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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明不渡 清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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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一周,支队新分来三个警校实习生。
带队的教导员把人领进程锋白办公室时,窗台那两盆熊童子正晒着太阳。
老的在里侧,土裂成龟背纹,新在外侧,叶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程队,这三个小孩尖子,跟您见习三个月。”教导员搓手。
“小赵机灵,小周笔头子快,小刘……以前是沈前辈警校同届的,非闹着要来刑侦队。”
叫小刘的那个男生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钉在程锋白脸上:
“程队,我看过灰鸢案卷宗。我来,是想替沈哥多看两眼。”
办公室静了一瞬。
锋白没接话,把桌上平反批复的红头文件合上,指节敲了敲桌面:
“刑侦队不养哭包,也不养烈士瘾。出去,把院里那摞旧案卷搬到三楼档案室,按年份排。排错了,回哪来滚哪去。”
小赵和小周噤声,小刘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冲。
人走完,陈烁把保温杯放他桌上:
“程队,小刘他爸是当年禁毒支队的老刘,沈哥出事那年调走的。小孩是真轴,警校论文写的就是线人保护机制漏洞……”
“轴好。”程锋白拧开杯盖,热气扑脸。
“沈烬辞当年也这么轴。轴到把自己轴没了。”
他抬眼,看窗外玉兰树:
“让他排。排到下班,叫他去靶场找我。”
下午四点靶场,风硬得像砂纸。
小刘抱着三十七盒旧案卷,手抖得连弹弓都捏不稳。
程锋白靠在门框上看了五分钟,才走过去,从他手里把腕带弹弓抽走。
“八瓣弓架,皮筋配4.5毫米钢珠,拉距到耳垂,别过肩。”
程锋白声音平,像念操作手册。
“沈烬辞当年教我的,原话。”
小刘愣住:“沈哥……用这个?”
“嗯。他说警用配枪太响,弹弓打草惊蛇,适合他那种偷鸡摸狗的活儿。”
程锋白抬手,没瞄靶,信手一甩。
钢珠破空,“啪”一声,正中十五米外纸靶红心。
小刘眼都直了。
“想听故事,先学会打中。”程锋白把弹弓扔还他。
“打满十发八中,我告诉你他为什么焊死C7。”
小刘那天打到天擦黑。
右手拇指磨出血泡,第十发终于擦着靶边钉进土墙。
他喘着气回头,看见程锋白蹲在台阶上,正拿小刀削一块橘子糖纸,叠成小方块。
“沈哥……真是叛徒传言?”小刘憋不住。
程锋白把糖纸塞进鞋带孔:
“你警校教材第几版?”
“啊?”
“《公安英烈名录》二零二四增补版,第七页,第三行。”
小刘掏手机要搜,被程锋白抬手拦了:
“背。背不下来,别叫我程队。”
小刘嘴唇动了半天,憋红脸:
“沈烬辞,代号灰鸢,二零二三年十月七日于城东码头牺牲,系因公殉职,追认中□□员、追记一等功……”
背完他眼圈先红了。
程锋白起身,拍拍裤腿灰:
“靶场规矩。以后每年清明前,刑侦队自己人扫灰鸢墓,不许外人跟着。你愿意来,就排进值班表。”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他不吃橘子糖那套。下次带点多肉铺面石,他坟头那盆总掉叶子。”
清明当天落雨。
没大车,就两辆私家车。
程锋白开自己的车,后备箱塞着半袋新土、一把小铲、还有一捆绝缘胶带。
小刘真带了袋彩色铺面石,还有个塑料小铲子,紧张得手抖。
墓园在城郊半山,新辟的英烈区。
沈烬辞的碑是黑的,照片是警校那张翻拍,笑得虎牙露一半,年轻得刺眼。
碑文很简单:
沈烬辞 1997—2023
禁毒支队线人代号灰鸢
因公殉职归处无碑
最后四个字是程锋白自己加的,局里本来要刻“永垂不朽”,被他拿砂纸磨了。
雨细得像雾,一队人站得齐整。
陈烁捧花,小赵捧证,小刘拎着那盆新买的、叶缘红得发亮的熊童子。
“鞠躬。”程锋白说。
三鞠躬。
没人说话,只有雨打伞面的沙沙声。
献花时程锋白没动,看小刘把那盆花小心翼翼摆碑脚,又蹲下把铺面石一颗颗铺平。
小赵念悼词,念到“精神永存”四个字,风一刮,纸糊了脸。
程锋白走到碑前,弯腰,指尖蹭过碑座缝里钻出来的一小株野草,拔了,扔开。
“九指判了,无期。”
他对碑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身后几个人都能听见。
“坤爷那条线余党抓了十一个,账本法院认了。宣传科想给你立雕像,我说算了,你嫌显眼。”
他顿了顿,从内袋掏出那红本本。
烈士证,塑封好的,轻轻靠在碑前。
“平反材料我锁档案室了,钥匙扔江里。以后每年清明,你自己看。”
小刘忽然蹲下去,拿袖子擦碑上照片,擦着擦着肩膀抖起来:
“沈哥……我毕业填志愿,本来想跟你一样去禁毒,我爸不让……”
程锋白没劝。
等他哭完,才扔过去半包纸巾:
“哭完就走。他不爱看人哭,嫌吵。”
下山时路滑。
程锋白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黑碑,黄花,红边多肉。
雨雾里那点颜色,像灰烬里抠出来的一星火。
小赵小跑过来:“程队,下山吃饭?食堂老张说清炖鱼……”
“你们去。”程锋白摸出烟,没点,叼着。
“我去趟老巷子。”
沈烬辞生前住过的出租屋片区,今年要拆。
墙面上喷了大红“拆”字,触目惊心。
程锋白把车停巷口,踩着碎砖头往里走。
老房东认出他,叼着烟靠门框:
“程警官又来?这屋明天推了,你要拿东西趁早。”
“就看看。”
屋里早空了。
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窗台那道裂还在。
当年沈烬辞拿胶带缠过,现在胶带黄了,卷边,底下露出当年他拿铅笔乱涂的半个字,像“程”又像“归”。
程锋白站了会儿,忽然听见隔壁小卖部收音机在放戏,咿呀一句“未归人啊”
他转身往外走,在巷口垃圾堆边看见那盆被扔出来的仙人球,红塑料袋破了,土撒一半,刺秃了两处。
拎回车上,放副驾,和熊童子挤一块。
五月中,局里搞警营开放日。
小孩多,叽叽喳喳围窗台看多肉。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问:“警察叔叔,这花叫什么呀?”
