知能装几日。”另一个正要接话,一抬头撞见风行不知何时站在回廊拐角,冷冷地看着她们。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低头快步走了。
徐见尘歪歪头,心想这人真是越来越不像个纯粹的狱卒了。
这天午后,风行照例从静思堂外经过:“近日外头不太平,徐姑娘您安分待在府里,少往外跑。”
徐见尘正萃取一种毒草,走不开,只好抬高声音:“风行大人,外头怎么了?”
风行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掂量告诉她多少合适。片刻后他沉吟道:“京城出了好几例命案,死者身份各异,分布各处。死状不太寻常。有的自己勒死自己,有的不停撞墙,还有的发了疯似的脱了衣裳满街跑,一日之内通通暴毙。”
症状不同,却全部暴毙。如果是疯病,不会在短短几日内散落京城各处,身份也毫无关联。如果是某种毒物,症状不该有这么大的个体差异,除非毒物的作用方式是接受指令才执行。
师父的手札里,曾零星提到过一种能控制心神的幽蓝蛊虫。当时她问师父这是什么,师父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碰”,便合上了书。如今想来,师父师兄不告而别,难道跟这蛊虫有关?
她当夜便打听这案子归了谁管。小桃道,听说是死了个什么官儿,殿下亲自揽了案子,这几日正查着呢。
徐见尘心里微微一动。按理说京城命案归京兆府管,最多刑部督办,怎么也轮不到裴琛亲自出马。徐见尘道:“什么官这么大的来头?”
小桃不太确定:“好像是个工部的六品主事,姓魏?据说殿下前阵子还夸过他端方持重。”
徐见尘“哦”了一声:“他就是那个脱光了死在街头的?”小桃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然后捂着脸跑了。
一个被前脚被裴琛夸了“端方持重”的官员,后脚就□□死在大街上。裴琛那个人,最重体面,他赏识的人被这样作践,跟打他的脸没什么区别。
难怪他亲自揽了案子。
徐见尘脚下转了方向。裴琛的书房门虚掩着,传出他压着怒意的声音:“京兆府那帮废物,三天了连个头绪都理不出,说是风邪入体,风邪能让人脱了衣裳跑一条街?”
徐见尘等他话音落了才抬手叩门。里头静了片刻,裴琛的声音带着未消的火气:“进。”
她斟酌着开了口:“殿下,听说您最近在查京城那几桩命案。”
裴琛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你听谁说的?”
“府里都传遍了。”
“那也与你无关。”裴琛声音冷下来,“女子不得干政,这话需要本王再教你一遍?”
“可是那案子不像是寻常疯病——”
“出去!”裴琛闭眼往后一靠,显然不想再跟她交流。
徐见尘没动:“殿下,我知道我不是朝廷官员,也不是仵作,但我会——”
裴琛打断她,冷笑道:“会什么?会故意手滑打翻汤,然后偷看本王的密报?”
徐见尘看着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戒备,忽然明白了。“女子不得干政”只是幌子,他从未真正打消过对她的怀疑。黑风坳那次,她偷看了他的密报。虽然她并没有足够的时间通风报信,虽然她救了风行和那些侍卫,但在裴琛眼里,偷看密报的行为本身就和奸细没有区别。她做了那件事,而他是不能赌的人。
徐见尘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低头退了出来。再多说一句,裴琛怕是真要在静思堂外加双岗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越想越后悔。不该那么急着去找他的。她应该先自己查出点东西,拿着实证再去敲门——至少那样他不能直接把她轰出来。现在倒好,话挑明了,他戒备更重,后面再想偷着查都难。
接下来两天她老老实实待在静思堂,晒药材、晒师父手札、晒太阳,连门都没出。裴琛大约以为她知难而退了,守卫没有加重,但巡查确实比之前密了些。
第三天下午,她借着采药的由头,想出去碰碰运气。路过难民巷时,远远听见一阵骚动。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忽然僵在原地,眼神涣散,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声,然后重重一头撞死在墙上。官差很快到了,将尸体团团围住。
徐见尘来不及多想,闪身钻进旁边的巷子,摸出药泥飞快地往脸上抹了几把。幸好她本来就置办不起好衣裳,从地上蹭了两把灰涂在袖口和领口就是。
“让让!让让!”徐见尘挤进人群,一把扑上去抱住那男人的胳膊,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爹!爹!女儿可算找到你了!”
