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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春分时节 ...
“主人,别难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会拿剑伤你,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再也不让主人伤心!”
小十嘟嘟囔囔说了一串,林元元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的失声,吓着它了。
“小十,过来。”
她抬手轻轻招了招,小十迟疑片刻,慢慢蹭到近前。
夜色太深,衬得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林元元望着那片莹亮,不知不觉,就和它对视了许久。
直到小十偏过头,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她的手背,她才猛地回神,急忙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块蜜糖。
糖块裹在砂纸里面,小巧精致。小十看到了,两个前爪就扒拉着搭到了林元元膝头,身子使劲往上凑,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牢牢黏在了蜜糖上。
“老虎也喜欢吃糖嘛?”林元元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意来。
小十不答,只是拿那颗圆脑袋蹭她的手腕,是讨食的模样。
林元元偏头笑了:“既然你也喜欢吃糖,以后但凡我有糖,都分你一半。”
“好!”小十听了这话,欢喜得原地转圈,“那主人快睡吧!我在你床边陪着你。”
“上来一起睡吧,”林元元掀开一点被子,笑道,“我还没跟和谁同床睡过呢,小十你是第一个哟。”
小十两个圆圆的眼睛骤然亮得更甚,后腿一蹬,轻巧跃然榻上。
林元元伸手把它搂入怀中,一并躺了倒,拉好被角,便闭上了眼。
小十也跟着阖上眼。
一人一虎,没再说什么,看着像是都熟睡了,但林元元清楚,怀中小虎的心跳跳得又急又重,铁定没睡着;小十也同样明白,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女一夜一动不动,那定然也是没有真的睡着。
可即便是假寐,两个小家伙也都没有相互拆穿,只是静静卧在这暖屋一角,感受着月夜静缓,一同等待着天边破晓。
—
第一声鸡叫刺破朝霞,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都被吓得一颤,咕噜一下坠落在地,滚落泥尘。
当然,苏宁天有个爱睡回笼觉的习惯,往往中午太阳当头才会起床,所以九幽峰禁养鸡,这只鸡自然也不是九幽峰的。
它是不败之巅的。
陆离上了年纪,素来爱早起,这鸡叫的时间刚好是他起床的时辰,偶尔他前夜吃多了,不慎起得比鸡早了,便会亲自去鸡舍踹上一脚,逼它早鸣。
今天的鸡叫得就比平日早,叫醒了不败之巅所有闻鸡起舞练剑的弟子。其中最积极的就是陆贵,自黑水洞一役之后,慕笛儿的身手,便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敢相信自己师妹,一个姑娘,可以这般潇洒帅气地从洞中全身而退。他为此总缠着她,约她比武。
而慕笛儿,只愈加烦他。短短几日,就被陆贵约着单挑了七次,她修为在黑水洞后大涨,可心里藏着陆久吟的旧事,怕重蹈覆辙,故不敢锋芒太露。于是七场比试,四败三胜,刻意留了余地,保了陆贵的颜面,也留了自己体面。
今早,她又一次从杂役那儿收到陆贵的约战,迫于无奈,只好早早整理衣装,前往竹林赴约。而这一次,比陆贵先出现的,是陆久吟。
只见陆久吟正一个人独立在竹影之间,手中提着一柄剑,慕笛儿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先前那把,这把剑剑身无灵,尚未认主,明明只是几个最简单的起手式,落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僵硬滞涩,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师兄。”慕笛儿上前,打断他的动作,“今日是来同大家一块儿练剑么。”
陆久吟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最后摇了两下头,收了剑便要离开。
“师兄,等等。”
慕笛儿从身后拉住他的衣袖,长长的睫毛压不住眼里的担忧:“你还好么?”
陆久吟前日在凝剑居自尽未遂的事儿,早已传遍十三峰。慕笛儿几番想去探望,都被门口看守拦了回去。今日难得在竹林偶遇,岂能叫他就这么走了。
陆久吟被拉着走不动路,转头看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试着宽慰:“没事啦,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我一会儿回我屋子,回凝剑居……”
“是师父不许你跟我们一起练剑吗?”慕笛儿直问。
“嗯,”陆久吟没有否认,笑意很浅,近乎虚无。
慕笛儿一怔:“那……那你什么时候,你才能再回来和我们一块儿上课?”
