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临•临在 在费城 2026年 ...

  •   费城七月的暑气是湿的。悦儿从酒店到会议中心的那段路只走了不到十分钟,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小片。她站在会议中心大厅的入口处,把手里的纸折扇换到左手,用右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扇子是昨天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的,两美元一把,纸面上印着一幅简笔画的自由钟,旁边写着"Philadelphia"的烫金字。她把扇子合拢塞进包里,走进了大厅。

      国际数学家大会四年一次,这次在费城会议中心举办。大厅里人很多,各个年龄段的数学家从世界各地汇聚到这里,走廊里随处可以听到不同语言的对话——法语、德语、日语、俄语,夹杂在英语的背景噪音里,像一组被同时演奏的乐器各自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悦儿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走上前来搭话。她走到大会主厅门口,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信息牌,上面印着大会的日程安排。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颁奖典礼环节",下面标了一个时间: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她站在那块信息牌前面看了大概十几秒。名字是打印体,黑色的宋体字,跟旁边其他获奖者的名字字体大小相同。她看完之后转身走进了主厅。座位已经布置好了,前排是获奖者和他们的家属,后面是上千个普通席位。她走到写着"悦儿"的座位前坐下来。旁边的一个座位上放着扎尔的胸卡,他还没来。

      颁奖典礼的流程悦儿在两天前就收到了邮件。开场致词、大会主席讲话、逐一宣读获奖者名单和贡献、颁奖、致辞。每一个环节的时间都被精确到分钟,整场典礼预计持续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悦儿坐在座位上,看着陆续入场的人流像一片缓慢移动的田野在阶梯座位上铺展开来。她数了一下前排的座位数,一共十二把椅子。她认得其中几个名字——来自巴西的一位数论学家,来自德国的一位拓扑学家,来自日本的一位概率论专家。她是十二人中的唯一一个女性。

      扎尔在她落座之后大约七八分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瘦了一些——从温哥华到天津的那段搬迁之后他似乎一直没有把体重恢复回来。但他精神很好,眼下的青黑几乎看不见了。他走过来在悦儿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把一本大会手册放在膝盖上。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哪一部分?"

      "领奖的时候。"悦儿说,"致辞的部分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走上去的那段路——"

      "我陪你走。"

      悦儿看了他一眼。扎尔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你坐在下面,我可以看到你。走上去的那段路,你只需要看前面。不用看侧面的人。"

      悦儿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弯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注意到自己右手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老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那个茧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

      下午四点整,主厅的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大会主席走到台中央麦克风前面。他是一个头发灰白的高个子男人,声音洪亮,经过音响放大之后在整个大厅里回荡。他讲了一段关于数学如何连接人类文明的开场词,然后开始逐一宣读获奖者的姓名和贡献。

      第一个名字是一个美国人,做代数几何的。大厅里响起了掌声。那个人站起来,走上台,接过奖牌,站在话筒前说了一段英语的答谢辞。悦儿没有听清内容。她在数自己的呼吸节奏。吸气,两秒。呼气,三秒。她在心里重复着那个节奏,像在校准一个频率的振荡器。第二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是约书亚·扎尔——在宣读挂谷猜想的贡献时,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被并排放在同一段话里。"约书亚·扎尔与悦儿,运用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方法,彻底解决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扎尔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悦儿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上台。他领了奖牌,在话筒前说了大约四十秒的致辞,感谢了他的老师们,感谢了合作者悦儿,然后用一句"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收尾。台下笑了。悦儿也在笑。扎尔走下台的时候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轮到你了"。

      悦儿继续数自己的呼吸。

      第四个。大会主席念出了她的名字:"悦儿。三维挂谷猜想的最终证明者之一。她与扎尔合作完成的多尺度归纳框架,将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推向了新的高度。"

      悦儿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膝盖有一阵极轻微的发软,但她的重心稳住得很快。她迈出第一步。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是软的,像走在被压实过的土壤上。她目视前方——聚光灯的强光让她几乎看不见台下的任何细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轮廓,她分辨不出那些轮廓里谁在鼓掌、谁在注视、谁在微笑。但她知道扎尔坐在她右侧的某个位置上。她知道他在看她走完这段路。