陈烁还没想好怎么答,程锋白从案卷里抬头:
“叫归期。”
小孩歪头:“它为什么不说话呀?”
“在等个懒人。”程锋白伸手把那盆老的转了个向,让叶子正对光。
“等急了,就自己长。”
那天晚上他整理抽屉,翻出沈烬辞当年落他这的一本《弹弓入门技巧》,扉页写着:
“老程,你眼神差,多练。哪天我挂了,这书归你当遗物。——沈烬辞(严肃脸)”
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Q版小人,举弹弓,虎牙龇着。
程锋白把书塞进书架最显眼那格,挨着《刑法一本通》。
六月暴雨夜,支队值班。
雷劈得窗子嗡嗡响,陈烁端泡面进来,看程锋白正拿绝缘胶带缠一根老化开裂的数据线。
“程队,这线早该扔……”
“能缠。”程锋白一圈圈裹,胶带压得平整。
“他教我的,说线芯露铜容易短路,人也是。”
雷声轰隆,灯闪了一下。
陈烁忽然问:“您说沈哥要是活着,现在干嘛呢?”
程锋白把缠好的线扔桌上:
“大概天天烦我。弹弓打我窗玻璃,偷我烟,催我相亲,顺带把窗台那两盆花养死一盆。”
“那现在这两盆……”
“一盆是他养的。”程锋白看窗外暴雨。
“一盆是我替他养的。死人那份,我也得管浇水。”
七月初,小刘转正,分去禁毒支队。
临走前夜拎着两瓶啤酒来办公室,看见程锋白在给警号牌上油。
那半枚弹壳被摩挲得发亮,像颗温吞的琥珀。
“程队,我明天走了。”小刘把酒放桌上。
“沈哥档案我抄了一份,放我工位抽屉了。”
“嗯。”
“我以后每年清明,还来扫墓行吗?”
程锋白抬眼:“随你。别带糖,带土。他那儿土板结得厉害。”
小刘笑了,眼圈又红,这次憋住了。
走前回头:“程队,您说……沈哥会怪您老把他当小孩吗?”
程锋白没立刻答。
等门关上,才对着空屋子说:
“他敢。”
八月十三,沈烬辞忌日。
没声张,程锋白自己去的。
拎了袋新土,还有一小瓶橘子汽水,倒碑前一半,自己喝一半。
他坐碑台阶上,从兜里摸出张照片,是上周支队大合影,他拿剪刀把自己那半剪下来,扔了,留半张背景里窗台的花盆。
“小刘出任务了,陈烁谈恋爱,没人烦你。”他对碑说话,汽水泡在喉咙里咕咚一声。
“九指昨天在号里闹,说想见灰鸢家属。管教报我名,说家属说不想见脏东西。”
风过山岗,树叶哗啦响。
程锋白把汽水瓶放倒,瓶口朝碑,像给人递酒。
“我焊的,算我埋的。我养的,算我陪的。”他手指蹭过碑上“归处无碑”四个字。
“你那半归期,我续着呢。你急也没用。”
起身时,裤兜里手机震。陈烁消息:
程队,熊童子掉叶子了,我给买了新土,放您桌上了。
他回:知道了。明天带铲子来,一起换。
下山路晒得发烫。
江城八月天光盛大,柏油路软得像糖稀。
程锋白车开得很慢,等红灯时,旁边公交站贴着禁毒宣传画,画上背影,穿灰工装,帽檐压低。
他多看了一眼。
画底下标语:你的每一次平安,都有人替你挡在暗处。
绿灯亮。
他踩油门,后视镜里那盆熊童子抖了抖叶子,红边在光里亮得惊人。
程锋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年人趴他肩头,热气喷耳朵:
“老程,哪天我没了,你别哭丧着脸。你就当我去出长差,归期未定,但利息得算高的。”
他那时骂一句滚。
现在没人滚了。
他腾出右手,轻轻碰了碰警号牌。
“行。”他对着满城日光,低声应了句。
“利滚利,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