陆久吟垂眸看着手中那柄凡铁。
“我剑骨碎已碎,此生在剑道上是注定走不远了,天机道才不过刚刚接触数日,就算日后有所成,也不过是个天天只会掐指算命的废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同你们再一块儿练?”
说到这,他苦笑一声道:“更何况,如今陆离已经不认我这个弟子,我被禁足在凝剑居,没有他陆离的允许,连院门都出不去,还谈何其他。”
说完这一大堆,他再度转身,想要离开。
“师兄。”
慕笛儿压着声音,叫住他。
他又一次站住了脚,只听身后慕笛儿压着声儿道:“其实我知道那日你为什么会误伤林师妹。”
此话一出,陆久吟瞬间浑身一颤,手不自觉攥了紧,良久失语。
慕笛儿怕他不信,于是扬声又重复了遍:“我真的知道。”
陆久吟抬眼,声音极低道:“你只需告诉我,当时到底是我不能自控,还是旁人暗中操控。”
“是旁人。”慕笛儿说得很用力,像是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才敢说出口。
“旁人……”
陆久吟重复这两个字,随即仰头看了眼被竹枝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空,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慕笛儿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师兄,我当时并不知情,是江落妹妹昨晚才与我说的。”
“江落?她如何会知道。”陆久吟眉心骤然一紧,强装的释怀在此刻再也维持不下去。
“她……她当时……”
慕笛儿正要细说,却是在下一秒,一个声音蓦地将她给打了断。
“师妹!约你的人在这儿呢!”
慕笛儿被吓了一跳,陆久吟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陆贵来了。
只见陆贵用力一甩袖子,见到陆久吟像是见到瘟疫似地,满脸嫌弃。
陆久吟无意与他纠缠,向着慕笛儿微微颔首,打算就此离开。
慕笛儿没再拦他,陆贵却一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前。
“滚。”陆久吟直接道。
“你叫我滚?”陆贵有些难以置信。
“对,你。”
陆久吟一字一顿应着,抬手竖起两指,扣住他的手腕,指尖一发力,陆贵当即就疼得嗷嗷叫了。
“你你你你你!快给老子撒开!”
“好。”说罢,陆久吟依言松手,轻轻一扬,陆贵重心不稳,向后摔出两丈远。
而陆久吟的手腕,也在发力时牵动旧伤,刚愈合的伤口又微微开了裂。但好在有江镜仙师为他调理了一番,今略微失点血,无伤大雅。
他静静看了一眼手腕,抬手,平静地拭了去。
那一夜自尽的场景的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其实自剑骨碎裂,他不止一次想过自杀,可每一次,都有林元元安慰他,逗他笑……她是那个吃了酸橘子还笑嘻嘻说好吃的人,是那个唯一愿意反反复复帮他修剑,不轻视他,也不可怜他,依旧笑着要他继续练剑的人,他早已把她视作自己最好的朋友。
所以那一夜,当他跌跌撞撞逃过苏兰的追捕躲回凝剑居后,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林元元死了,她会像当年的苏荷一样,被失控的自己杀死。
那个愿意接纳他所有酸涩的人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像那盘酸橘子似的,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爱吃的奇葩,最后,却是自己亲手给人害死。那么,像他这样的坏东西,还存在着做什么?
于是他便拿起桌上的剪刀,将最后几片酸橘子含入嘴里,想着一死了之。
谁知,酸橘子太酸,酸水呛得他剧烈咳嗽,惊动了门外值守的杂役,等众人冲进来看见满床鲜血,慌忙去通报陆离。于是乎,他的自杀之计就这么被拦下了。
血止住后,他就想着,是不是酸橘子在提醒他,林元元没有死,一切尚有转机。
直到第二日真的去了九幽峰议事大院,从苏宁天口中得知林元元还活着,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本想找机会见一面,可他当时本就是重伤过后,心力憔悴,双方不过才交锋了几句,他就体力不支倒下了,这之后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他便通过杂役之口,得知两件事:
其一,陆离从今日起将他逐出弟子之列,往后永久禁足凝剑居,任由他自生自灭。
其二,陆离让他去取一柄新剑,是一把没有灵力的铁剑,由凡间铁匠锻造,没有掺入灵材,凡器一把,无法御器飞行,更无法认主。要陆久吟闻鸡鸣,便自行去永先居领。
他当时想着,有铁总比无剑好。实在不行,将来就将它熔了,炼一点丹药补身子。
他原先以为陆离会与他说些什么,没想到陆离只是将剑给他,便甩甩手叫他走了。
他也就回头走了,谁知竟在路上碰到了慕笛儿,这现在又碰到了陆贵。
思绪至此,陆久吟转过身,看着摔倒在地的陆贵,嘴角一撇:“果然,到底还只是练气修为,这点本事,怎么敢拦金丹的?”
