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投桃报李(二) 徐见尘翻箱 ...
-
徐见尘翻箱倒柜,找出当归、黄芪、几粒红枣和一小把枸杞。药性温补,最是平和。刚架上陶罐添水,她突然想起来,刚刚她路过那处琉璃暖房时,有株草扎眼得不行。叶片狭长,边沿滚着金线,叶脉里淌着奇异的紫光,整株草跟镶了宝石似的。
紫脉金线草。《药草遗珍》上说得神乎其神,性温润如春水,力厚如大地,专补神思耗损。顶尖两片嫩叶入膳,裴琛那点子熬夜虚火,一碗下去就能平。她越想越按不住,当归黄芪跟这玩意儿比,就是糠和米的区别。
徐见尘绕到暖房门口,后厨王管事正叉着腰,吆喝几个小厮搬米袋。
“王管事好。” 徐见尘提高声音叫他。
王管事扭过脸来,脸上堆起惯常的恭敬,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哟,姑娘您这么早?有何吩咐?”
他草草行了个礼,眼睛还瞟着那几个动作慢下来的小厮。
“打扰了,”她指了指暖房方向,“我见那株叶片带紫金纹路的草,形似古书上说的‘紫脉金线草’,滋补极好。我想取两片顶尖嫩叶给殿下炖个药膳补身,不知可否?”
“紫脉金线草?”王管事皱了皱眉,脑子里飞快翻了一遍。紫脉金线草?什么玩意儿?
他抬眼扫了扫面前这个灰扑扑的姑娘。徐见尘,外头来的孤女,御前行凶,又在女学把人推得头破血流,被殿下圈在静思堂里关着,满府上下谁不知道?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片子,能认识什么好东西?怕是随便见了株杂草,翻了两本破书就对上了号。也难怪,山沟里出来的,看见片绿叶子就当灵芝。
再说了,殿下什么态度,他心里门儿清。把人丢在静思堂不闻不问,连个正经院子都不给,摆明了就是嫌弃,这姑娘倒上赶着献殷勤。炖汤?呵,殿下什么珍馐没吃过,会稀罕她几片破叶子?到时她端了碗乱七八糟的草汤去,被殿下摔出来骂一顿,往后也就消停了,省得隔三差五来厨房里东翻西摸。
王管事不耐烦挥挥手:“嗐!不过几片叶子炖汤,值当什么?殿下日理万机,哪会在意这点小事!您只管去取,快些炖上!别耽搁!”
既然管事都点头说“殿下不在意”、“只管取”,徐见尘心下一定。暖房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那株紫脉金线草养在最靠里的琉璃格下,叶片舒展,顶尖的嫩叶饱满欲滴。
她小心翼翼地摘取了三四片最鲜嫩的顶尖叶,然后跑回厨房,用叶片打底,上面上焯过水的鸡块、当归这些佐料,注入井水,文火慢炖,清冽醇香渐渐弥漫开来。
炖了足足三个时辰,徐见尘才端到裴琛书房。他正着捏眉心看一份奏报,脸色比清晨时更差,案头新送来的文书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徐见尘刚把汤盅放到案角,他便抬眼,目光沉沉,带着血丝和未散的戾气,薄唇微启,似乎正要开口训斥昨日晚归的事——
“殿下,”她抢先一步,声音平稳,“昨日多谢您。这个,补补。”
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那点因晚归和代抄而生的歉意也冒了点头。
裴琛的视线落在汤盅上。汤色清亮,几粒枸杞红枣点缀其间,清冽香气逸出。
他眉梢微动,放下朱笔,拿起汤匙。舀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动作顿住了。
他垂着眼,似乎在细细品味。片刻后,又舀一勺。
“尚可,”他放下匙,声音低沉,戾气稍减,“还算有心。”
看他脸色似乎缓了一线,徐见尘刚想开口认个错,书房外猛地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嚎!
暖房老花匠连滚带爬扑进来,抖如筛糠,跪地猛磕头:“殿下!奴才不过去了一趟净房,您暖房里御赐紫脉金线草的顶尖嫩叶全没了!像是被人生生掐断的啊!奴才该死!殿下开恩啊!”
“什么?!”裴琛猛地站起。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极慢地扭头,目光死死钉在徐见尘脸上!
下一瞬,他抄起汤匙拨开漂浮的鸡肉和红枣枸杞——
盅底,几片紫金脉络的叶片赫然沉底!
“徐、见、尘——!”
裴琛指着叶片,又指向徐见尘,手指发抖,“这!是!什!么?!”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是又不敢装聋作哑:“是暖房里那株紫脉金线草,但是我问过王管事,他说可以取两片叶子。我只摘了三四片顶尖嫩叶,很小心,不会伤根……”
“紫脉金线草?!御赐奇珍!价值万金!顶尖命叶离体,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枯死!”裴琛痛心疾首,额角青筋暴跳,“风行!去把王管事叫过来!”