      她走上台,接过奖牌。奖牌是金色的,沉甸甸的,比塞勒姆奖的那枚稍微重一些。表面刻着一个拿着火炬的人形浮雕——那是菲尔兹奖的标志。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浮雕,然后抬头走向话筒。麦克风的高度调过,适合她的身高。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把它微微拉近了一些。

      "谢谢大会评审委员会。"她说。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整个大厅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她停了一拍。"谢谢我的合作者约书亚·扎尔。谢谢你陪我走了这段最长的路。"

      台下响起了掌声。她等掌声稍微落下一些之后继续说下去。她说的内容不长,大约两分钟。感谢了她的导师们、感谢了她的家人、感谢了数学让她找到了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她讲到末尾的时候停了一下。聚光灯的热度在她的额头上聚成一个很小的圆点,她在那个热度的中心微微眯了一下眼。

      "有人说解决一个问题就像到达一个终点。但我知道那不是终点。三维挂谷猜想已经完成了,但四维、五维、更高维度的版本还在那里。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自己走完了所有的路。是因为我是接力中的一棒。我接过来了,跑了一段,然后把棒子放在了下一棒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说完之后把话筒推回到原来的角度,后退半步,然后走下了舞台。聚光灯跟着她移动了几步,在她回到座位区域的时候熄灭了。大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恢复了那种均匀的、覆盖性的照明。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悦儿坐回座位之后把奖牌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覆住它。奖牌的金属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硬币。旁边的扎尔没有转头看她,他正在看台上接下来的流程,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朝她那边伸了一小段距离,手背朝上,像在等待什么。悦儿没有握住。她只是把自己的手靠过去,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典礼结束之后人群涌出主厅。悦儿被很多人包围了——握手、祝贺、合影、简短交谈。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她认识的面孔,有几个她从没见过的面孔把她拦下来要签名,签在大会手册的扉页上。她签了大约十几本,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她在每一个签名的末尾都画了一个小小的横线,像在给一段话收尾。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站住了。窗户外面是费城七月的傍晚,天空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变得柔和了。她靠着窗台站着,奖牌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被压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她伸手进兜里摸了摸那块冰冷的金属,指尖触到了浮雕的轮廓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时间戳是二十分钟前,发送者是墨子。她点开。消息只有两个字:"我在。"

      悦儿看着那两个字。她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看到了自己的脸,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笑意。窗外费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街角停下来系鞋带。所有的动作都在正常地进行着,不因为她的获奖而加快或放慢。她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举到窗前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街道、路灯、行人和远处教堂的尖顶——然后发给了墨子。

      她配了四个字:"我也在。"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奖牌的边缘在她收回手的时候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凉的。她靠着窗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灯光的顺序没有规律,有些先亮有些后亮,间隔的时间不等。但最终所有的灯都会亮起来,在同一个傍晚、同一条街上连成一条完整的光带。

      她走进电梯回了房间。进房间之后她把奖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落在金色的表面上,把它照成一个被压扁了的太阳。她坐在床边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墨子那条"我在",回复了一条三个小时之后才发出的消息:"我知道。"

      她不知道墨子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在做什么。也许他还在办公室里看着直播结束后的画面,也许他已经关了屏幕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她在费城的那个房间里,能感觉到一个不在场的人的存在方式——像一条没有开灯的路被月亮照出了模糊的轮廓,你看不见路面的全部细节,但你看到了一条绵延向前的、灰色的线。

      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君临与在场。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公开的场域的正中央,聚光灯照着,上千双眼睛看着,她的名字被宣读了,奖牌被递到了手里。但在那个"在场"的场域之外,还有另一种在场——一个人不在房间里,但他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写着"我在"。两种在场方式叠加在一起,形成了她站在窗台前面拍摄费城街景时的那种完整感。她拍的那张照片里只有街道和路灯。但照片发送出去的时候,那条街的每一盏灯都在亮着。

      悦儿把奖牌重新拿起来掂了一下。三十二克,她估计。准确重量她不知道,但那个重量在她手心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压感。她把它放回床头柜上,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之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街灯光在奖牌的表面上反射出一个细长的光点,像一枚被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静止的星。她看着那个光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临卦说"刚浸而长",刚健的力量在浸润中持续生长。她在费城的这一天没有让自己膨胀起来。但她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几分钟,走了几步路,说了一段话,然后回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里,躺了下来。那个位置已经被她站过了,但明天她还要回到书桌前继续写第五十九页。方向是连续的,路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临•临在 在费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