这话不算大吼出声,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硬,是他在不败之巅着十几年来,说过的最张狂的一句。
陆贵和幕笛儿都被他给说懵了,陆贵当即被气得牙痒痒,一下跳起来,就拿着手中金光灿灿的宝剑向他袭来。
陆久吟刚要出手,却见慕笛儿挡在了他的身前。
“陆贵师兄,你今日约战的不是我吗?怎么,陆久吟一来,就把我忘了?”
慕笛儿说完,转头对陆久吟比出一个口型:走。
被慕笛儿这样拦在中间,两方倒也是都没再动。
陆久吟见陆贵不动,倒也是不恋战,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几步,前方一道身影,堵死了去路。
是陆离,脸色正铁青着。
“陆久吟,谁允许你跑到这里生事儿的。”
“我只是正常往凝剑居去,是你家弟子一再相拦,您看不明白吗?”
陆久吟已经不想再维持从前那种恭顺。大不了,就被逐下山。
从前他眷恋十几年亦师亦父的感情,如今一点点被磨干净了,先前种种小恩小惠变得不足挂齿,也再没有什么忌惮了。
陆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顿,再也没接着骂下去,而是轻声道了句:“久吟,你彻底变了。”
陆久吟听了这话,若是放在以前,这句话会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奢望,觉得师父心里,终究还留存着一点情分,可现在,他只打心里觉得反胃。
“若不是你先变,我又何至于此。你既然已经说了不认我这个弟子,那我与你之间,便也不必再有师徒之礼,是也不是?”
“陆久吟,你别蹬鼻子上脸!小心吃不了兜着走!”陆贵在后面喊道。
“好啊,”陆久吟侧过头,“那不妨让我看看,你如何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久吟!”陆离怒喝一声,打断二人。
“怎么?只许他出言挑衅,我不能回一句?如今我也不是他师兄,他也不是我师弟,我还得让着他不成?”
话音未落,陆离抬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他脸上。
陆久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缓缓抬手,捂上脸颊,余光中,陆离蓦地又抬了下手,像是觉得他会反击似的。
“呵。“陆久吟抬眼看他,满心怨怼竟在此刻如鲠在喉,一个骂人的词儿都再说不出。
“立刻回凝剑居,”陆离神色冷肃,“没我的指令,若是再敢踏出半步,鞭刑伺候。”
陆久吟放下捂着脸的手,一口气吹开散落在眼前的碎发。
发红的眼眶叫他再也装不了镇定,他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再低头无奈一笑:
“非常好,我等您这句话等许久了。”
他说完,刚抬步欲要离开,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打翻在地,叫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再一抬头,只见慕笛儿已经冲上前拉住了陆离,而陆离,手中的灵力尚未散却,似乎随时都会再补上一击。
陆久吟撑着地面,想尽快起身。他怕再躺在这,只会招来陆贵新一轮的羞辱,和那日在永先居悬崖前一样。
谁知,这次陆贵没有选择耀武扬威,而是在陆久吟刚直起腰,飞奔过来,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又一次踩进土里。
“陆贵!”慕笛儿厉声喝止,旋即快步向前,伸手去扶陆久吟。
“多谢。”陆久吟嘴角有血,眼角有泪,浑身生疼,但是该谢还是得谢,所以还是抽空谢了。
“别说了。”慕笛儿看着他,心疼地摇了摇头。接着,她飞快将一张叠好的纸条,悄悄塞进了他的衣袖中。
陆久吟有些惊,但还是不动声色接住了那张纸条,接着手腕一转,拉住慕笛儿,腰一发力,便要站起。
慕笛儿心领神会,迅速起身,手臂一使劲,顺势将陆久吟拉起站稳。
“陆贵师兄,”她道:“再耽搁下去,早课就要开始了。等到上早课了,我可就不陪你练了。”
“师兄心里有数,”陆贵应道,旋即转身对陆离道:“放他走吧,别耽误我正事。”
陆离淡淡颔首,对着陆久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离开。
陆久吟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再停留,径直往凝剑居去了。
