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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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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在日落前停了。
埃丝特数过——从第二通鼓响到最后一记金铁交击的余音消散,整整六个时辰。六个时辰里她坐在帐篷角落,手中攥着那枚十字架,银质刻字嵌进掌纹,像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营地里只剩老弱伤兵和几个伙夫,无人给她递来消息。她只能听着——听风中呐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战马嘶鸣混着某种她不愿分辨的沉闷声响。
日头沉到山脊线时,远处的动静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像水珠滴落滚烫的铁板。
她站起来。膝盖发麻,手指冰凉。
帐帘被猛地掀开时,她后退了一步。
是他。
他左手按着右肩,整条手臂的锁子甲被血浸透,暗红沿着铁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帐门口的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圆斑。头盔不知去了哪里,黑发散乱,额角一道新鲜的血痕蜿蜒过太阳穴,一直没入鬓发。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她时,仍然亮了一瞬。
"你还在。"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砾。
埃丝特冲上去,想扶他,他却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挡了一下。那只手稳稳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甚至算不上虚浮。
"站着,"他说,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别怕。血不是我的。"
"你肩上的是谁的?"埃丝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尖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肩,像是才注意到那里有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格里菲斯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最后一剑。不过我的剑比他快了一息。"
"你让他伤到你。"
"我故意让他伤到的。"他看着她,眼中的光复杂难辨,"这一剑换了他半条命。值。"
埃丝特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些什么——咒骂他,或者质问他,或者跪下感谢上帝他还活着——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身从角落的箱笼里翻出干净的亚麻布和烧酒,动作快得像被什么驱使着。
"坐下。"她说。
他顺从地坐在行军床沿,任由她剪开锁子甲的绑带。铁片与皮绳的衔接处被血黏住,她撕扯时听见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再出声。等锁子甲褪下来,内衬的粗麻布早已和伤口黏在一起,深红的血痂覆盖着翻卷的皮肉,像一朵绽裂的石榴花。
埃丝特的手在发抖。
"你在发抖。"他说。那语气里没有嘲讽,倒像在陈述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别说话。"
她用烧酒浸透布料,小心翼翼地敷在创口边缘。他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弓弦拉到极处,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声。埃丝特咬着下唇,一点点将黏连的布料剥离。血重新涌出来,温热的,沾了她满手。
"你以前做过这个。"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修道院里,我负责照料受伤的朝圣者。"
"那些为你的神徒步跋涉的人。"他偏过头看她,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滴落,"他们现在在哪里?朝圣者?你的神可曾医治他们?"
埃丝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老修士埃德蒙最后的时日——肺病将他整个人掏空,咳出来的血染红了祷告用的跪垫。她日日夜夜守在他床边诵读诗篇,第六篇上说"耶和华啊,求你转回,搭救我",可埃德蒙还是在某个霜降的清晨停止了呼吸。
"他没有医好所有人,"埃丝特说,手中的布条缠过他的肩头,在腋下打了个结实的结,"但埃德蒙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他看见光。"
"你的神给你看见过光吗?"
她抬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她跪在行军床前给他包扎,他俯视着她,垂落的黑发几乎扫到她额前。帐篷里的牛油灯不知何时暗下去,只剩下豆大的火焰在灯芯上摇晃,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看见过。"埃丝特轻声说。
她没说是哪一种光。是山谷里他勒马转身时阳光镀在他身上的金色,还是此刻烛火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的星点。她低下头,继续包扎。指尖划过他肩胛的肌肉时,她触到一道旧疤——比周围的皮肤更硬更糙,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谁伤的你?"她问。
沉默。帐篷外篝火噼啪,夜风卷过旗角。她听见他呼吸加重了一息,然后是一声轻笑,轻得像羽毛坠地。
"我父亲。"他说。
埃丝特的手指停住了。
"我十六岁那年,"他靠在床柱上,目光望向帐篷顶端某个虚无的点,"他怀疑我要夺他的位。那夜他喝醉了,用剑尖刺穿了我的肩膀。他说,'你就像该隐,生来带着记号。'"
该隐。埃丝特想起创世记里的故事——该隐杀了亚伯,被神流放,身上被烙了记号,使人遇见他不杀他。那是个诅咒,也是个保全。
"你杀了你的兄弟?"
"我杀了我两个兄弟。"他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中像两块烧透的炭,"一个在战场上,一个在床上。战场上那个先举的刀,床上那个……他病得很重。我父亲不肯让他死得痛快,我就给了他一剂罂粟浆。第二天早晨,父亲说我是凶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诵读一份地契。埃丝特跪在他面前,手上还缠着半截染血的布条,指甲缝里嵌着他干涸的血痂。她想说些什么——你是凶手,或者你不是,或者主的慈悲连该隐都保全了——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像噎住的石子。
"你不怕我?"他问。
"怕。"埃丝特说,"我每天都在怕你。但我怕的从来不是你杀了谁。"
"那你怕什么?"
她抬起头。烛火在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两朵微弱的光。"我怕我无法恨你。"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隔着帘子低声道:"大人,格里菲斯的人撤向海岸了。先锋队请示是否追击?"
他站起身。右肩的包扎处渗出一小块暗红,但他好像全然感觉不到。他走到帐帘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语调冷硬如铁。等那脚步声远去,他转过身,看见埃丝特仍跪在地上,手上还攥着染血的布。
他走过去,弯腰,单手将她拉起来。他左手握着她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她仰面看他,他俯身下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他嘴唇擦过她鼻尖时带着烧酒的辛辣和血的铁锈味。
"你今晚说的话,"他低声说,"我记下了。"
"哪一句?"
"'无法恨我'那一句。"他的拇指摩挲她手腕内侧的皮肤,脉搏在那里跳得又急又密,"埃丝特,你要记住——即便往后你恨我了,我也仍在这里。我应许你的事,从不更改。"
她想起约书亚记里的一句话:"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那是摩西对以色列人说的,关乎律法与盟约。如今他在她耳边说类似的话,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渗出的泉水。
"所以你的应许是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烛火在灯芯上跳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中她感觉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热意烘得她半边脸发烫。
"我应许你,"他说,"即便这座城堡化为灰烬,即便北方所有的叛军都踏过我的尸骨——你仍然是我先看见的。在那片荆棘丛里,在你举目望天之前,我先看见了你。"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黑暗中她听见他拿起枕侧的佩剑,剑刃出鞘半寸又归位,那声响清脆而决绝。
"睡吧,"他说,"天亮之前我还有事。"
她躺下行军床上,带着他体温的羊毛毯裹住她。她听见他走出帐篷的脚步声,稳健,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帐帘落下,寒风卷进来一瞬又止。
埃丝特闭上眼。颈间的十字架贴着锁骨,银链的凉意渗进皮肤。她在黑暗中伸手触摸那行希伯来刻字——"我属我的良人,我的良人也属我"——指甲刮过凹凸的字迹,像抚摸一道细小的疤。
她忽然明白,从他看见她的那个瞬间起,她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那与他是掠夺者无关,与她是俘虏也无关。那关乎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雅各在雅博渡口与天使摔跤,扭了大腿窝的筋,从此瘸着走路,却得了一个新的名字。
与神角力的人。
埃丝特在黑暗中睁开眼,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她想,她大约也在与什么角力——只是她尚不知道,那究竟是神,是命运,还是那个在荆棘丛外勒马转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