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4、角落里的秘密 赵颖慧以为

　　赵颖慧以为自己会一直躲着沈默。

　　那节体育课之后，她开始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每次路过他座位，她都走得飞快，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病毒。她比以前更卖力地融入小团体，笑得更大声，说话更刻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掉鞋尖上那一点泥水的痕迹。

　　但沈默依然像一块石头。他不告状，不躲闪，甚至连看她一眼的次数都没有减少。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画他那堆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轮值日生打扫教室，赵颖慧因为忘带了一本练习册，不得不折返回学校。推开教室后门时，夕阳正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地的课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教室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赵颖慧刚想去找自己的书包，余光却瞥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沈默还在。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隐没在夕阳的阴影里。他依然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短短的铅笔，在一张巨大的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赵颖慧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悄悄靠了过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即将看到某种不该看的东西。

　　当她终于看清纸上的画面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毫无规律的线条，也不是乱涂乱画。

　　那是一个迷宫。

　　一个极其庞大、极其精密、复杂到令人窒息的迷宫。

　　无数条黑色的线条交织、缠绕、回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是一座用铅笔筑起的、没有出口的城堡。赵颖慧顺着那些线条往里看，只觉得头晕目眩。她发现这个迷宫里充满了死胡同、断头路、和互相矛盾的岔口。

　　而在迷宫的最中心，那个被无数条死路重重包围的终点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只有火柴棍大小的人。

　　那个小人没有五官，没有动作，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死路的中央，像一个被永远囚禁的国王。

　　赵颖慧屏住了呼吸。她忽然明白了。

　　沈默不是傻子。他根本不在乎那些男生抢走他的橡皮、推倒他的垃圾桶、嘲笑他是哑巴。因为他活在一个他们永远进不去的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居民，也是唯一的囚徒。他用这些迷宫，把自己和外面那个吵闹、粗鲁、充满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就在这时，沈默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发出了一声很短的气音——不是"嗯"，不是"喂"，是某种没有字的、像叹气又像清嗓子的声音。然后他的铅笔尖在纸上敲了两下，敲在她影子的边缘。

　　赵颖慧猛地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好落在了那张迷宫上，挡住了小人头顶最后一点夕阳。

　　她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碰倒了旁边的椅子。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默没有看她。他只是把铅笔放下，把那张巨大的迷宫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抽屉里。然后，他背起书包，从赵颖慧身边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赵颖慧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很乱。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欺负他的人"了。

　　因为她看到了他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里，没有她。