回到凝剑居,他反手落锁,闩好门窗,随后将腰间那把碍事的长剑扔在一边,顾不得处理嘴角残留的干血,就掏出袖中的纸条来。
纸条被反复折叠揉搓,边缘微微发毛。上面只有两个字,清楚得过分。
「苏兰。」
陆久吟看着纸上的字,背上瞬间涌起一阵凉意。
他怀疑过鲁莽骄纵的陆贵,猜忌过素来针锋相对的苏莫停,提防过狠戾严苛的陆离。
可唯独苏兰。
那个永远温顺谦和,憨厚本分的九幽峰大师兄,那个在师门里最不起眼,叫人想不起来戒备的人,他从未怀疑过。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却重得叫他喘不上气。指尖不自觉的发力,他力道近乎偏执地将这薄薄一片纸揉作一团,掐进手心。
桌前的人影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地望着空白桌面,半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劝慰自己,却半点声也挤不出,唯又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鬓边缕缕发丝。
几番挣扎后,喉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为什么……”
他想不通。
苏兰是林元元的亲师兄,平日一贯待人温和,老实憨厚,林元元究竟何时招惹过他,要被这般暗中算计,自己又是何时与他结下仇怨,能叫他这般蓄意构陷……
一念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慌,原以为离开了不败之巅,林元元便可以安稳,可如今看来,分明是羊入虎口。
“不行,我得去告诉林元元……”
念头刚起,又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摁灭。
两峰立下禁令,师徒隔绝,峰门相隔,山水不复相逢,他们在意是明令下不许相见之人。
他被困在凝剑居,寸步难行,连踏出院落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去见她?
此时此刻,担忧,喜悦,各掺一半。
喜,自知清白,忧,为时已晚。
心头翻涌着极致矛盾的苦痛,无尽的凄凉与无力,一寸寸将他的理智吞噬。
陆久吟忽然无比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命运。他这一生,像是被天道攥在手心里玩弄。
他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是有何神力,竟在他每每觉得自己要挣脱痛苦,认为前路可改之时,都会于无形之中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
剑,碎了一次又一次,人,走了一个又一个。
曾经让他年少成名,傲视同辈的剑道,十七岁突破金丹的绝世天赋,旁人艳羡不已的半生荣光……在天道面前,不过是鸿毛浮萍,轻得不值一提。
他自此明了,区区凡人之力,既撼动不了既定的沧桑,也救不了自己这苍白无力的一生。
心口郁气翻涌,五脏六腑剧痛,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至床边。
地上那把无灵凡剑,被它无意碾过,发出一声沉闷细碎的轻响。
平凡,顿拙,毫无锋芒,恰如如今的他。
陆久吟垂眸望着那柄废剑,忆起陆离将剑递给他时那轻慢的眼神。眼底最后一点对剑道的执念,彻底熄灭。
“罢了。”
他低声自语,尽显疲惫。
“剑途已绝,还双修什么,彻底换一条路吧。”
他俯身,从枕头下抽出一本泛黄古朴的书籍,名曰《天机》。
千年前天机道祖师毕生心血汇尽于此。仅仅几页,修炼此道的代价便已然明晰。
推演天机,以血为引。
篡改天命,以寿为祭。
从古至今,踏入此道之人,无一善终。寿数最长者,终年不过三十九。
看至此处,他眼珠不住地打颤,翻书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书页的摩挲轻响,在此刻寂静的屋中,刺耳得近乎残忍。
字字句句,穿心诛魂。
“顺者为凡,逆者为机。”
“天道可算,亦可改。”
“改天道者,当以血肉为祭。”
陆久吟闭上眼,心口酸涩发痛,万般无奈,化作一句叹息:“果真,修此道者,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若人生在世几十年,能参悟天机,那便也够了。