大概是风行去的时候就告知了王管事原委,他一来面色便有些发白。
“你!是你告诉她能用?!”裴琛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管事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奴才不知道什么金线草!奴才当时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是徐姑娘听岔了!”
“你就是那个意思。”徐见尘记性颇好,慢吞吞地把当时的对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嗐!不过几片叶子炖汤,值当什么?您只管去取,快些炖上,别耽搁!”
裴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王管事脸涨成了猪肝色:“徐姑娘!话可不能乱编啊!老奴何时说过这种话!”
“那找小厮来问。”
徐见尘转头看向风行:“劳烦风行大人去把当时搬米袋的那几个小厮叫来。不过别直接问他们王管事说了什么,就告诉他们,我炖的汤殿下喝了,还想给我赏赐,我却半句没提王管事的提携,然后再问他们王管事是不是允了。”
裴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风行看向裴琛。裴琛微微颔首,风行作势转身——
“殿下饶命啊!老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王管事猛地扑上去抱住风行的腿,哭嚎声撕心裂肺,"老奴是说过!老奴嘴贱!老奴该死!老奴以为那真是普通香草啊殿下开恩——”
裴琛居高临下地扫了王管事一眼:“滚下去,领二十板子,再有下次,这王府你也不必待了。”
王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书房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案上那盅汤还冒着残余的热气。
裴琛转过身来,脸色仍是铁青,压着火等着徐见尘道歉。他倒是没打算重罚,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若不是自己素来对她不上心,底下人也不敢随口敷衍。
“那草万金,我……”她抿了抿唇,飞快地说,“我确实赔不起。但这个月,我每天给你炖点别的补汤,算是——”
“你还敢提炖汤?” 裴琛一听“补汤”二字,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秦伯身故后,他本想请旨给徐见尘封个郡主,体面了却恩情,父皇却因不肯让他与周家联姻,硬生生将这孤女塞给他做正妃。后来女学里又闹出傀儡的事,他雷厉风行替她压下,又冒着欺君的风险为她偷溜出府打掩护;昨夜替她抄了半宿《女则》,手腕到现在还疼;如今倒好,她又祸害了他的御赐药草。
新仇旧恨攒在一处,裴琛闭上眼睛,指着门口:“滚回你的静思堂去!《御苑珍异录》抄三十遍!往后再敢靠近厨房和暖房半步,你静思堂里那些破草烂根,本王全拔个干净。”
“那些不是杂草。”徐见尘下意识小声辩解,“苍耳能散风除湿,车前草可清热利尿,各自都有妙用……”
“妙用?”裴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气血直冲头顶,“本王日日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还在这儿跟我争你那些破草的妙用?你到底想怎么样?!”
徐见尘听他这句质问里带着盛怒,本不敢再言。但是裴琛的目光还钉在她脸上,那意思分明是——你最好给个反应,别装死。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想申请把《御苑珍异录》的十五遍,换成《药草遗珍》可以吗?”
裴琛眉头一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徐见尘连忙解释缘由:“从前我一直想买这本,可银钱拮据,等我攒够银两,这书早被旁人买走了。那日我只匆匆扫到记载紫脉金线草嫩叶滋补的段落,书铺就到了打烊时间,后头嫩叶离体易致植株枯死的注解我没瞧见,才闯下今日大祸。借罚抄的机会,我想着正好能把这书的内容补全。”
她怕裴琛以为她想偷懒,又连忙补充:“我不是想偷奸耍滑,《药草遗珍》比《御苑珍异录》字数多了近一半,抄起来更费功夫。”
裴琛:“……”
合着他罚她抄书思过,她倒好,顺势给自己谋上免费读孤本的福利了。
“滚出去。” 裴琛被气笑了,“立刻滚。
徐见尘识相地缩成一团,圆润地滚了出去。她反复回味着方才裴琛喝汤后的气色,眼底的红血丝淡了,眉宇间的郁气也散了几分。她暗自点头,紫脉金线草名不虚传,果然是补养神思的上品。
书房里,裴琛站在案前,心疼得直抽气。这草全大辰就这么一株,平日里老花匠比伺候亲爹还尽心,如今就这么被徐见尘薅了顶芽炖了鸡。
可炖都炖了,总不能倒了。
裴琛咬牙切齿地一勺一勺把剩下的汤喝得干干净净。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把徐见尘骂了个遍,还在盘算父皇要是问起来,要怎么糊弄过去。
可喝着喝着,因连日熬夜导致的疲惫竟真的舒缓了不少。他低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惹出一桩又一桩麻烦,炖的汤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