官差吓了一跳,伸手来拽她:“谁家姑娘?松开松开!这人快不行了,你——”
徐见尘死攥着不放,哭得浑身发抖:“我是他闺女!我千里来京城寻他,路引丢了,银子花光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他住这儿,他怎么就——爹!你看看我啊爹!”
官差本来还要赶她,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脸,又看看地上那男人的脸,两个人的眉骨和鼻梁确实有几分神似,到嘴边的“滚”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为首的官差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姑娘,你爹怕是没了,我们得把他抬去敛房。你要是想送他,就跟来吧,别耽误功夫。”
徐见尘一路抽抽搭搭跟着,到敛房门口时眼睛已经哭肿了,腮边挂着泪痕,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又可怜。天气热,她抹着汗,从怀里掏出半吊铜钱递给两个守门的差役,又端来两碗冰茶,说这是她仅剩的银钱了,想在爹跟前说几句体己话,说完就走。
守门的差役犹豫着没敢接。徐见尘自己端起一碗仰头喝了一口,抹了把嘴:“就是普通茶水,两位大哥放心。”
差役见她喝了,便也接过来,一口饮尽。暑气正盛,冰凉的茶水入喉确实舒服。一个差役接过银钱,示意她进去:“快些说,别太久。”
徐见尘千恩万谢地进去。她蹲在棺材旁,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些“爹你苦了一辈子”之类的浑话,眼角余光盯着门缝。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一前一后,往茅房的方向去了。
徐见尘掀开棺盖,灵活地翻身跳了进去,再轻轻把棺盖合拢,只留了一道小缝。空间逼仄,她只好侧过身,死者苍白僵硬的侧脸正对着她。
徐见尘:“……”抱歉老兄,事急从权,扰你清净了。
两个差役回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他们探头看了一眼,棺材还是合着的,东西也没有翻动的痕迹,大概那姑娘趁他们不在的时候说完话就走了。两人没有起疑,锁上门,照例值守。
天光一寸寸沉下去,徐见尘被闷得满头大汗。她虽然经常混迹于乱葬岗试针,闻惯了尸腐气,但棺材里空气不流通,加之她的五感本就比常人灵敏,能强烈地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
不能想了。越想越难熬。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完就后悔了,满满当当都是尸臭味——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鼻子上移开。她开始在心里默背那本新得的毒经,有些记不清的地方就把前后文连起来推敲,直到确认大致无误才继续往下。背着背着她渐入佳境,忘了那具尸体还贴在一掌之外。
终于等到夜色厚重,敛房的灯火灭了两盏。徐见尘轻手轻脚从小缝里吹出迷烟,很快传来守卫均匀的鼾声。徐见尘利落地翻出棺材,剖开了死者的颅骨。
如果要控制心神,那蛊虫应当在脑部。但是——
没有。从外到里她都翻遍了,没有一点痕迹。
她没有慌。如果蛊虫这么容易被发现,那京兆府的仵作早就查出来了。隐蔽的蛊虫能够与血肉共生,用特定手法才能唤醒。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在创口处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师父特制的“引蛊散”,能诱使大部分休眠中的蛊虫显形,她针对控心智类的蛊虫又改良过一次。
起初毫无变化。她耐心地等了十几息。
就在她要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时,一抹幽蓝的微光在创口深处一闪而逝。徐见尘脑中猛地一痛,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但任凭她再怎么回想,记忆中也搜罗不出这种蛊虫。徐见尘用力甩了甩头,准备先将蛊虫取出,其余的以后再说。
徐见尘取出一根细镊子,正欲动手,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殿下,敛房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