可再一想,有人糊涂着过一生,到死也不明不白,有人明眼看穿万物为刍狗,视死为解脱。何不为后者,至少,不再是任由天道揉捏的蝼蚁,至少,或许真的能如林元元所说,保她一世无恙,滴血不流。
再抬眼,他早已泪流满面,少年人哪有不怕死的,只不过总有比死更叫他害怕的东西,他怕失去,怕得而复失。
他起身,捡起地上的铁剑,将其悬系床头。接着,他便躺在了下面。
天机道,本就是死路一条,不过早晚之别。剑悬床头,剑落,便一死了之。剑不落,便于天道硬磕到底。
少年暗暗下誓,自此不分昼夜,苦算天机,三年,幽院深宅,闭关不出,凝剑居安静得像一座坟。
旁人只知他闭关不出,却不知道,每一夜,他都要割开指尖,引血以推演命数,有时试着推演自己的命数,有时试着推演林元元的。
大多时候,血滴入碗,只化作一片浑浊的灰雾,什么都没有。
无数个深夜,一次又一次,他屏住呼吸,等待天机显象,最后迎来的,依旧是一片混沌。
一次次燃起微末的希望,又一次次被虚无碾碎在烛光下。
他慢慢消瘦,肤色日渐苍白,指尖上旧的刀痕叠着新的刀痕,咳血成了常态,有时候吐出来的血,落在书页上,很快便干涸成深色的印记。
一千零三次放血,换不来天道一丝模糊的回应。
直到这一晚,他正盘坐榻上,恍惚间心脏阵痛,他咽下漫上喉尖的血腥味,熟练地执起床头的小刀,将指尖一划,一滴血,落入面前白玉碗中。
刹那间,眼前天昏地暗,他眉心一皱,手腕几番翻转作诀后,他的眉心浮现浅浅一层浅蓝符纹。
这一次,血化作的灰雾散开,他看见了九幽峰。
看见了火光。
就在今晚,会有刺客破山而入,杀入九幽峰,彼时恰逢苏宁天闭关紧要关头,难以抽身。九幽峰上上下下伤亡惨重,火光一片,彻夜通明。
林元元重伤濒死,手上还带着他赠的那串玉珠,苏莫停为护她身中数剑,险些命陨。
而那些行刺之人,更是在最后狂妄道明,他们正是那年听道大会上那群死士的同门,此番前来,一则为了先前死去的师兄弟报仇,二来便是为了取她林元元的性命。
这话无比耳熟,正如那日在黑水洞中,奄奄一息的刺客所言,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林元元。
他不忍再往下看,这些画面再看一眼,都像是刀子在剜他。
这一场灾难,他既然算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是与林元元,这个他三年来魂牵梦绕的女孩有关。
于是他抬手挥去眼前景象,翻身下床。
可当他再次走到门口,再次推开那扇禁闭三年的木门时,日光扑面而来,他瞬间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抬手遮在面前,三年未见天光的他,今日忽至明朗之下,强烈的失措与眩晕席卷全身。等稍稍适应光亮,他才缓缓睁开眼,挡灾面前的那只手,已然三年未碰兵器,他不知道,这双日日取血做引的手,如今是否还能挥剑。
他自嘲般暗自苦笑一声,正要抬脚踏出门槛,却蓦地被人拦去了进路。
“陆久吟,仙师未下令准许你出院门,还请留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答非所问道,“已经入春了么。”
“有病吧。”几个杂役小声蛐蛐道,随后其中一位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啊,还是赶紧回屋里去吧,三年没出过门了,腿还会走路不?”
“让开。”陆久吟低低道了句。
守门的杂役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竟一脸不屑地将头凑近到他面前:“歪,叫你回屋里去,听到没。”
陆久吟没有动,未修剪过的长发下,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眨一眨,从中几乎看不出情感。
“我再说一遍,让开。”
几个杂役弟子见他没有配剑,个个剑拔弩张顶上前,半步不退。
陆久吟眸光微动,将面前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缓缓抬起双手,各自伸出食,中两指,位于胸前位置。
他道:“再不走,你们可就要用命数作赔了。”
围堵着他的五人私下眉来眼去了一番,确认个个肌肉结实,体魄强健,再一看陆久吟,脸色森森发白,一袭黑色长袍,让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消瘦。
于是,他们便也就不怕了,为首的家伙挤眉瞪眼嘲笑道:“想当年我们还会怕怕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你以为我们哥几个还把你当这儿的主吗?还谈什么命,什么数,故弄玄虚,你配吗?”
