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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一生开落任东风(下) ...

  •   进了长春宫门,一个樱桃红的影子闪将过来,接着便是阮烟罗般的温柔触感熨帖的敷在我怀里。一阵樱粉的气息在我鼻尖萦悬,那青丝上明晃晃的簪着一把嵌金的红宝石头钗,钗分两股,一股悬着流苏,一股悬着珠穗,泠泠铮铮的响着悦耳的声音。她扑在我怀里,温软的一双藕臂还在我的颈子上。

      “表姐,你可回来了!”她莺嚟婉转,不用说也是姽婳了。

      我向觅荷一笑,心道:早也不来,晚也不来,一来便是来寻巧宗儿了。

      面上波澜不惊,我莞尔一笑,惯常的温婉语声绵绵:“姽婳妹子,好久不见你了呀。妹子是越来越清丽了,可见是过得极好,不用表姐我再操心嗯。”

      她神色毫无掩饰的一黯,幽幽的在秋风中轻叹道:“表姐……你也听说了吧?他……”我不答,牵了她的手进到临熹殿中,那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柔荑让我微微颤粟,但我还是轻轻握了,携着她徐徐进来。

      进了殿里,我向主位上坐了,随意的问道:“妹子有什么事要说给我听么?听说什么呀?我这刚刚回来,倒是成了聋子哑巴了。”我浅浅一笑,抬手攀过一枝金盏菊花,在手中微微摩挲着。觅荷新沏了碧螺春来,我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抬眼看她,她正愣愣的看我,眼神中有难以企及的幽怨。终究,她冷冷一笑:“到底还是景陵清净啊,连轰动京城的事也不曾听闻,倒是省了许多口舌。”

      殿中四角摆着四个炭盆,银炭微醺,又着银红的纱子隔了一层,连漫出来的烟都是银红的。金盏菊的香气被烘得暖了,在殿中幽幽的萦系着,毫无预警的向我和她迫近,清新的气息在初冬里显得格外的凝洌。我微眯了一双眸子瞧着她,那容颜,仿佛愈加不真实了。

      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把茶盏紧紧地扣在手心里,仿佛是要温暖她那毫无温度的腔子。“允祥他纳了一位侧妃,那拉忆落,是这一届的秀女。”她的声音在温暖的殿阁里显得极不和谐,我低低一咳,仿佛是被炭气呛着了。她面无表情的续道:“他待她真好啊!她才进府几天呀?”她仿佛自问,却又像问我,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她,她的神色却倏地变得激动而疯狂:“她才进府几天呀!就已经骑到我头上来了!那孩子……她的孩子……”

      她哽咽着不再说了,满心的委屈,却不曾留下一滴泪来。仍旧是一口贝齿,紧紧地啮着一口醉人的檀樱,却不再滴下血珠子来。我想,这些年来,她的心血毕竟耗尽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毕竟是认命的说法;要是不认命的反问一句“如果我偏要勉强呢?”,一样是掷地有声的。

      我温婉一笑,用劝解的口吻,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的语声道:“姽婳妹子吃醋了?呐,这些年来怡亲王府熙熙攘攘的,福晋比丫鬟少不了多少,哪一个不是青春少艾,妹子又何苦置这个气,反而怄坏了身子。”我拿着帕子微微掩饰着,有些揶揄的暗暗笑了。

      “表姐!”她突然叫了我一声,我换了温暖的莞尔,明眸善睐的睇她,她若有所失却仿佛紧要的问我:“表姐,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皇上对你这么淡,你却从来不曾争什么呢!”那语声,近乎逼迫了。

      我仍旧淡淡的微笑,反问道:“记得那一年,我告诉你的话么?”

      她微微一愣,旋即默然的点了点头,淡淡叹了一口气,呵出缕缕如兰白烟:“到底还是不爱啊,不爱,就不痛了……若不爱,那人好也罢坏也罢,于你不过是外人罢了——值得争么!值得么……”我正要开口,她已自接口道:“表姐这些年来有四阿哥,总归是有个依靠的。可是我……我……我就要眼睁睁的看着允祥被别人分走,我……我……”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一行泪水如溪流般在她的鹅蛋脸颊上蜿蜒,那样的委屈和不甘,没有人会听她说,所以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找到了我。然而,我却并不想应和什么。

      “你今天来,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我冷冷的一问,开门见山,大概的猜测着她的意思。我只是一个看戏的人,仅此而已,我与那女子素昧平生,又何必去害那个孩子?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和我非亲非故的姽婳,才显得更加不值。我伸出两指捻住那朵金盏菊的花萼,微微用力,一朵金盏菊花便开在我的手中。我一弯藕臂倚靠在垫了丝棉团锦的酸梨木海棠小榻子上,斜睨着手中的菊花。那层层叠叠的花瓣,藏匿了多少少年心事呢?这样隐晦的,不可告人的,委屈的,不能自拔的……

      “表姐……我……你误会我了。”她楚楚可怜的辩解,一如当年依偎在允祥怀里,楚楚可怜的看着我那般——我却清楚,这七年于她的变故。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程姽婳了,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女子,她有了自己的心机,算计着所有该被算计的人、事、物。“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她一双柔荑捏着手帕,紧紧地攥成玉钩,小心翼翼的道:“表姐……你会帮我的,对么?”

      我仿佛舒眉一笑,信口答道:“哦,原来是要孩子?既是要孩子,可该去找怡亲王,找我又有什么用?这些年我除了历儿,也不曾再有其他的孩子,若要问什么经验,皇贵妃才是表妹应找之人。”我半垂首,勾着一抹轻轻的微笑,两指缓慢的揉捻着那一瓣花瓣,微微的黏意从指尖漫上来,清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却也更加颓靡了。那是陈腐的,腻味的,让人厌烦的。

      “表姐,表姐……你真的不肯帮我?”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哀求的光:“表姐,你是最擅长岐黄之术的!自从我失子至今,便再没有消息……现在连月信都不准了……”她颤抖的低下了头,那纤细的腰身与轻薄的肩膀微微颤动,这些年来,她一直是如此瘦弱的。瘦弱,楚楚,这毕竟是她的好处啊。那雪白的肌肤,朱红的檀樱,相得益彰的长在她的脸颊上——安然无恙,却不再明澈。

      或许她,真就只是蒲柳一般,曾也难忘‘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希冀,但终究‘一生开落任东风’,已是她全部的宿命。东风怜恣,她悠然自恃;东风无情,她顾影自怜。一场东风破处,是琵琶泠泠淙淙的调子,但于柳絮而言,又能留下什么呢?——允祥甚至吝啬到连一个孩子都不曾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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