“是吗?”
陆久吟咬牙阴笑一声,两手手腕猛地逆时针翻转,嘴角瞬间溢出一道血来。
这可把门口的杂役给笑坏了,他们抬手指着他,狂笑不止:“病秧子,三年不见阳光,如今故弄玄虚给自己弄成这样,别太招笑……”
几人笑得猖狂,可话还没说完,却个个喉间骤噎,半个字也再不能吐出。
再接着,便是一个接一个七窍流血,应声倒下,抽搐不止。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地上的人挣扎着,一边吐血一遍忿忿逼问。
陆久吟微微抬起下巴,睥睨道:“天机道,可想学?”
“你你你!你瞎说!书中天机道,何曾说过能取人性命?”
“自愿拿命作引的可不一样。”陆久吟人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带着几分癫狂。
杂役咬紧牙关,拼出口气又道:“这法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有何意义!”
陆久吟嗤笑一声,蹲下身,抬起这个嘴犟之人的下巴,“于你而言,确实没意义,可于我而言,可太值了。”
说罢,陆久吟手一甩,将人甩倒在地,弹去指尖血痕,拂袖而去。
地上一人尚有行动能力,硬撑着地面爬起身来,来不及关心同伴安危,跌跌撞撞就朝着永先居狂奔而去。
—
春日暄妍,九幽峰上,弟子们往来奔走,有的扛着长竹杆,有的捧着裁好的青白春幡,一路呼喝着往桃柳道去。伙房那边热气腾腾,糕香随风漫开,几名小弟子捧着盛满春果的木盘,一路小跑,险些撞上搬案几的师兄,惹来一阵笑骂。
林元元蹲在树下,手里捏着素帛与墨笔,旁边几个同门正互相抢看帛上字句,嬉笑不止,连小十都笑得翻了面,在地上打起滚来。
“让我看看你这写得什么。”苏莫停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凑到林元元身旁。
林元元抿嘴一偷笑,素帛就被苏莫停给拎了起来,他一看,脸立马就绿了。
上面潦草几个大字:
「祈愿苏莫停下次比武别再倒头就睡了。」
就在两个月前,苏宁天闭关前夕,林元元与他在课堂上切磋时,不慎踩到了她的裙摆,两人都没留意,林元元一个转身,便将他带倒在地,引得满堂哄笑。
苏宁天当即扶额苦笑,她原意是要苏莫停为刚刚练气期满的林元元展示一下金丹初期的实力,没料到竟出此差错,苏莫停更是因不小心磕撞到了头,直接两眼一翻睡过去了。
这件事至此也成了苏莫停高冷人设破灭的最大原因之一,虽然如今十九岁的他依旧在坚持这个人设,但显然,不信者已然居多。
林元元抬头冲他眨了眨眼:“师兄,怎么样?看我多为你着想。”
苏莫停嘴角一抽:“师父明天闭关结束出来,我若向她告状,她保准教训你。”
“师父才不会教训我呢。”林元元摇头晃脑道:“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儿要和你说,苏兰师兄在哪?”
苏莫停“切”了一声,闭上眼,以为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没多搭理。
“我认真的,叫上苏兰师兄,咱们三,下山一趟!”
苏莫停睁开一只眼看她:“今日可是春分节,要庆祝的,哪有往山下跑的道理?”
“别问那么多,走啦。”
她歪头一笑,拽住苏莫停腰间的佩剑,就拖着他往山下跑了,途中,还顺手搬起一筐灵石来。
“师妹,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跑这么快?”苏兰站在不远处屋檐下,远远望着搬着箩筐兴冲冲往山下跑的林元元。
林元元回头笑着向他招呼道:“大师兄,快来快来,我们正找你呢!”
苏兰低头略一沉思,还是两手一对拍,掸去灰尘,追上二人。
苏兰,苏莫停,就这样一脑子浆糊,被带到了山下街市。
暖阳铺落长街,檐旗轻扬。货郎叫卖声此起彼伏,点心摊热气袅袅。行人摩肩接踵,孩童举着糖串追逐,两岸河舟往来,车马缓缓而过,满城烟火熙攘,一派兴旺。
“这春风吹着,还真舒服啊,”苏莫停抬起头,任由清风穿透层层灰瓦,吹到他脸上,吹起发丝,“算起来,上次下山,还是那日下山招新弟子呢。”
苏莫停说着,忽然忍不住偷笑了下。
下一瞬,就被林元元踹了一脚:“你还好意思说!当时你们两个,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苏兰一只手一直紧紧压着自己额前那片刘海,不容风将其吹动半分,见苏莫停被踹,笑道:“当年其实就能看出咱们小师妹是天才了,师妹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赤手空拳把我撂倒的了不?”
“你活该!我就后悔当时没把苏莫停也给撂倒!”林元元撇撇嘴,但但春风拂过脸颊,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毕竟这北洲城和三年前差太多了。
想当年,这儿还是一片死寂荒芜,她做梦都想不到,短短三年,北洲城可以重建至如是模样。
她正看得入迷,忽然被一妇人撞上了肩膀。
妇人步履匆匆,手中牵着个孩童,孩童一蹦一跳,手上拿着根糖人。
“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啊,光顾着看孩子,忘了看路了。”
妇人连连道歉,林元元赶紧伸手扶住她,笑嘻嘻道:“婶婶,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呀?”
“这个嘛……”妇人挠了挠头,抬手指了指十三峰的方向,“听闻今日春分节,十三峰山脚的灵树,可用来挂大家写的心愿笺,街坊邻居好多都去了呢,我这也正打算带女儿去呢。”
苏莫停一听这话,来了劲头,这个灵树祈愿一事,可是他前些时日提议并着手举办的。
他挤到妇人面前,抚了下小女孩的头,温声道:“大婶,是要去给这个妹妹许愿么?”
苏莫停原是想说,小妹妹长得可爱,愿望一定能成真,谁知那妇人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给她,是给她的哥哥。”
苏莫停一时语塞。
妇人则继续笑道:“这孩子她哥命苦,十几岁,家里穷,从南洲城一路乞讨上了北洲城,最后实在没办法,就给孩子送到山上修道去了。如今三年多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就想着呀,带着他妹妹去,一同给他祈个平安。”
她笑容祥和,苏莫停却接不上话了。
林元元抢上前来,从怀中捧出一捧蜜糖,塞到小姑娘手里。
“灵树还有些距离,正好带了糖,婶婶您拿着,让孩子路上吃,”说着,她左右手拉上苏兰苏莫停,“那婶婶,我们就继续赶路啦。”
话落,她拉上两位师兄便跑,妇人在伸手摇手道谢,几人也是满面春光。
直到转入下一个街角,苏莫停才轻声探道:“师妹,刚刚那个妇人的儿子,难道是我们同门师兄弟?”
“那可不一定,”林元元若有所思摇摇头,“也有可能是杂役弟子呀,别想多啦。”
“那你可以说说,咱三这次下山,到底是要干什么了吗?”苏兰插嘴道。
林元元“嘿嘿”一笑,抬手指向对面街道上的一家店铺,“就是这儿!”
苏兰,苏莫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诺大的招牌映入眼帘:
「痒痒粉铺」
“痒痒粉?”苏莫停双眉不自觉锁起。
林元元嘴角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痒痒粉,俗称‘痒尘’,取自山间细绒毛野草,晒干碾末三日,加入萤火虫翅膀细绒,搅拌烘干而成!”
“所以呢。”苏莫停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用处可大着呢!”林元元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道:“今天,我就要用我三年来存的这一筐灵石,换上三大车痒痒粉!”
苏莫停:“你疯了?”
“你才疯了,今晚,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痒痒粉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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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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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暂停更新一段时间,写作过程很艰辛,写得效果也不尽人意,打算调整一段时间,多学习,多修行。其实也是因为现实学业压力太大了(考研考语言(T ^ T)实在抱歉,之后回来会在评论区踢踢大家。一路追读的友友们实在对不起,祝大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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